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兵]观音》LiamL

3、第 3 章 像埃尔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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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埃尔文眼下那圈藏不住的青黑，本应对这些事情漠不关心的利威尔，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很麻烦？”

　　埃尔文抬眼看他，对这份关心有些意外，但很快便回过神：“啊，是的。地形对我们太不利了。我试着要求增援，但边境的兵力实在太少……好在离约定的开战日期还有点时间，我还在争取。”

　　“为什么不和谈？”

　　“王否决了。”他指了指卷宗最外层那枚鲜红的王室漆印，“陛下给出的理由是：厄尔德暗中开发国土资源，新得‘晦火石’，配上武器，威力足以毁掉一座城，所以命令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一样都不占，这场战争几乎必败无疑。厄尔德一向以武力著称，掠夺的本性让他们席卷了周边数个小国。如今配上晦火石，战力只会更恐怖。一想到这些，埃尔文就焦躁不已。

　　在神庙的一个月里，他走遍了约顿东境的每一寸边防线，试图找到一处可以据守的险地。但是，没有。地处广袤草原，牧民逐水草而居的习性，决定了这里缺少坚固的城防。一旦战火燃起，毫无遮蔽的城镇便会瞬间化为人间炼狱。

　　埃尔文将这些令人绝望的事实逐一剖开分析，讲给利威尔听。

　　“其实我来山上，不只是为了祭祀。约顿中央一直有传言，说东边有位‘神使’，无所不能。我从不信神话，但是，利威尔，”他深吸一口气，“我真的别无选择了。”

　　“你是否愿意献出力量，来保护约顿，保护这座城镇呢？”

　　埃尔文坐在一堆皱巴巴的纸里，渴望又无比真诚地对他伸出了手。

　　他清楚地知道，此刻的自己有多么卑劣和不堪：以家乡故土相要挟，用近乎绑架的方式，诱哄这位神使走下神坛、走到自己身边。利威尔太强了，强得不像凡人，即使埃尔文再不信神佛，也实在没法舍弃这最后的希望。

　　他在伸出手的几秒里虔诚地祈祷神使能眷顾凡人，救约顿于水火之中。

　　我就是这样卑鄙的人，埃尔文在心中自嘲，为了所谓更伟大的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良知和信仰。这样看来，叫我‘魔鬼’真是再合适不过。

　　利威尔眯了眯眼，借着烛火的光仔细打量着埃尔文，像在审判这位信徒究竟有几分真心。

　　他抱着双臂不说话，直到埃尔文伸出的手因僵持而微微颤抖，才终于施舍般地吐出两个字：“……好吧。”

　　从此，神庙中再没有清扫一亩三分地的神使。他拾起剑，成为了一往无前的利刃。

　　埃尔文被狂喜淹没。

　　*

　　利威尔原本是看在他忧国忧民的份上才愿意为埃尔文所用，但接下来的一天让他恨不得先用剑捅穿埃尔文的嘴。

　　埃尔文在那一天内带着利威尔转遍了整座山，见过了所有将士们，美其名曰熟悉人员，实则暗暗炫耀他招募来的士兵：瞧，以一敌百的神使！归我啦！

　　就在利威尔忍无可忍，拳头几乎要砸进埃尔文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时，埃尔文才终于收手，召集所有将领到他的房间进行战前情报共享。

　　值得注意的是，韩吉从中央带回的最新指令，为这场会议蒙上了一层阴影：“……没有更多援助了。王限你半月内‘肃清异议’，否则便另派驻帅，强行攻城。如果你还想和厄尔德谈判，恐怕最多只有七天时间了。”

　　“谈判？七天？”利威尔冷冷地重复。

　　埃尔文突然低低笑起来。

　　“怎么，时间给得太宽裕，够你发几天疯？”利威尔毫不客气地嘲讽。

　　这自然激起了那些誓死效忠埃尔文的将士们的怒视，但利威尔毫不在意。鲜有人知，这位看似冷峻的‘神使’，因长久的独处反而养成了格外能侃的性子。以后就是同生共死的伙伴了，他们迟早得习惯。

　　“王如此急切地要求开战，必有所图。我决定先私下接触厄尔德，最好能把战线摁死在谈判桌上。”埃尔文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位将领，像是在无声地盘算些什么，“我需要一队绝对可靠的人，先行过去释放和谈信号。”

　　“你疯了！”韩吉厉声反对，“这从轻来说是违反军令，从重可是通敌叛国！”

　　“我愿领命。”一个不起眼的男人，法尔齐，自告奋勇，“我愿带领手下的小队做和谈使者。”

　　埃尔文双手交叉抵住嘴唇——那动作分明是为了掩饰嘴角扬起的笑意，站在他身边的利威尔看得一清二楚。

　　“交给你，我很放心，法尔齐。”埃尔文的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信任。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任凭韩吉如何激烈反对也无济于事。

　　“喂，你是故意的吧。”会后，利威尔跟着埃尔文进了他的寝室，“那个法尔齐有问题？”

　　“怎么会，”埃尔文笑着回应，显然心情极佳，“他们都是我重要的伙伴啊。”

