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埃尔文、埃 ...
-
ch2
利威尔很快恢复理智,手上不停检查着法尔科的生命体征,那是小僧的俗名——但脑袋里想的都是埃尔文。
他将沾满血污的手帕浸在店家端来的清水里,用力搓洗,指关节泛白。盆里的水迅速被染成浑浊的暗红。
血太红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里。不是法尔科这种少年人带着热气的、新鲜的红色,而是更粘稠、更沉重、更绝望的、铺天盖地的红。
血腥气让人窒息,只有红里的一抹金能偷来片刻安宁。但那抹金色也被血浸透,打着绺,黏在惨白的额头上……
“埃尔文!”
利威尔的手猛地一抖,水溅了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他死死盯着那片水渍,仿佛这片红色能将他直直拉入地狱。那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深深楔入他混沌的记忆深处,带来尖锐的疼痛和灼热。
无数碎片化的画面和声音在颅内疯狂冲撞:
有一张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上面嵌着的蓝眼睛在硝烟中亮得惊人,对他吼着什么……剧烈的颠簸,视野里疯狂晃动的、同样沾满血污的金发……最后只记得一个高大的背影,披着染血的斗篷,牵着同样疲惫的战马,在尸横遍野的焦土上踽踽独行。
黑暗中,无力和背叛如跗骨之蛆般狠狠缠绕着利威尔,闭上眼都是同伴们在火中的哀嚎。
“埃尔文……埃尔文……” 利威尔无意识地低喃,每一个音节都让心脏抽痛。他是谁?战友?长官?敌人?为什么想起他,胸口就像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为什么这空洞里除了痛,还翻滚着一种愤怒?
一种被遗弃的、滔天的愤怒。
店家担忧地看着他,开口将利威尔拽回现实:“菩萨?这是怎么了?这位小师傅他没事吧?”
利威尔猛地回神,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割断了那些纷乱的幻影。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死不了,看着他,我马上回来。”
利威尔独自走进小巷,那里面透不进光。他的身影逐渐被黑暗吞噬,与光明一线之隔的地方藏着太多晦暗不清的东西。
有些恼人的声音渐渐响起来,充斥着不大的巷子。
埃尔文、埃尔文,埃尔文埃尔文埃尔文……
利威尔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幻境。他听见自己说:“——喂,你是什么人?”
一晃神,他回到了山上。手里握着惯用的扫帚,他叫住一个正拾级而上的男人——对方身后跟着一队随从。
男人闻声停步,回头。金发蓝眼,典型的约顿人长相。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双蓝眼睛透着惊悚的兴奋,亮得骇人:“我是埃尔文,奉王命前来进行战前祭祀。”
利威尔知道的,他见过这个男人。自新王登基不过十余年,权力交替间,正是埃尔文为君主扫清了所有障碍。这个男人的可怕早已传遍街头巷尾:他头脑聪慧却泯灭人性,为求胜利无所不用其极;以残忍的手段平定乱世,让虎视眈眈的邻国厄尔德心生惧意,不敢来犯。
甚至有传闻说,埃尔文身负魔鬼之力,才让厄尔德对着约顿这块肥肉望而却步。否则,以厄尔德那片贫瘠的土地,他们拼死也会将约顿撕碎、吞吃入腹。
……或许这座神庙供奉着魔鬼,埃尔文才会专程来访?毕竟他本人就是恶魔的化身。
利威尔不关心这些权力倾轧,哪怕明日改朝换代也与他无关。就像他从不明白这堆石头何以被称为“神庙”,却仍守在这里一样——他只关心角落是否结了蛛网,门前那棵该死的树是不是又开始落叶了。
他是安于现状的那种人。
“如果弄脏了殿堂,”利威尔冷声道,“不打扫干净就别想走。”
随从们闻言,按捺不住想要上前理论,却被埃尔文抬手拦下。
这位约顿重臣嘴角微勾,回身下了几级台阶,站到利威尔面前,低头俯视着他:“好的,我们会保持整洁。庙里有空房吗?我们需要借住几日。”
好漂亮的眼睛。
两人相隔不过半步。利威尔仰着头,脖子都酸了:该死的,长这么高做什么?有什么用?
