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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认出自己无 ...

  •   认出自己无意间刻下的竟是利威尔后,埃尔文猛地将布幔重新覆上巨石,仓皇逃离正殿。

      像他这样的人,是永远不会停止思考的。此刻,高速运转的大脑里缺少了绝对理性的齿轮,取而代之的是如海水般汹涌的感情,他不可抑制地想象:要是我刻完这尊像,会是什么模样?要是利威尔看到了,又会作何感想?他……也会爱我么?

      这念头甫一钻出,就让人无意识地抛下尊严,只想无止境地探究对方的想法——也或许爱情就是这样,叫人痛苦不堪的才叫爱情。

      原来我爱他。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却又陌生。这是埃尔文人生中第一次直面名为“爱情”的命题。从前,值得占据脑内一角的,多是王廷内的利益纠葛:谁的信任值得攫取,谁的支持必须得手,军备铁器不能按时交付该如何问责……

      人与人之间的利益织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紧紧锁住埃尔文的大脑;而利威尔一人却能独自成网,不由分说地罩住埃尔文的心。

      惭愧的是对方毫不知情,可埃尔文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的这一刻,已然情难自抑。

      埃尔文踉跄回到卧室,坐在浴桶内懊恼地捂住脸,喉间溢出一些不成字句的音节。

      他清醒地在爱欲中沉沦。

      *

      第二天。

      恢复清醒的埃尔文甚至不敢回想自己前一天做了什么,碰到利威尔后目光下意识游移一瞬,不自然地撇开头,干巴巴打了个招呼。

      利威尔向他投去审视的目光,对埃尔文今天的反常感到莫名其妙:“喂,今天该下山了吧?”

      按计划,他们需要下山,正式对平民展开军事训练。

      “啊……对。”埃尔文仿佛刚想起此事,迅速恢复了指挥官的常态。他点了韩吉在内的数位精英随行,这些人能力卓绝,且只有一个绝对信条:服从埃尔文的命令。即使没有人清楚这次征兵的目的,也不影响他们追随并畏惧着他的绝对理性。他们相信埃尔文总能创造奇迹,却也因此默认他是一个永远不会失控的、近乎非人的存在。

      ……没人知道他前一晚在房间里做了什么,才能依旧认为他冷清得像是恶魔。

      招募的过程不出所料地遇到了阻碍。镇上的青壮年虽多,但放牧是他们赖以为生的活计,没人愿意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战争”传闻,将全家的生计交给老小。

      这在埃尔文的意料之中。他没有多费口舌,只是对利威尔递了个眼色。

      利威尔接收到他的信号,往前一站,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抬,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便足以让全场安静。他只说了两句话。

      “马上要打仗了,不想死就拿着武器训练。”

      简短的话语砸入人群,激起一片窸窸窣窣地讨论。

      “神使说要打仗啦……”

      “有神使在,怎么会有问题呢?他是在吓唬我们吧。”

      “算啦,看在神使的面子上,陪他玩两天吧。”

      人群的逻辑荒谬得可笑,但结果却遂了埃尔文的愿。牧民们愿意为了这位庇护他们的“神使”,暂时放下手中的活计,陪着一起“保家卫国”。

      训练按计划展开。冰冷的刀剑被分发到牧民们粗糙的手中,他们中的许多人一辈子只握过鞭子和锄头,此刻脸上写满了敬畏与不安。在紧锣密鼓的阵仗下,他们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与厄尔德的战争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刚结束战争的约顿正是百废待兴时,但钢铁依旧是管制品;埃尔文却能匀来士兵的刀剑供他们练习。平日里,这样私自调动军备是犯法的,更不用说分发给平民了。要是让中央里盯着埃尔文的政敌知道,少不得会狠狠参他一本,告发他私自调动管制品。

      埃尔文站在他们面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张惶恐的脸。

      “在特殊时期,每个人都有活命的权利。”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不会放弃你们,也希望你们不放弃生的希望。但王没有送来多余的装备,也没有更多的支援。这些武器,是我用非法的手段调来的。从你们拿起它的这一刻起,我们就是共犯。”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如果镇外的人知道这件事,我们谁都活不了。记住,你们活着的唯一希望,是我。”

      利威尔站在他身后一臂的距离,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太了解埃尔文了,这番话半是警告,半是蛊惑,恩威并施,将这些淳朴的牧民彻底与他绑在了一辆无法回头的战车上。埃尔文惯会用这种手段,就像他利用神使之名让牧民们同意训练一样,很懂得如何用言语让人为己所用,达到目的。

