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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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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向晚,紧闭数月的朝阳城门微颤颤伴着巨响大开,只见一个跛腿女人拉着板车缓缓走出城门,车上卧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跛子一拐一拐的拖着车,车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要散了架。月光照在两人一车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城头上禁军都领佟佳扈尔武和二品红顶商人瓜尔佳费英韬临风而立,视线紧紧跟随着俩人一车。
半响才听禁军都领佟佳扈尔武怅然道:“韬姐所料不错,安达略果然从此门而去,经通县、燕郊、三河县城、一路向东便是东皇陵所在。难道,难道她真把殿下带去黄龙寺,在孝慈仁皇君陵前坟了不成?”
瓜尔佳并不答话,右手一挥,两个黑影嗖的射出,悄无声息的跟在跛子半丈之后。
佟佳忧虑道:“咱们就这么放她们走了?主子对皇长女殿下眷宠甚深,日后追问起来。。”
“正是因为主子眷宠,更不能留她在宫中。孝慈仁皇君已逝,太女殿下尚在襁褓,皇长女生父旭君又独宠后宫,假以时日,东宫危矣。”
佟佳不赞同道:“话虽如此,然此去凶险,皇长女殿下性命堪忧啊。”
瓜尔佳叹了口气,道:“只怕留在宫中,更是危机四伏。此去是福是祸,全仗她自己的造化了。”
佟佳奇道:“主子素来不好男色,皇正君一去,便只纳了旭君一夫,连个小侍都不曾有,老佛爷又允了殿下皇长女之位?怎会危机四伏?”
“老佛爷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精心扶立先皇和主子主政,才保住了爱新觉罗氏大好江山。如今主子以退位相胁,他老人家只得权宜行事,承认殿下皇长女的身份。”瓜尔佳压低了声音道:“如今宫中形式,连你我都可探知一二,老佛爷又怎会坐看大凤朝旁姓他落!混淆皇室血统岂是儿戏,老佛爷的手段,你见的还少么?”
佟佳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目送着两人一车融入夜色之中。
几人口中的皇长女殿下,自然便是柳白。柳白虽不知二人一番计较,却也知道自己此刻正处于十二万分的凶险之中。原来柳白被安达略点了穴道,全身动弹不得的仰躺在板车之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树木不住后退,两人离京城越来越远。
不知行了多久,来到一处岔路,树下拴着两匹骏马,安达略套了马车,在马屁股上狠抽几鞭,那马拉着板车向左边岔口狂奔而去。
安达略抱了柳白骑了另一匹马,向右而行。又奔数里,到了第二个岔路口,又有一匹骏马分道而行。柳白心知她意在扰乱追兵,叫他们不知向何处追赶才是。
每行数里,安达略便取了面粉在俩人脸上搓揉一番,这回竟是将柳白化成了一个男童模样,两人俨然一对母子。
安达略弃了骏马,提了柳白,脚步仍极轻便,尽在荒山野岭之间穿行。这般走了十余天,料想已出了通县境,柳白只觉她行走的方向改为东北,地势越来越陡峭,山渐多而水渐少。安达略仍然避开大路,始终取道于荒山野岭。
这日,安达略终于携了柳白宿在一处小城的客栈之中,命小二准备了些吃食干粮,便解了柳白穴道。柳白风餐露宿,饿得急了,伸手便吃。
安达略嘿嘿冷笑道:“你倒吃的下,不怕有毒?”
柳白把脸埋在碗里,头也不抬道:“怕什么,你要把我活祭了,自然不能路上害了我。”
安达略眼中似乎有火焰要喷将出来,恨不得手掌一挥,结果了柳白性命,却又硬生生的忍着道:“好,好,好,不愧是圣上和帝师亲自教导出来的好学生,我纳喇安达略便替太女殿下先除了你这后患。我削了你双手双脚,总也不能让你死了”
柳白强自镇定道:“你砍了我手足,路上必引人注意。”
安达略嘿嘿一笑,显是艺高人胆大,磨刀霍霍走向柳白,一把大刀眼看着就要砍下柳白一条膀子。
柳白只吓得上下牙直打颤,惊喝道:“赫舍里书儿!”
