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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利威尔和埃 ...

  •   利威尔和埃尔文对视了很久。直到心跳得将他脸上泵足了血,连耳尖都红得发亮,才狼狈地突然撇开头,用手背给自己降温。只是坐在篝火旁,这点小动作当然毫无作用。

      “中央的那群蠢货想杀人,我们就得乖乖把脖子伸过去?”利威尔蓦然开口打破沉寂。他的视线扫过远处勾肩搭背、围着新宰杀的马匹忙碌的士兵们,火光在他们年轻或沧桑的脸上跳跃。“那现在还打什么?直接跑还能活久一点。”

      这几天相处下来,利威尔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体验,一种名叫‘战友’的关系。不比亲人,胜似亲人——他们能把命托付给利威尔,即使这毫无缘由,只因为是独属战友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我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白白送死。”埃尔文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他刚刚同意了士兵们烹煮马肉的请求。厄尔德的战马已被消耗殆尽,紧绷的神经需要用美食抚慰犒劳。

      向士兵交代完命令,他和利威尔的目光又缠在一起:“必要时,我是愿意替他们赴死的,但总有我无能为力的地方,世界就是这样残酷。”

      篝火的光在那双深蓝的眼中跳跃,某种被长久压抑、刻意忽略的情愫毫无预兆地撞入埃尔文的心口。他喉头一哽,素来能言善辩的嘴徒劳地张合了几下,最终只是干涩地挤出一句话:“所以我们……最好能及时行乐。”

      在不知命运的时刻,爱或许是想要触碰又收回的手。

      ……这样也好。

      *

      厄尔德人并未如预期般发动凶猛的反扑。他们且战且退,战术上的保守,竟让裹挟了牧民充数的约顿军与厄尔德正规军平分秋色。

      埃尔文压在大军后方督战。失去了绊马索的绝对优势,利威尔竟然能勉强弥补军队战力的劣势。局势看似一片大好,但埃尔文心中却渐渐升起不详的预感。他没有多说什么,那张本就思虑深重的脸,线条又僵硬了几分。他预感自己将会迎来某种宿命般的结局,像沉船的铁锚,正将他缓缓拖向黑暗的深水。

      鸣金收兵,双方默契地前往战线收敛尸体。

      临时营帐里,油灯的光芒在韩吉脸上跳动。她的神情掩在阴影里,空气仿佛随着消息的传递变得稀薄。

      “晦火石是假的?”埃尔文的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凝重。

      面对埃尔文的质问,韩吉下意识抬起眼镜,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指尖冰凉。这不是因为她感受到来自埃尔文的压迫感,而是她知道自己发现的这份罪证足以撼动王的地位。

      “所谓‘晦火石’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碳,只是他们刻意做成了和火药相似的颜色和形状。”韩吉从身上掏出数个被染血的布块,里面无一例外都裹着‘晦火石’,她的声音有强压着崩溃的颤抖。

      “这些都是从厄尔德士兵的尸体和马匹上搜刮下来的。每一块我都仔细验看过很多遍,全部都是碳块。厄尔德人确实信奉‘晦火石’,把它当成神谕,但也不过是他们神话中的象征,意指万物最终不过一捧灰,告诫世人不可过分执着。演变到现在多为佩戴后祈求平安的意思。”她猛地抬头,镜片又滑落到脸上,脸上满是惊怒,“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埃尔文端坐在营帐中央的主位,韩吉激动的话语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变得模糊不清。对目前的情况,厄尔德、约顿、东境,抑或是王的盘算,所有纷乱的线索在这一刻清晰无比,他终于对整个事件脉络了然于胸。

      这是一场不正义的战争。厄尔德的威胁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晦火石’不过是王捏造出来开战的借口之一。一计不成,他便毫不犹豫杀害厄尔德公主,将整个国家拖入血海。人命在他眼中,不过如提线木偶一般,碎了就填上新的。

      原来如此。王费尽心机,将他任命为督军,派来中央军,都是为了确保他这枚碍眼的棋子,连同整个碍眼的东境,都能按部就班地按照预设的路径走向毁灭。王对他暗中的探查并非一无所知,这一切都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排除异己。

