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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提灯(五) 那簇火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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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各自休息去了,纸君忽然觉得有种难以言说的冷清,一时之间竟有些舍不得眼前的夜色,明明阳城的夜晚从来都是如出一辙的乌云蔽日。
姬折陪他们闹完一场,也有些累了,原本还想和纸君说说护城河的事,但见他专注地看着被切割的光,又不太想打扰他的兴致,于是和他说了声“晚安”,也走了。
纸君留在原地,有些出神,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很喜欢他的朋友,他不想他们死去。
弄清护城河的过往,一个夜晚就足够了。
天将亮时,纸君敲开了东方明然的窗子,鬼鬼祟祟地翻进来:“我改主意了,今天出肆区,你去吗?”
东方明然被他从梦里叫醒,打着哈欠说:“行,去,当然去,这么早,你去做贼吗?”
“我找了这些年的记录,肆区最早的溪流出现在一个教派的集体献祭之后,两项记录并没有被同时提及,但是时间能对上,这个教派属于民间教派,却并不敛财和大肆传教,最出格的事只是搜集尸体,使用尸体进行祭祀活动。”
根据案件的记录,这些祭祀只有一个目的——缩短尸体留存的时间,旧时代里人的尸身完全腐烂基本上要几年,但到了该教派最后一次献祭前,尸体的保留时间已经仅剩短短的十天左右,也并不是腐烂,而是直接灰飞烟灭。
后来走访得知,该教派宣扬的教义为“斩断黄泉路,追寻来生逢”,更有传言说他们能和死者对话。
教派本身不吸纳外人,他们献祭时,只有十七个活人和八十二具尸体。
“这件案子处理人是姬折,关于他们献祭成功的记录也是他写的,溪流的出现与献祭在同一天,真是巧妙的暗示,他应该清楚护城河的来历才遮掩,可惜很不巧,我也知道。”
纸君赶时间,边往伍区走边和他说了一晚上的发现,说完才注意到东方明然的神色晦暗不明。
“你知道那个教派叫什么吗?”东方明然揉着眉心,语气无比哀怨,“纸君,我都看不出来你是真疯还是装傻。”
纸君:“叫什么?我没看到记录。”
东方明然一噎,无奈坦诚:“……化无骨。”
“哦。”纸君又往前走了一段,才迟钝地问,“你希望我问你,‘为什么知道’吗?”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问心有愧。”东方明然撇着嘴,堵着一口气闷闷地说,“护城河确实不是因为那场献祭,他们没有成功。”
“我知道,姬折不就是用这种巧合让人以为有关联么?护城河需要的是生命力,不是灵魂。”
东方明然嘀咕着:“你又知道了。”
“你是那场献祭的产物?还是后人?”纸君见他脸色变来变去,立刻明白了,“噢,献祭。”
东方明然:“算是吧,我在那场献祭里才有了灵魂,他们研究超度灵魂,我是捎带上的。”
纸君:“灵魂……难怪了,确实能很好把另一场献祭掩盖过去。”
“另一场,姬折一个人,靠分身?”
纸君:“是,他是人类,分身献祭消耗的始终是他的生命力,他自己都知道,这一次献祭必死无疑。”
东方明然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你有办法替代献祭?”
纸君顿了顿:“如果我说没有呢?如果我打算以命换命呢?”
他们已经走到了城门口,纸君知道自己说得有些冲动,不吭声地推开门往外去。
东方明然跟上他,半天没憋出一句好话:“你的命这么值钱?”
“暂且一试吧,应该够了。”
纸君垂眸,摸了摸袖子里的五彩石,先前他就吞过神骸,一块不够,把整个自我融进去总会够的。
“正常来说我该拦一拦你,不过认识这么多年,你玩脱也不至于出什么大事。”东方明然拍了拍他的肩,“实在不行,我应该能给你兜底。”
纸君本想避而不谈无光花的事,不曾想他居然是知情的:“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被卖了?”
“姜炎……就是养我长大的人一开始将我当做孩童教我读书识字,我来历不当,没有正常的思维能力,本来是学不会的,但脑子里有另一个人指点我怎么像正常人一样学习。”
对于他的过往,东方明然向来讳莫如深,个中细节被他简单粗暴地跳过:“总之后来姜炎给我找齐了灵魂的碎片,我有了人的思想,问他是谁,他说,他的名字和我很像,所以借我的身份遮掩一二。”
纸君问:“后来呢?他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做,偶尔会醒来帮我,内城的时候他一直在,让我听到了你和‘无光花’的谈判。”
他知道平时沉睡的不明存在于内城醒过来不是好兆头,却还是因为经年累月的信任忍不住听从祂的话,更何况祂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指引他去墓园捞纸君。
祂其实从未表明过身份,唯一关于祂自己的便是那句“我的名字和你很像,借你的身份遮掩一二,有需要我的地方我自当尽力而为”。
祂无所不知,每一次醒来都是及时雨,到了内城,对着那个诡异至极的研究所,祂也能随意指点他看监控,之后更是如回家了一般给他指路,甚至知道能让他把深渊搬来的漏洞,还给他编好了一套“天灾”的说辞应对其他人。
直到最后让他听到“无光花”与神做交易时,他就知道了,那个不明存在,就是传说中阳城的神明,而他能成为这个高贵存在寄身处的根源,就在于此。
一时之间他很想自嘲,烂命一条居然还能被拿来当筹码,但他还没来得及嘲,祂忽然让他干涉“无光花”的灵魂,不能让纸君被算计进去立下契约。
在传说中另一面自己和纸君中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纸君,反过来对无光花灌输“信任”的概念。
无光花信任了纸君,纸君因此发现了东方明然,他想溜时,祂骤然发难,夺了一会儿舍,还顺手帮他保留了内城完整的记忆。
东方明然不想解释这些细节,言简意赅地说:“总之,听到谈判后我就知道,呃,说是被卖,但他照顾我不少,也算公平了。”
纸君说:“不公平。”
东方明然没懂:“什么?”
