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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约顿东境的 ...

  •   约顿东境的空气本该新鲜得让人恨不得醉倒在草原上,可仿佛连太阳都知道大战将至,才会让乌云压境,连带着从厄尔德吹来的风都裹挟着一股铁锈味。

      韩吉的呼吸在头盔里打转,闷得人发昏。她骑在马上,前方是埃尔文,身侧是利威尔,身后则是一片被临时训练了几天的牧民——手心汗湿,仍直直盯着“神使”的背影汲取勇气。

      “利威尔,”韩吉按捺不住兴奋与紧张,声音在头盔里显得有些瓮声瓮气,“厄尔德到底会拿出什么武器呢,真让人期待啊!”

      利威尔侧目扫了她一眼,又扫过身后那些战战兢兢的脸,难得没有出言讥讽,只低声道:“闭嘴吧。还是你捣鼓的那些东西更可怕一些。”

      “啊,也是呢——”韩吉的思绪被引开,又陷入对自己发明的妄想中。

      埃尔文听着身后的动静,嘴角难得弯了弯。视线转回地平线尽头因为厄尔德铁骑扬起的一片土,很快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铁血模样,肩背的肌肉一寸寸绷紧。

      战争一触即发。

      幸而有韩吉新制的绊马索,第一轮交锋顺利得近乎残酷。军备有限,一切都得精打细算;在草原上夺走士兵的马匹,无异于扼住了他们的咽喉。几根不起眼的绳索,几处精心布置的伏点,厄尔德引以为傲的铁骑冲锋阵型便如同被无形的巨手骤然撕裂。战马的嘶鸣、失蹄的翻滚、呛人的尘土扑面而来。

      接下来,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即使占据了马上的优势,这些未经真正战火淬炼的牧民,依旧难称“士兵”。他们缺乏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摒弃无谓心软的觉悟。在这里,选择只有两个:杀人,或者被杀。

      利威尔的身影在混乱的战场上穿梭,一次又一次将那些硬着头皮冲上来的青壮年从死神镰刀下拉回。他们各自是家庭的支柱、儿子的父亲、老人的寄托,是妻子唯一的倚靠。就这样,‘神使’之名在这场血的洗礼中,被更深地镌刻进每个人的心里——连那些曾因利威尔时常顶撞埃尔文而心怀不满的士兵,此刻也只剩下了由衷的敬畏。

      “菩萨……”

      又一次的前线厮杀中,不知是哪位刚从敌人枪尖下被利威尔扯开的士兵,望着前方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身影,失神地喃喃自语。知道这个称呼渊源的人,都偷偷去瞧过埃尔文私下刻的那座像。而利威尔近来的举动,与那悲悯救苦的形象实在太过契合。于是,‘菩萨’之名悄然取代了‘神使’,一传十、十传百。

      埃尔文得知此事后,有意推波助澜为利威尔造势,让未曾亲见其人的民众也心甘情愿地满口“菩萨”。某次休整间隙,约顿军终于能从厄尔德疯狗般的连续进攻中获得一丝喘息。利威尔卸下血迹斑斑的重剑,难得地放松下来,坐在埃尔文身旁,与士兵们围炉夜话。

      篝火在焦黑的土地上噼啪作响。有人捻着地上零落的花泥,低声说起家乡的槐花能做小吃,他想家了。

      利威尔不习惯这样温情的氛围,沉默着没有搭话。他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着埃尔文,直截了当地问:“喂,你最近为什么让他们那么叫我?”

      利威尔不是傻子,这种近乎造神的举动,绝非无心之举。

      埃尔文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士兵们就着马奶划酒拳,连日来紧绷的肌肉难得松懈下来,露出一丝微笑。直到利威尔有些不爽地追问,他才侧目轻声道:“我总要为你留一条退路。”

      “哈?”一阵哄笑炸开,恰好盖过了他的声音。利威尔没听清,皱了皱眉

      “……”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埃尔文把视线挪回夜色,不声不响地把心底那团更深的阴影按下去。

      在埃尔文看来,即便失去了公主,厄尔德的反应也过于激烈,甚至堪称鲁莽。自少年时起,他就觉得厄尔德的存在突兀而神秘;相应地,约顿的建国史也笼罩着重重迷雾。过去百年间,能找到的史书从未记载厄尔德有主动侵略行为——与“生性野蛮、好掠夺”的刻板印象截然相反,他们甚至显得过于温驯。反倒是约顿,其版图才是由连绵不断的战争确立。