见安达略果然面色一柔,眼中杀意敛去不少,柳白忙道:“他临死交托你将我带去黄龙寺'活祭'于兄长孝慈仁皇正君坟前。如今他尸骨未寒,你便将他遗命忘得干干净净了么?”
安达略喃喃道:“书儿,书儿,若不是这对父女勾了主子魂,累得孝慈仁皇正君愁思满怀,心郁难产,你也不会机关算尽,为兄报仇不成却落得如此下场,我必尊你遗命,将这贼子带去黄龙寺焚了,以慰你兄弟俩人在天之灵。”
柳白不由唏嘘道,当年爹爹虽不容于娘亲宗族,却被皇帝师傅视若眼珠一般珍视,师傅更是对我柳白恩从再造,那赫舍里书儿为兄报仇无门,竟迁怒于柳家娘亲,将柳家八十余口屠杀殆尽,没想到这灭宗毁族的滔天大仇人,竟也是我柳白保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柳白缩在床角,戒备的盯视着安达略,见安达略只是怔怔出神,柳白毕竟年幼,不多时便昏昏睡去。
第二日,安达略点了柳白哑穴,携了她一路向东,两人易了容,相貌服饰平平,却也没人注意。又行了二十余日,便到了河北三河县境内。
这一日行到午牌时分,两人到一处小铺吃面。忽然门外走进几个人来,只听其中一人伸掌在桌上一拍,娇蛮道:“打两角酒,切两斤熟牛肉,快,快!”
柳白不用看他形相,只听他说话声音娇俏无理,便知是怜秋到了,幸好安达略脸向里厢,并未发现逍遥派众人。
桑木落座,正与柳白打个照面,柳白见她面色苍白,像是大病未愈,不由担心不已,频频向桑木眨眼,桑木疑惑的盯视柳白半响,却是没认出她来。却听辛平道:“师姑,您身子好些了吗?弟子该死,累的师姑中毒受伤。”
桑木答道:“老道技不如人,不干你的事。”
“哼,下流胚子。”怜秋不平道:“要不是将军府那些贼兵使诈,师祖怎会受伤!”
刘英安抚着怀中梦如,低声道:“住嘴,师祖面前,哪由得你胡言乱语。若不是你莽撞,怎么会累的惜婉惨死。若不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龙姑娘屡次助咱们脱困,后果不堪设想啊。”
怜秋强辩道:“那龙略定是不安好心,她若想救惜婉,实是易如反掌,对,一定是她,她有解药为何不早拿出来,偏偏等到我们安顿下来,才现身助师祖疗伤!”
辛平恼怒道:“休得胡说,龙姑娘数次救我等脱困,若不是她,你不知死了多少回,没想到你竟然是非不分,颠倒黑白,实在太令为师失望了。”
怜秋素来得辛平宠爱,何时见过她如此动怒,讪讪不敢再言。
桑木忧心道:“英儿,你再仔细想想,龙姑娘最后跟你说了什么?可有什么线索?”
刘英边回想边道:“那日,弟子欲出府去寻柳白,正巧碰到了龙姑娘,她说愿为弟子跑一趟将军府。弟子担心师姑您的伤势,梦如更需得有人照料,便告诉了她柳白的藏身之处。谁知龙姑娘竟是一去再无音信,弟子当日该跟着她二人,也不至于连累龙姑娘惨遭不测。”
桑木安抚道:“龙姑娘武艺不俗,兴许能逢凶化吉,只是不知道她找到了白儿没有,我真不该把白儿独自留在将军府,也不知她此刻到底是凶是吉,是生是死。”
说到此处,桑木已是眼含热泪,当真对柳白着紧的很,柳白更是感激涕零,若不是被点了穴道,真恨不得扑上去痛哭一场。
话已至此,安达略怎能识不出逍遥众人,警告的瞪视了柳白一眼,低声道:“老实点,你姑奶奶我的易容术天衣无缝,饶是你这小贼亲爹到了,也绝认不出你来!!”
安大略这话本也不错,谁知柳白初见桑木之时,便是满脸污泥,瞧不清面貌之态,此刻被安达略易了容,一双星目却做不得假。桑木见了柳白眼中慕孺感激之情,凝神对柳白细细打量起来,忽的记起在将军府之时,曾让柳白眨眼为信,适才这孩子频频向自己眨眼,难道是?