“算了,没什么。”纸君蹲下身,随意摸了摸河水,“帮我个忙,改一下河道。”
东方明然脸一下就黑了:“热知识,我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给你修纸扎铺就算了,河流改道你觉得现实吗?”
“很现实,你试试,就像你影响灵魂一样,去影响河流。”纸君悄悄将一枚石头融进左手掌心,然后握住东方明然的手,银链不知怎么在东方明然食指上绕了一圈。
东方明然张口想反驳,却在下意识按照他的话使用神赐时,惊愕地发现河流的质感与灵魂是一样的。
“看破不说破。”纸君附在他耳边轻声提醒,缓缓握紧了他。
东方明然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差点让河水倒流,咬牙切齿地问:“你又不是人,手为什么,这么,烫?”
“神骸的副作用。”纸君偏头咳了两声,他能感觉到神骸的温度正沿着他的“血管”往上爬升,浑身透着一种淡淡的疼痛感,虽然影响不大,但无法忽视。
东方明然觉得他的声音听上去不太对,刚要偏头,被他强硬地按住:“专心点。”
纸君趁他不注意,给他下了套,等东方明然改完了大半,剩下的不用费太大劲也可以自然过渡时,纸君松开他,他甩甩手,活动了一下:“接下来去哪?”
纸君后退了两步:“我会回来的。”
东方明然预感不妙,跟上去被空气墙挡住了,想到之前说的,无奈叹了口气:“……行,我等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救世主?”
“帮我维持住护城河。”纸君一顿,“还有,谢谢你,东方。”
“啧,快滚,这会儿说什么煽情话。”
纸君听话地滚蛋了,毫无留恋地走进伍区,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
他撑起伞,走入已经空无一人的伍区,距离出事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当时他送人离开送得匆忙,如今这里依旧还保留着人生活的痕迹。
纸君随意寻了个高处,红纸直冲而下,掀开地面,露出地下的暗河。
暗河的位置,恰好就在他与顾夭梦哉初次认识的废弃舞台,或者说是祭台更为合适。
他是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他甚至可以一半化作纸,一半保留人的身体,内城带出来的提灯被放在中间打碎,点燃了化纸的半身。
那一盒神骸的碎片,在烈火中缓缓融化成了如熔金又沉重的流体,悬停在他裸露的脊背上空。
它散发着太阳坠入深海后才有的将熄未熄的磷火色,落入了他的体内,第一触感并非灼烫,而是极致的冷,冷到痛觉神经在瞬间过载,几近失语,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皮肤撕裂又重组的声音。
紧接着,痛楚升级了,它不再停留在皮肉,而是化成亿万根烧红的钢针,朝着四肢百骸楔入。
骨骼成了共鸣的钟,血肉被迫重塑,他第一次知道他真的拥有“血肉”,甚至还有心情自嘲地想,还好他不是真正的人类,痛得死去活来,也仅仅是痛。
无数不属于他的感官碎片像洪流般灌了进来,他的记忆不再是他的独有财产,那些深埋在潜意识底层的全都被神骸一一翻找出来,改写刻入了灵魂。
他的视野里,世界开始坍缩又膨胀,现实的边界变得像浸了水的宣纸,洇染出无数怪诞的映像,耳边回响着尖啸,无一不是垂怜之语。
纸君怔怔地看着眼前,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些映像是人,护城河倒映着每一个人的一生,从生到死,不过一场灵魂的坍缩与膨胀。
他不再是承受痛苦的主体,他本身正在变成铭刻着神性符码的活体祭坛。
在这彻底的丧失到来之前,他用最后一丝清醒,感受着自己作为“人”的边界,是如何被所谓的命运一丝一丝地吞噬殆尽。
可惜了,我不是人,纸君取出了内城时钉入他体内的“天钉”,对着自己的眉心扎下。
他能感觉到,灵魂中裂了一条几乎被他自己都遗忘了的缝隙,那里蜷缩着一簇火,来自他第一次跌倒又爬起来时的火焰。
那簇火在他濒临湮灭的刹那,猛然睁开了眼。
他若有所感地望向内城,刹那间地动山摇,护城河汹涌地拍击着河岸,一道紫色的闪电划破天空,紧随而来的惊雷唤醒了所有人。
今日的天空未曾亮起,惊雷也没有带来骤雨,雨渐渐停下了,随之而来的是缝隙中出现的纸人,奔向交界处的护城河。
纸君躺在地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天空,前所未有地困倦,甚至有了就此永眠的想法。
只是周围的火还烧得很旺,实在晃眼,就算闭眼了也睡不着的。
纸君让红纸把他作为人的部分吊起来,而后刺入身体,将血肉尽数剥离。
白骨被他碾碎作粉,混着一半的鲜血撒入河水中,沿着这条被改出来的河道,流向肆区的主支,河水被尽数染红。
也终于平息,安静地流淌着。
他的血肉在火焰中化作一根根的红烛,四散在周围。
纸君吊着最后一口气,撕下《天灾录》写着规则的扉页,勉强凝出一只崭新的人手,点在扉页上,画出一道似“烛”的字形,扉页化作十道破碎的光芒,裹挟着红烛如流星一般奔向十区。
十座祠堂平地而起,四角挂宫灯,中心以红烛为供奉。
“规则……落成。”纸君按下手,红烛烧灼出字形,就此钉入墙上,他早已不是懵懂混沌的怪物,十区的劫数便是护城河映出的所见所闻。
从此,阳城便可安生数百年,天地长明昭昭,直至业火归来,焚尽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