      但利威尔不在乎。他撇开头,不再看牧民们向他投来茫然的、求救似的目光,站在埃尔文的身后,默许他利用“神使”的名头,也默许他使用的手段。

      既然已经决定追随埃尔文,他就会付出全身心的信赖。

      ……如果埃尔文有变,那就帮他善后,然后认栽吧。

      *

      神使的名头在牧民中无往不利,由此给了埃尔文很多灵感。

      训练之余,埃尔文时不时就会借“给韩吉提供边角料”之名,去正殿对那块奇石削削改改,算作平日里的解压活动。今天开完日行例会,也到了去正殿的时间,这规律得让许多人忍不住好奇埃尔文相师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理所当然的,埃尔文今天不太走运。他的艺术创作刚刚结束,就有人“不小心”闯进去,撞见他究竟在里面捣鼓什么了。

      等那人晕晕乎乎地出来后,迫不及待地将那尊神塑和军队里唯一的神使联系了起来:埃尔文将军在雕一座观音像,是利威尔兵长的模样!这消息传起来就像在春风中烧起的一把火,瞬间席卷了整座山。

      而后的数日,军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士兵们看到利威尔就会窃窃私语,看他的眼神也带上了奇怪的色彩,有探究,也有敬畏。只有对流言蜚语毫不关心的利威尔和一门心思扑在研究上的韩吉还被蒙在鼓里。

      直到韩吉咋咋呼呼地推开他的房门。

      “利威尔!我全明白啦!”韩吉举着埃尔文给她的石头,激动地比划着,“如果我们把这些石头做成箭头,可以当作信物,既显眼又有辨识度!可惜不能整块使用,不然硬度应该够发明新的重型武器了……”

      “喂……我说过很多遍了吧,进我的房间要脱鞋。”

      “啊!还有一件事!”韩吉不管不顾地打断他,“我说埃尔文怎么天天往正殿跑……原来是在给你塑神像呢!‘慈悲的士兵’、‘浴血的观音’,利威尔,你喜欢哪一个?果然还是‘神使’比较好听吗?”

      “哈?”利威尔擦拭宝剑的手一顿,额角青筋跳了起来,“你说那个猪猡在干什么?”

      “这可不是我胡说的,”韩吉凑近了,压低声音,“全军都传遍啦。你没发现最近大家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利威尔的脑海中闪过埃尔文这几日不自然的闪躲和欲言又止。那些零碎的片段和韩吉此刻的话语拼接在一起,形成一个荒谬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解释。他猛地站起身,剑也来不及收回鞘中,径直朝埃尔文的临时指挥部走去。

      他要去问个清楚。

      然而,他刚踹开指挥部的门,看到的却不是埃尔文,而是扑面而来凝重的、肃杀的气氛。埃尔文正站在地图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一名侦察兵半跪在他面前,盔甲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声音嘶哑而急促:

      “将军……是陷阱!法尔齐大人的队伍遭到追杀……厄尔德人疯了!”

      埃尔文没有看闯入的利威尔,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侦察兵身边濒死的士兵上。

      “谁的陷阱?”

      “是……是王都来的那批人,”士兵剧烈地咳出一口血,“他们伪装成我们……杀了……杀了厄尔德的公主……”

      法尔齐怠慢命令在埃尔文的意料之中。可他没有想到王都竟能知道他的打算,将计就计顶替法尔齐的名头,杀掉厄尔德公主,截断所有和谈的后路。

      他回想起王都来的士兵在临走前放肆的笑声,现在才能捕捉到其中几不可查的一丝蔑视和怜悯。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凄厉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仿佛要撕裂天空。一名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面如死灰:

      “将军!东边地平线……全是厄尔德的军队!”

      利威尔的手猛地收紧,剑柄几乎嵌入掌心。雕像、流言…所有亟待出口的诘问,在看见埃尔文的那一刻,都咽了回去。那是他无数次确认后,将全部信任押注的将军。可此刻,他绷紧的轮廓里,只透出铁一般的决意。

      埃尔文终于缓缓回头,目光穿过遍地狼藉、越过紧张慌乱的人群,落在利威尔身上。眼神里没有前几日的躲闪。他恢复了恶魔的无情,无机质的蓝色中空茫又漠然。

      埃尔文发出一句若有似无的叹息,士兵们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才勉强捕捉到几个音节。

      “利威尔,”他说,“穿上铠甲吧。”

      战争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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