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兵]观音》LiamL

4、第 4 章

　　夜晚悄然流逝。

　　时间紧迫，法尔齐在第二天清晨便点齐一队亲信出发了。从山下到厄尔德边境，即便是快马加鞭，也需两日时间。

　　然而，法尔齐对此行并不上心。他与埃尔文之间有些龃龉。数月前，在一次军需分配中，埃尔文力排众议，优先保障了韩吉耗资巨大的研究项目——尽管后来证明这对提升战力确有奇效，但却大幅削减了法尔齐所部侦查营的装备预算与补给，让他耿耿于怀。法尔齐曾据理力争，强调侦查兵于部队的重要性，就好比眼睛之于铁匠、手臂之于武将，埃尔文却依旧驳回。

　　埃尔文作为相师、一介文臣，本没有权利决定军营内的资源调动。可惜王看重此役，埃尔文奉命督师，全权掌管边境兵力。法尔齐即使在军内的地位举足轻重，也对他无可奈何。

　　如今，得知这次所谓的“和谈”竟是埃尔文绕过王庭的独断之举，法尔齐心中更是冷笑连连。他压根没打算认真执行，甚至隐秘地期待着看埃尔文栽个大跟头。因此，纵然是清晨出发，他与随从们也是信马由缰，毫无半分应有的紧迫感。

　　“上校，这样……是不是不太妥当？”一名亲信终于按捺不住，语气迟疑，“毕竟是事关两国和谈的重任，万一耽搁了……”

　　“重任？”法尔齐嗤笑一声，打断了亲信的话，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我们应该还有七天吧。急什么？让他等着好了。”

　　*

　　今日山上来了一队贵客。

　　利威尔靠在墙角，看着埃尔文在前面应对来自中央的王属士兵。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身旁的韩吉聊天，两人的相处意外地还算融洽。

　　“喂，四眼。”利威尔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埃尔文那张完美的政客面具上，语气不爽，脸色阴沉得能挤出水来，“这家伙变脸一直这么快？”

　　韩吉原本正全神贯注打量被士兵们一路从中央抬过来的神秘巨物，闻言回过头：“诶？埃尔文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啦。”

　　“埃尔文毕竟还是个大臣，有中央的利益牵扯在，应酬也是难免，毕竟他还是要做做样子的啦。”她耸耸肩，注意力又被吸引回去，凑近那被厚布蒙住的庞然大物，好奇地嘟囔着，“比我都高啊，到底会是什么呢……”

　　“王赋予我等的重任，我等必将誓死完成。”埃尔文一脸真诚的倒出这句令人作呕的宣誓，听得利威尔胃里一阵翻腾。他忍不住怀疑，自己这几日所见的那个埃尔文究竟是幻觉，还是说，这截然相反的两面根本就是他同出同源的本性。

　　为首的士兵身材高大，与埃尔文不相上下。他腰挎巨剑，头盔挡住了他的脸庞，只有一双眼睛透过缝隙露出来。士兵仔细审视着埃尔文，他恰到好处地展露出无害的微笑和卑微，那双宝石般的眼眸在日光下闪烁，极尽所能地麻痹中央突如其来的“查岗”。

　　士兵满意地眯起眼，来自权臣的顺从让他心中阴暗的一角得到极大满足，语气也缓和下来：“王嘉许你的忠诚，自你走后也常常挂念你。最近北方上供来了一座奇石，通体莹白，在阳光下更是流光溢彩。王看到就想起你，特地命我快马加鞭送来。喏。”

　　他指向身后的巨物。侍从们将韩吉架开，巨大的布幔被猛地掀落。

　　“哇……”众将士惊叹。

　　“哇！！”韩吉一把推开侍从，扑上去紧紧抱住巨石，又蹭又摸，“埃尔文！这尺寸！这硬度！简直是为我的炮台量身定做的试验品！给我吧！”

　　“这是王赐予给埃尔文相师的恩典。恕我无礼，韩吉少校，”那名中央士兵身披重甲，踏着铁靴逼近，铁手套捏住她的手腕，向外猛地一撕，“能请你移步吗？”

　　“喂……”利威尔上前一步，扶住步伐不稳的韩吉，抬头用看死人一般的目光盯着他，“你想死吗？”

　　空气瞬间凝固，侍从们“唰”地拔出了剑。

　　“感谢王的恩典。”埃尔文不着痕迹地挡在利威尔和韩吉身前，手扶着那块引起争执的奇石，遥遥对中央鞠了一躬，“我等定不负所托，誓死守护约顿。”

　　全身覆甲的士兵沉默地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放声狂笑。他大手一挥，不再计较这场小小的风波，率队下山。

　　既然已经过了明路，那这块奇石自然不能再由韩吉随意试验。任凭她事后如何央求，埃尔文也只是勉强答应会定期切下一些边角料供她研究。

　　战事将近，山上也难寻空地容纳这块比埃尔文还高、三人才能勉强环抱的石头，只能暂存于庙里的正殿。

　　今日原定要和利威尔一同下山征兵，训练牧民们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但中央送来的这块石头打了埃尔文一个措手不及。他无法分辨这是来自王的警告还是恩宠，只知道有些令人不安的变故在暗处悄然滋生了。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奇石表面，映出迷离的异彩。埃尔文凝视着它，喃喃道：“情报太少了……”

　　“为了……战斗吧。”埃尔文的眼神逐渐坚定，缓缓拔出特意带来的佩刀——同样是王的赏赐。眼前的巨石，正好作为炼金石，看看这柄传说中削铁如泥的宝刀是否名副其实。

　　埃尔文举起刀，三两下便削去了石头上多余的凸起，渐渐有了一个形状。

　　利威尔是埃尔文多年来捆绑内心野兽的锁链。多少个迷茫的夜晚，他便是靠着命令手下收集、呈于案头的情报，在烛光下反复咀嚼那些关于利威尔的文字，不停叩问心中邪念，渐渐平息因政事生出的厌烦和暴戾。

　　当他终于在此地见到真实的利威尔，那些曾被指尖无数次摩挲的墨迹终于有了模样——总是紧蹙的眉头压低了眼皮，双唇习惯性地紧抿，好像世间什么事也不值得他开心。

　　在这个前途未卜的夜晚，埃尔文又一次不可抑制地想起了他；甚至这一次，他脑海中的利威尔更鲜活了，如玉的眉眼仿佛就在近处、唾手可得。王的举动让一些事脱离了掌控，他直觉这很不好。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已经无意识伸出，仿佛想再次描摹与利威尔相关的笔墨——那是他克制自己的唯一途径。

　　等埃尔文收拢思绪，回过神，抬头定睛一看，面前的石头已经有了雏形。

　　它被埃尔文用刀剥去了壳，露出利威尔的眉眼。

　　殿外突然一声惊雷。

　　埃尔文浑身一颤，失手将王赐的宝刀摔在地上。铁刃和砖面撞出清脆的响声，猛地唤回他的神智。

　　“我完了。”

　　埃尔文捡起刀，冷静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