　　“嘁……”经过一天的高强度熏陶，利威尔早已看透眼前这人一肚子的弯弯绕绕，法尔齐八成是被派去干苦差事了，“需要我跟着吗？”

　　埃尔文似乎对他的主动略感惊讶，解衣扣的手顿了一下：“不用。这几天你有别的任务。和谈只是拖延时间的幌子，我们需要争取时间来招揽更多士兵——就地征兵。你负责训练他们。”

　　早知道、早知道。

　　利威尔早该知道，埃尔文这种走一步算三步的性格，根本无需他操心过头。他倒也不怕自己多想几层会掉头发。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上瞟了一眼对方的头顶，随即又因身高原因，视线无可避免地落回了那宽阔的胸膛上。

　　啧，这也太……显眼了。一个大臣怎么会有这种体格？果然是克扣军饷中饱私囊了吧！ 利威尔愤愤地想。

　　“嗯？这个吗？”埃尔文仗着身高优势，轻易捕捉到了他的视线落点，非但不恼，反而大方地顺势又解开一颗纽扣，“不仅看起来不错，手感想必也很好，要试试吗？”

　　“哈？开什么玩笑？”利威尔的眼神瞬间变得杀气腾腾，“要不是看在你确实为生民奔走的份上，早在你上山第二天，我就会把你剁了喂狗。”

　　这里不需要带来战争的魔鬼。

　　埃尔文又开怀地笑起来，这几天他总愁眉苦脸，碰到利威尔才能快活些：“利威尔，你真有意思！”

　　回应他的，是利威尔“砰”的一声摔门巨响。

　　在埃尔文眼中，利威尔是一个充满矛盾却又异常和谐的存在。他从不受惠于人，反倒是山脚下的牧民受他恩惠更多。他厌恶“神使”这个虚名，却又心甘情愿地担起了裁决与督查的重任，成为了一名不偏不倚的审判者。

　　埃尔文初闻利威尔的名号，并非是以“神使”的身份，而是在一次与中央进贡商人的私下会面中。那商人满怀感激地提及：“……多亏了盘踞在山上的那个‘小个子’，我们才没被那群凶恶的山匪劫道！”一个孩子如何能击退一整队山匪？这个疑问如同一颗种子，在当时尚是青年的埃尔文心中生根发芽。等他成为王的心腹后，便持续派人关注约顿东境的动向，直到“神使”的名号最终传入了王都，甚至惊动了王庭。

　　埃尔文欣赏的，正是利威尔超强武力下的自我约束——这在强者之中尤为罕见。恃才傲物者众多，更遑论恃强凌弱者。可利威尔却能适度运用这份力量，在对与错的裁决上驾轻就熟，其结果总能令人信服，久而久之，“神使”之名便不胫而走，名副其实。

　　“易地而处，如果是我拥有这份力量，能做到没有一丝邪念吗？”夜深人静，埃尔文在翻阅关于利威尔的报告时，不止一次地这样自省。答案是不能，埃尔文的心中不能将力量和私欲剥离开，他们相辅相成地紧紧缠绕在一起，互相滋养着彼此。

　　利威尔的存在，让他窥见了一种全新的可能：那不仅是人类身体所能达到的极限，更是一个生命对无数生命的敬畏与尊重。在利威尔的世界里，力量并非凌驾一切的筹码，那条界定善恶的准绳才是关键。而他划定的那条线，时常隐秘而微妙，凡人难以揣度——这或许才是他被尊为“神使”的真正缘由。

　　像埃尔文这样玩弄手段的人都会接受这样的惩罚：他们分不清善与恶的界限了。久而久之，对很多事情失去了应有的尊重，包括生命。

　　自己又何尝不是受惠于他呢？埃尔文想，即便真有神祇降临，恐怕也会默许自己追随利威尔的脚步。至少，与他共事能让自己感到一种久违的畅快，紧锁的眉头得以舒展，许多盘根错节的难题也似乎迎刃而解。哪怕只是将视线放在利威尔身上，埃尔文也能感受到自己的人性正一丝丝回笼；利威尔像他的缰绳，像那道最后的防线，埃尔文终于知道在沦为彻头彻尾的恶魔之前，该在何时悬崖勒马了。

　　埃尔文不知道的是，利威尔其实迷茫不已利威尔的内心远非那般笃定，甚至充满了迷茫。山下民众愚昧地将他捧上神坛，殊不知这位“神使”也时常在裁决的边界线上感到困惑。埃尔文则截然不同。在山上的那一个月里，利威尔从未见他迷茫过。每当默默清扫时，他总能看到许多人行色匆匆地进出埃尔文的房间，忙于执行他的新命令——那些命令总是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即便伴随着一时的牺牲，其目的也清晰明确：为了多数人的存活。

　　利威尔从埃尔文身上看到了深思熟虑的谋略，看到了一个仅凭拳脚无法触及的、由政治擘画的未来。他看到了一位手握重兵却仍保持高度克制的领导者，并未因权力和能力而耽于享乐。这份克制与远见，正是利威尔为之折服的地方。

　　因此，当埃尔文发出招募邀请时，利威尔才会答应得那般干脆；当埃尔文提出全民皆兵的训练请求时，他也会欣然应允。为了村庄，为了应对未来可能的战争，他甘愿成为埃尔文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