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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帐外,士兵 ...

  •   帐外,士兵们的喧嚣几乎要掀翻了天。酒香弥漫,人声鼎沸,每一句高谈阔论都浸染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生机勃勃,充满了近乎蛮横的希望。然而,仅一帘之隔的帐内,空气却沉滞得如同凝固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黏腻的窒息感。

      埃尔文依旧沉默。他避开了利威尔审视的目光,手指僵硬地将那张轻飘飘的速写胡乱塞进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深处。那动作仓促得近乎狼狈,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灼热的炭。至于它最终会湮没在哪份报告的哪个角落,恐怕连他自己也无暇顾及。但即便如此窘迫,他也狠不下心将它彻底丢弃。

      “喂,”利威尔的声音劈开沉默,他双臂环抱,从桌沿直起身,“哑巴了?是今天要开的那坛酒用你的屁股开了?痛得说不了话?”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眉宇间凝着山雨欲来的风暴。

      埃尔文像是被那目光烫到,猛地侧身,几乎是贴着利威尔的衣角擦过,直冲向那道隔绝喧嚣与死寂的帘门——他只想快速逃离这里。

      指尖刚触到粗糙的帘布,利威尔的声音钉住了他的脚步:“埃尔文,你到底在想什么?”

      脚步一顿,高大的背影在帘布的阴影里凝固了一瞬。没有回答,没有回头,他掀帘而出,将自己投入帐外鼎沸的人声里。

      帐内重归令人心悸的静默。利威尔的目光落在那堆沉默的公文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纸张粗糙的边缘,神情淡漠,眼底却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最近,那个金发指挥官的身影在他脑中出现的频率高得反常。不仅仅是在揣测那身笔挺军服下包裹的躯体轮廓,有时仅仅是对方下颌滚落的一滴汗珠,也能在他心底掀起一片隐秘而汹涌的涟漪。

      “哼。”一声短促的轻哼从利威尔唇边逸出。他精准探手从埃尔文仓促掩埋的纸堆深处,抽出了那张被揉皱又展平的速写。指腹缓慢而有力地抚过纸面细微的褶皱,仿佛在熨平某种心绪。然后,他将其仔细地、带着一种近乎宣告意味的珍重,收进了贴近心口的衣袋内层。

      看来,在胡思乱想的也不只他一人。

      他揣着那份滚烫的证据走出营帐。

      酒气与喧闹扑面而来,篝火映亮了一张张松弛、欢庆的脸庞,仿佛漫长的战争阴霾真的已被这短暂的“和平”驱散。利威尔目光扫视,精准地锁定了主位上的埃尔文,随即迈步,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在紧邻埃尔文下首——一个明显僭越了军阶的位置——坦然落座。周围投来的目光带着惊讶,但更多是敬畏与感激。凭他在此役中起到的决定性作用,凭他挽救过的无数性命,在这非正式的庆功宴上,无人会不识趣地置喙。放在从前,他或许不屑如此,但此刻,窥破埃尔文的心思后,一种近乎恶劣的、想要试探对方底线的冲动攫住了他。他太想看看,这位永远冷静自持的指挥官能忍到几时。

      果不其然。

      当利威尔的身影在近旁落定,埃尔文挺拔的脊背瞬间绷紧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在旁人眼中,他仍是那个威严沉稳的统帅,面容沉静如水,深不可测。但利威尔不同。在无数次无声的凝视中,在观察他发号施令的每一个细节里,利威尔早已洞悉了他那些不为人知的、泄露心绪的小动作。此刻,尽管埃尔文致辞的语调依旧平稳流畅,语速均匀得如同精准的钟摆,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却在不自觉地、一遍遍地来回用拇指用力摩挲着食指的指节——那是他内心焦灼不安的信号。

      这无声的确认让利威尔的心情更加愉悦起来。他甚至有闲心端起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埃尔文冗长的祝酒词,仿佛在欣赏一场别开生面的表演。

      宴席正式开始后,埃尔文便寻了个由头匆匆离席,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惶。利威尔漠然地用眼神逼退几个试图上前敬酒致谢的军官,随手端起一杯酒,不紧不慢地跟了出去。