      史书记载,约顿建国十年间,从厄尔德的魔爪下拯救了无数被种族压迫的约顿人,顺势把新王塑造成“救世主”形象。少年时期的埃尔文曾对成为救世主的约顿王深信不疑,为此奋斗,拥护王权。然而,当他渐渐步入中央、搅进权力中心后,才从蛛丝马迹中后知后觉地发现:真正的历史与书中所写背道而驰。

      他隐忍不发,只是踩着政敌的脑袋一步步向上爬,暗暗抓住每一条可能的线索,抽丝剥茧般拼凑出一个惊人的故事:约顿曾向东边发动过种族灭绝战争,才会让东境人员凋敝、环境恶劣、毫无建设——这是向厄尔德东扩抢来的领土,不受重视才理所应当。

      直到‘神使’出现维护一方和平,东境才勉强有了生气。

      在收到法尔齐的死讯前,埃尔文一直暗自困惑:为何东境督军一职会落到他这个文臣头上?明明有更多经验丰富的武将主动请缨,王却力排众议,将这差事轻飘飘地交给了他。埃尔文明白,自己来东境,源于对历史真相的好奇和对神使的执念,绝非为了带来战火。他尽力避免冲突,送出和谈信号,甚至公然违抗王命——然而厄尔德却摆出了玉石俱焚的姿态,将他脑中的计划彻底打乱。

      如今,法尔齐的死让迷雾散开。埃尔文的思绪如拨云见日般清明:那些中央军士兵本就是奉命前来搅局,法尔齐不过是被卷入其中,枉送了性命。但王如何能未卜先知,知道他有意和谈,才先钦定他为督军,却又精准地派来搅局者,在最关键的时刻劫杀使者?

      无论如何,这些都不必告诉利威尔。埃尔文收敛心神,正了正坐姿,一本正经地转换了话题。

      “或许是厄尔德有了‘晦火石’,才让他们信心大增,主动开战。否则,失去公主也不至于让他们失去理智。”埃尔文这样与利威尔总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至于称呼,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他话锋一转,眼角瞥见士兵们的轻松气氛,难得地带上一丝调侃,“厄尔德今天难得不再进攻,会不会真是菩萨保佑呢?”

      “我看他们上香是□□鼻孔里了,”利威尔反应迅速,面无表情地呛了回去,“你干的好事已经传遍全军了。你没什么要解释的?”

      自埃尔文来到东境,便一直在暗中推动利威尔成为民众的精神象征。没想到利威尔克己复礼,本就在牧民们心中不像凡人,让他浑身力气打上了棉花一般。直到战争爆发,利威尔才直接被架上了神坛。

      但利威尔此刻的质问,显然另有所指。

      埃尔文心虚地想起正殿里的观音像。它在军队里掀起好一阵波澜,他的追随者都忍不住去利威尔的像面前……啊、是他刻的观音像面前,虔诚地奉上两炷香,权当心理安慰了。

      他眼神飘忽了一瞬,又迅速镇定下来,巧妙吐露部分实情,变着法儿地绕过这个话题:“我曾经一直不解王上派我作督军的原因,他明明就有更好的人选。但在法尔齐死后,我想明白了:如果王对约顿本就存了毁灭之意,那这场战争里没有人逃得掉。”

      “但我想让你活着,利威尔。”

      这场战争,是埃尔文以督军身份带来的;带来战火与毁灭的魔鬼,理当独自背负这份深重的罪孽。而利威尔,他长久以来维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合该被小心翼翼地捧上神坛,远离这滩血沼。

      埃尔文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所能做的,就是在那个注定装满死亡结局的瓶罐彻底封死前,拼尽全力,将利威尔托举出去。他必须将利威尔推出这必死的瓶口,至少让这沉重的罪孽少一分沾染上他。

      至于爱上利威尔……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与此无关。

      埃尔文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了篝火的噼啪声:“你本就声名远扬。如果所有人都记住利威尔,记住东境的菩萨,或许王也会顾忌这份声誉……”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住利威尔,“这样……你总能活下来吧。”

      草原的夜静得能吞噬一切杂音,只剩下士兵们强撑着疲惫的谈笑。广袤的黑暗无边无际,呜呜的风声像从地底升起,恨不得将人囫囵吞没。夜风卷过,裹挟着盔甲上尚未干涸的血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以利威尔的脾气,平常沾染一滴血渍都要反复搓洗直至指节发白,可此刻顾不上这些,他的注意力全系于一人——

      士兵们划酒拳的喧闹和夜风的呜咽……一切都在这一瞬间潮水般退去,变成隆隆的闷响,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仿佛被那一句话夺去了全部心神,他的目光牢牢钉在埃尔文难得柔和下来的眉眼。

      利威尔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跳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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