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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提灯(四) 愿灯火长明 ...

  •   姬折领着纸君和末裔回了院中刚刚摆好的餐桌,毫不避违地朝东方明然伸手:“人抓来了,给钱吧。”

      东方明然板着脸从兜里摸出一把硬币拍在他手上,然后转头就把锅扣在纸君头上:“纸君,我怎么记得以前我每次邀请你得到的回答都是‘不吃’两个字呢?”

      纸君:“……”

      末裔亳不给面子地乐了,“欣赏”了一会儿纸君哑口无言的表情,才大发慈悲地给他解围:“毕竟他吃软不吃硬,很好骗的,跟他卖个可怜他就会答应你,或者……”

      “末裔。”纸君皱眉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末裔笑了一声:“我去端菜。”

      东方明然不死心地问:“所以姬折跟你说了什么?”

      “今天是祝影节,我确实没过过人类的节日。”东方明然翻了个白眼,纸君挑眉,“做什么这副表情?”

      东方明然没好气地说:“这个借口我用过,你‘哦’完就没下文了。”

      纸君撑着头,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抿嘴笑起来,笑得东方明然莫名其妙。

      “那次啊,那次我答应了,后来你取菜的时候听见有人拐小孩,追过去端了个窝点,就忘记过节了,后来你也没提过了。”

      东方明然仔细回想了一下,他只剩个隐约的印象,勉勉强强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原来你记得,我还以为你不会放心上。”

      纸君垂眸敛了笑意,只是心想,不敢忘。

      “东方明然,后天我要去肆区外面一趟,你能和我一起吗?”纸君想到姬折先前的话,无非就是找先知算过命数,现在回头想想自他从内城回来,姬折确实跟托孤似的,什么都交给他了。

      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没了,他这假神也不用干了,要保不住这人,他不如一块去殉了。

      东方明然也不问他要做什么,笑嘻嘻地说:“成,不过你把我刚才输出去的钱报销了。”

      纸君一边摸钱给他一边问:“你拿我打赌?”

      “都赌了,我们赌的是谁能把你拉到桌子上就算赢,然后‘谦让’的结果是姬折猜拳输了第一个去。”东方明然磨着牙回想起来,姬折当时去得那么痛快压根就是算好了来坑他们钱的。

      纸君随意抓了把硬币给他,东方明然不客气地收了:“你钱还不少。”

      “姬折给我的,城内又不让现金交易,用不出去。”纸君把袖子里的盒子盖上,硬币只是个象征意义,也不能用来作为货币,他攒了很多。

      “他还给你零花钱?”东方明然感慨道,“还是最朴实无华的零花钱。”

      “少爷,挪挪地,别赌博了。”顾夭梦哉空着手回来,顺脚踹了东方明然,“给我端菜去。”

      纸君先起了身:“我去吧。”

      顾夭梦哉一看就知道他要用红纸端,伸手拉住他袖子:“用不着你,问你个事,你之前吃天灾了?”

      纸君一愣:“没啊,我不吃……”那玩意儿。
      他话还没说完,又反应过来,他之前吞纸人时是远远看见过秦听澜他们,赶时间没多注意,应该是被看见了。

      他罕见地手足无措起来,绞尽脑汁想这事怎么糊弄过去,虽然这种事他觉得理所当然,但在正常人类面前无疑还是太超前了。

      他还没想出个章程,顾夭梦哉便已经想好了怎么帮他解释:“那不是天灾?”

      “不是,是堕落的神族,你们见过的纸扎人。”纸君没再多言,同类相食也不是什么好话,越描越黑索性不解释了。

      这事没留下太大的疙瘩,以纸君再三保证不乱吃东西结尾。

      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在座的每一个人,如今都是无家可归的了,难得有机会热闹热闹,这种小事不过两杯酒就抛却脑后了。

      ——不想抛也不行,姬折开了瓶他自己都忘了多少年份的酒,上来就把卫揽月放倒了。

      卫揽月在纸君路过时,小声问寒蝉的事,受到不可抗力的影响,他已经没有那么心慌了,只是心里还剩一根说不清道不明的刺。

      纸君拍拍他的肩:“放心吧,我向你保证,过几年,等他处理好了,他就回来了。”

      有了这句保证,卫揽月放下心来,转头喝饮料压惊。

      原本他们几个没酒量的喝的都是没什么度数的五颜六色小甜水,坏就坏在,卫揽月坐在了李青旁边,沐濯星用他的杯子跟秦听澜学调鸡尾酒,李青去给她们找冰块,他心不在焉顺手就拿成了李青的杯子。

      等到他反应过来刚才的饮料味道不太对时,人已经有些晕乎了。

      事实证明,人昏头了什么都能做出来。

      他突然问纸君:“天灾好吃吗?”

      此话瞬间吸引了一桌人的注意,纸君闻言一个趔趄,差点被椅子绊倒,咬牙切齿地说:“我不吃天灾!”

      沐濯星已经看出来他醉了,但实在好笑,便暂时把良心搁在了脑后,仗着他醉了便会呆呆地听话,趁机坏心眼地把不吃的菜全夹他碗里,还火上浇油地问纸君:“你吃的不是天灾,那是不是算……碎纸机?”

      纸君:“……”

      这话问得也太缺德了,秦听澜作为那个看了全程最受冲击的人也没忍住,笑得手抖了一下。

      她把刚刚调好的一杯红蓝相间的鸡尾酒推到纸君面前:“尝尝?”