      他在营地边缘的阴影里截住了他。

      “喂,埃尔文,”利威尔的声音不高,“你是做错事不敢见家长的小鬼吗?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埃尔文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几乎将利威尔完全笼罩其中。他知道自己终于避无可避了。那汹涌的爱意与沉重的负疚感在他胸腔里激烈地撕扯着。他爱利威尔,爱得心口发烫,却也恐惧着自己的所作所为终将招致对方的憎恨。他只能将那些深埋心底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猜想和盘托出——关于王真实意图的揣测,关于约顿王国被尘封的建国秘史,关于“厄尔德或许并非全然邪恶”的惊人推论,关于这场被他亲手点燃的、裹挟了无数生命的“不义之战”,以及东境很可能正是因为他对历史的执着探寻,才成为了王首要开刀的目标……

      “这些话我只能对你说,”埃尔文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重负碾过的疲惫,“韩吉……她看待世界的方式太纯粹了。科学、善恶,对她而言界限分明,权力带来的欲望和历史的阴影不在其中。我也不愿让这些东西去玷污她眼里清明的世界。”他微微垂下头,难得散乱的金发在额前投下阴影。

      “就为了这种理由?”利威尔觉得荒谬,甚至有些可笑,“那个四眼没那么脆弱。埃尔文,听着,没有东境也会有西境!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给了他们反抗的机会,而不是让他们像待宰的牲畜一样毫无尊严地死去……”

      “但这终究是源于我个人私心的战争!”埃尔文猛地抬头打断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如果不是我对约顿历史、对厄尔德真相近乎偏执的探究欲,如果不是我按捺不住去试探……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约顿……”

      他哽住了,巨大的愧疚感几乎将他淹没。埃尔文向来冷静,但利威尔在此时变成了他情绪的出口,有太多话不像是他会说的、更不该说出口。可对利威尔汹涌的爱意与对东境千万生灵的负罪感交织成一张巨网,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害怕自己对历史的欲望点燃了战火,更恐惧自己对利威尔无法抑制的渴望、会将他的珍宝,也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利威尔被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几乎完全隐没在他的阴影里。埃尔文一步步逼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伸出手,覆上利威尔握着酒杯的手,那触感滚烫而带着细微的颤抖。他近乎强硬地夺过酒杯,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喉结剧烈地滚动着。酒精似乎给了他一点虚假的勇气。

      “宴会上我没有喝酒,”埃尔文的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是因为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地想要拥抱你……”他直视着利威尔的眼睛,灼热而混乱,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现在……约顿的真相我知道了,东境的结局也几乎注定……我唯一剩下的、想要的就只有你了。”

      他再次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利威尔的额头,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对方的脸颊,像一个即将坠崖的人发出最后的请求:“可以吗?”

      利威尔仍在试图将他从自责的泥沼中拉出来:“不是你想的那样,埃尔文,这个狗屎的战争本身就不该存在。如果没有你,东境的下场只会更惨。他们会在睡梦中像牲畜一样被宰杀,连拿起武器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战争是地狱,但至少现在,他们是以战士的身份,挺直了脊梁,握着刀剑,选择自己的结局。即使你……”

      埃尔文没有再给他说完的机会。他俯下身,用一个带着酒意、苦涩与孤注一掷的吻,封住了利威尔所有开解的言语。唇瓣相触的瞬间,利威尔剩下的话语化作了一声短促的、完全出乎意料的吸气,身体骤然僵住,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头一次清晰地映出纯粹的愕然。

      埃尔文感受到了对方的怔愣,这个意料之中的反应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翻腾的狂澜。他稍稍退开一丝距离,看着利威尔难得一见的、近乎呆滞的神情,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带着疲惫释然和一丝狼狈的弧度。他低低地笑了出来,那笑声沉在胸腔里,震动着他宽阔的胸膛。

      “你说得对。”埃尔文叹息般低语,气息拂过利威尔被吻过的唇。那叹息悠长,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终于认命般地投入了另一片汹涌的深海。

      “你说得对……”他再次重复,声音轻得如同呓语。

      最后一个模糊的音节,彻底化在重新覆上的、更为坚定的唇舌交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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