      原来是他的好奇心为这方土地招来祸事。

      “我知道了。”想清楚这一切,埃尔文的眼睛沉沉,他强行按捺下所有翻涌的惊涛骇浪,“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韩吉闻言和他对视,心头一震,像是读懂了埃尔文眼中的决绝和沉重,她止住了所有想要劝说的担忧,最终只化作一个艰难到几乎窒息的点头:“……好,我知道了。”

      她不再多说,猛地转身,厚重的帘账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令人绝望的真相。

      今日的“胜利”依旧属于约顿。埃尔文已派出使者,以东境督军的身份与厄尔德接触,商谈休战事宜。他依旧是东境的权臣,暂且还有权利以和谈的名义请求休战。尽管厄尔德人曾被冒充法尔齐的中央军欺骗羞辱,但此刻受困于被压制得喘不过气、士气低迷的困境,迫使他们不得不考虑这份来自敌人的请求。

      营帐外,利威尔斜倚着粗糙的木桩门框。人来人往,一个个都抱着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匆匆进出,士兵们脸上写满凝重,脚步片刻不停。空气中弥漫着冷腥的血气和浓重的汗臭,利威尔却恍惚间嗅到了一丝久违的味道,像山上清冽的夜风。那时,他也常常这样,在阴影里沉默地注视着灯火通明的房间,揣测着门内那位权臣又会使出什么翻云覆雨的手段。

      直到厄尔德同意休战的消息如一阵风般传回营地,营帐进出的频率骤然减缓,人声渐歇。利威尔才直起身,抬手,无声地掀开了那隔绝内外的厚重门帘。

      帐内,埃尔文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及褪去的、公式化的微笑,正对一名即将离开的传令兵吩咐:“……可以开几坛酒庆祝一下,辛苦了。”

      “谢谢埃尔文督军!”那士兵激动地抱拳作揖,沉重的盔甲都压不住他语气里的雀跃,转身快步走出营帐。

      利威尔与他擦身而过,余光精准地捕捉到士兵腰间悬挂的佩剑,剑鞘轻巧,雕刻着异常精美的纹路。这绝不是战场上摸爬滚打的士兵该有的武器,倒像是哪个贵族府邸里精心保养、临时拿出来充数的玩物。

      埃尔文看到他进来,眼神微微一亮,那点残余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拢:“你来了?今天有酒喝了,可以好好放松一下。”

      “看你笑得这么恶心,谈得很顺利?”利威尔踱步到桌边,随手捻起一支羽毛笔在指间转动。

      “算是吧,初步意向达成了,应该可以和谈。”埃尔文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目光却追随着利威尔摆弄他桌上物品的手。

      “刚才出去的小鬼有问题?”利威尔侧身,毫不客气地坐上了埃尔文宽大的桌案一角,摆出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埃尔文看着他的动作,挑了挑眉,没有阻止。

      “嗯,他就是那个给王传讯的士兵。王属中央兵能知道法尔齐去和谈的具体时间和路线,就是他告的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个四眼就是去料理这事了?”利威尔随手翻开桌上一沓卷宗,一张折叠的纸片意外滑落。利威尔眼疾手快,在空中一把抄住。

      “你想怎么处理那小子?让他去给老东西传话?”他一边问着,一边下意识展开了那张纸。

      埃尔文正欲回答,目光触及利威尔手中的纸片,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他脸上的从容瞬间冻结,瞳孔猛地收缩。他霍然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一把将那张纸从利威尔手中夺了回来!

      “啪!”一声脆响,纸被紧紧攥在埃尔文手中。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油灯的火苗还在不安地跳动。

      利威尔保持着展开纸张的姿势,空悬的手慢慢放下。他抬起眼,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探究:“喂,埃尔文。”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力量,“你没有什么想解释的?”

      埃尔文用力地搓着脸,指节发白,仿佛要把某种情绪从皮肤里揉搓出去。他低着头,不出声。宽阔的肩膀绷紧,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那是他某次疲倦地审阅公文时画下的速写。

      利威尔穿着铠甲,神情倨傲地坐在马上,剑尖垂地,仿佛正不耐烦地绕着圈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漂亮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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