      纸君接过就尝了尝,人类的饮食丰富他知道,可惜酸甜苦辣咸对他并无意义,他能尝出这是甜的,仅此而已。

      但是迎着他们的目光,他还是很配合:“甜的,很好喝。”

      秦听澜很满意,然后趁机问他:“姬折说,你想建立新的组织?”

      纸君正在考虑没有内城的记忆,该怎么开这个口,没想到姬折已经先他一步安排好了,便点头:“是,大致的我和姬折定好了。”

      “组织的名字呢?”

      “【提灯】。”纸君端坐着看着每一个人,“迷雾之中,愿灯火长明,引路渡世。”

      在他说出这句话后,曾经进入内城的几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既视感,一时之间竟没人开口。

      “提灯人……好名字。”最后居然是先知先出了声,他明面上是被姬折邀请来的,实际,这是他算出的唯一一条生路了,忍不住随手算了一卦,“孤魂莫折半灭枝,空山明月照归还……还真是上上签啊。”

      “命运依旧在人类的手中,自然是上上签,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你说是吗,纸君?”末裔最终还是为了蹭饭换了张普通到极致的脸,仗着面具的加成,回头他们必然会忘。

      纸君挑眉:“是,我本就是为人类诞生的,不过你们不说些什么吗?”

      李青向他举杯:“我的命是你救的,自然乐意效劳。”

      顾夭梦哉托腮看着他:“我也一样,为了你我想应该是值得的。”

      “我早就上了你这艘贼船,自然要坐到底。”东方明然满不在乎地说完,又挑衅地朝他眨眼。

      沐濯星想了想,看了末裔一眼,问道:“能许愿吗?我希望有朝一日迷失之人都有家可归。”

      “我希望我可以证明给我爹看……”卫揽月嘀咕了一句,他说得很轻,只能听见半句模糊的话。

      秦听澜将杯子放在桌上:“我只为保护无辜者而来。”

      姬折最后笑着看他,端起酒杯:“相逢即是缘,或许这段路就是命中注定吧,敬人类。”

      纸君起身回敬道:“敬未来。”

      雨刚歇,正是酒酽花浓时,挂在屋外的灯是暖黄的,被透明的遮挡切割,光便有了层次,像黄昏时分林间漏下的斑驳。

      桌边搁着几个精致的瓶子,顾夭梦哉别出心裁地顺手折了一根树枝,选了个顺眼的瓶子插上,光线落在树枝上,被东方明然不解风情地说是“刻度线”,末裔戳了戳叶子,很有兴趣地给她讲了插花艺术,成功激起她为数不多的兴趣,搬到一边插了几个一言难尽的花瓶。

      那时候什么都是新的,组织的名字还没有刻在牌子上,灯火还未成形,只是一群人心里共同的某个念头,像种子刚破土,还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树。

      角落里,卫揽月刚昏头昏脑地跟沐濯星说了一堆情话,现在稍微醒了醒,在一个本子上飞快地写写画画,笔尖沙沙地响,如春蚕咬桑叶。

      姬折闲不住,又把计划书从纸君那里拿了回来,跟他讨论日后的道路,结果闻人卿闲得慌,跟李青互相敬酒,纸君不经意间听了几句,这才知道李青小时候就遇到过先知,先知随意给他算了两卦,几句无心的好话给他拉了一堆仇恨,让他的少年时代“多姿多彩”。

      纸君听笑了,给闻人卿吓一激灵,反手撞到了姬折的杯子,姬折躲得快,纸上只溅了两滴水,墨迹晕开跟群岛似的。

      收到姬折警告的微笑,闻人卿哼哼两声,转头又拉李青喝酒,秦听澜终于看不下去了,作为听了李青倒霉事迹的报酬,与他合谋反过来阴先知。

      姬折满意地转身和纸君换到了屋檐下坐着,这里光线最好,他写字行云流水也不受位置影响,未来还轻得像一团雾,没有条条框框,没有截止日期,只有无数种可能性在灯光下浮动。

      直到街灯把窗框的影子拉长在墙上,才有人起身注意到纸君刚才已经一心多用,红纸把凌乱的桌子清理干净了,顺便洗了碗筷,正在收拾厨房。

      卫揽月画了一本子的速写,画完就差不多没意识了,又被沐濯星摇醒,一边嘲笑他一杯倒一边拉着他回后面的住处。

      顾夭梦哉捡到那个本子,刚夸赞了两句,东方明然没管住嘴,嘲讽了一句“比某人插的艺术品好看”,在挨揍之前就抢先躲到了纸君身后。

      最后那个本子被纸君拿走,张牙舞爪的“插花”也被他放在了自己的窗台上。

      姬折的这个四合院原本就有他们的住处,客房也有几间,这会儿都能各自回去,李青站在门口说了句“明天见”,被秦听澜掰着转身,让他别走反方向。

      末裔笑嘻嘻地变回了原来的面具,扶着先知走了,俨然完全融入了他们。

      灯光还亮着,但已经没有人去关,仿佛每个人都在心里默许,让这盏灯多亮一会儿,好像光亮还在,那一屋子声音就还能顺着门缝挤回来。

      相聚是偶然,分离是必然,他们都还没有勘破前面的命运。

      跟纸君坐在屋檐下时,姬折忽然仰头看了看天。

      云正慢慢遮住为数不多的光亮,像一只手轻轻合上抽屉,他想起刚开始时,灯亮得那么暗,却照见了那么多张脸。

      而此刻,那些脸正各自消失在夜色里,连告别都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要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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