嘴里却不由自主地回道:“……跟我来。”
这座庙出现得莫名其妙。数十根高大石柱圈出雏形,砖石垒砌四壁,殿内却空空如也,不见神像。山下的老人称利威尔为“神使”,因为小镇在他的守护下一直安宁,偶有暴乱也能请他下山平息;但利威尔本人对这种“脑子被屎糊住”的言论嗤之以鼻。埃尔文也从未当真,尽管他正是冲着“神使”之名,才特意绕道这座小山,“奉旨祭祀”的。
利威尔不知道埃尔文的心思。他安顿好一行人,又开始每日清扫。山上的岁月孤独而乏味,他生长于此,只有天地作伴。埃尔文的到来带来一丝新奇,但也仅此而已。政.治斗争太过麻烦,利威尔毫无掺和的想法。
可他止不住对埃尔文的好奇:这恶魔未免太过兢兢业业。
每日在门前清扫那该死的落叶时,利威尔都能看见随从们来回奔波传信。即使再两耳不闻窗外事,那紧绷的气氛、空气中飘散的硝烟味、隐约传来的金戈之声,都昭示着战争迫在眉睫。
与之相对的,是埃尔文房中熄灭得越来越晚的灯火。他消耗的蜡烛日益增多。利威尔没有意见,物资都是他的随从们搬上山的。庙里向来只有他一人,自给自足,与外界少有往来。如今,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访客络绎不绝,生生将这石殿变成了埃尔文的战前指挥部。
又一次在清晨被传令兵吵醒,利威尔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连续一个月睡眠被打扰,让他的脾气日益暴躁。他径直去找埃尔文,勒令他搬走。祭祀早已结束,埃尔文理应下山督战,无论如何也不该赖在庙里。
走到门口,他听见埃尔文疲惫的声音传来——这与他印象中那恶毒、杀伐果断的权臣形象大相径庭。或者说,这一个月来,埃尔文勤勉得有些异常。比起大臣或贵族,他倒更像一位将军。
“若王执意在此开战,山下百姓必将沦为敌军人质。地处约顿东境,厄尔德铁骑就在草原尽头虎视眈眈,敌人近在咫尺,我军却远离后援……韩吉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利威尔的脚步钉在门外,原本准备质问和驱逐的话语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他皱着眉,一个月来积攒的烦躁被这句充满忧虑和疲惫的话语冲刷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不可名状的困惑。
这个声音,和传闻中那个以视人命如草芥的魔鬼截然不同,最起码那个魔鬼不会担心百姓沦为人质。
利威尔的怒火无处发泄,最终化为一声冷哼,他直接推门而入。
房间里没有他想象中的奢华与享乐。恰恰相反,这里乱得像个垃圾堆,利威尔一进门就狠狠皱起了眉头。
地图、公文、信件铺满了整张桌子,甚至蔓延到了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燃尽的焦糊味和熬夜后特有的沉闷气息。埃尔文·史密斯就坐在这片混乱的中心,金色的头发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他一手撑着额头,蓝色眼睛紧盯着桌上一副潦草的军事地图,那双眼睛里没有初见的精神,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焦虑。
听到门口的动静,埃尔文抬起头,看到是利威尔时,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他甚至没有精力去计较利威尔的无礼闯入,只是让手下晚些再来汇报。
“有事吗?”埃尔文的声音沙哑。
利威尔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张地图上。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标记和箭头,但他能看懂那绝望的地形。那座山,他们此刻所在的山,就像一颗孤零零的钉子,被钉在一片广阔无垠的平原上,他们的身后是约顿最偏远的城镇,而山的那边、平原的尽头,是代表着“厄尔德”的狰狞标记。
这里易攻难守。
“我警告过你要保持干净吧?”利威尔咽下了要他‘滚出去‘的说辞。
“哈哈……饶了我吧。”埃尔文揉着额头苦笑,“事后我会好好打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