安达略见桑木起疑,携了柳白便向内堂而走。柳白一双眼睛仍是紧紧盯着桑木,桑木忽的拍桌喝道:“什么人,往哪里走”长臂伸出,便向安达略背后抓去。
安达略捧着一碗热汤,从暗处突然抢出,迎面向桑木泼去。两人相距既近,安达略泼得又快,小小店堂中实无回旋余地,桑木立即转身,躲的极为狼狈。安达略汤碗一脱手,随手便掀起桌子,桌上碗碟杯盘,齐向桑木飞去。
客店中仓卒遇敌,饶是桑木武功高强,也闹了个手忙脚乱,只听噗的一声响,桑木五指插入桌面,急运内劲布满全身,碗碟之类撞将上去,一一反弹出来,但汁水淋漓,不免狼狈万状。
只听得门外脚步杂乱,众吃客仓惶而逃,辛平刘英几人早已围住两人,却瞧得眼花缭乱插不上手,只一瞬的功夫,两人已是交手十余招,却谁也奈何不得对方。
桑木暗暗发愁,自己前行受伤颇深,此刻早已后继无力,全赖着对敌经验深厚,才未让安达略看出破绽。其实安达略也在暗暗心惊,这老匹妇功力深厚,几百招之后自己必败无疑,还得速战速决才好,便卖了个破绽给桑木。
谁知怜秋戴罪立功心切,娇喝一声,仗鞭便上,安达略嘿嘿一笑,当下右臂微偏,让开桑木,伸剑向怜秋直递了出去。
桑木见她怒视怜秋,抬肩缩臂,知她要猛下毒手,暗叫:“不好!”若是抢步上前,纵然挡得一挡,怜秋仍然不免受伤,危急中不及细思,一招“飞凤在天”,全身跃在空中,向她头顶搏击下来。
安达略剑招若是不收,虽能将怜秋毙于剑下,自己却也要丧生于桑木凌厉无伦的掌下,当下掌力急转,“嘿”的一声呼喝,手掌与桑木相交。
桑木人在半空,无从借力,顺着对方掌势翻了半个筋斗,向后落下便稳站原地,身不晃,脚不移,居然行若无事。安达略噔噔噔退了三步,心下骇异无比,心想这老道的功夫真是深不可测,再顾不得其他,脚下一点,便要遁走。
辛平刘英二人忙拦住她去路,喝道:“贼人哪里走?”
安达略嘿嘿一笑,忽的掀了脸上易容的面皮,冷笑道:“逍遥派便是如此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辛平刘英乍见安达略俱是一愣,一晃神的功夫,安达略已是轻身功夫使了开来,一晃一飘,几下不见了踪影。俩人不解的奔回桑木身边,疑惑道:“师姑,适才竟是龙姑娘。”
桑木见安达略去的远了,突然狂喷一口鲜血,竟连身形也是站立不住。辛平刘英大惊,忙伸手搀扶她。
原来安达略向后退让,自然而然的消解敌人掌力,乃是武学正道。桑木先前受伤颇深,拼着性命吓退强敌,这番逞强,虽似占了上风,却是大耗真气。
柳白也早就被解了穴道,奔在桑木身旁,泪水涟涟的瞧着桑木。桑木旧伤初愈又受重伤,却坚持着一点一点去了柳白脸上易容,柔声道:“好孩子,你还不肯叫我一声师父么。”
柳白哇的一声哭出声来,连声道:“师傅,师傅。”
桑木老怀颇慰,突然身形拔起,在半空中一个筋斗,头下脚上的倒落下来,脑袋顶在柳白的头顶,两人天灵盖和天灵盖相接。
辛平和刘英大惊,齐声叫道:“师姑,不可。”
柳白被唬了一跳,突觉顶门上“百会穴”中有细细一缕热气冲入脑来,只觉脑海中愈来愈热,霎时间头昏脑胀,脑壳如要炸将开来一般,这热气一路向下流去,过不片时,又觉全身轻飘飘地,便如腾云驾雾,上天遨游,头脑却也渐渐清醒了。
柳白睁开眼来,只见桑木满身满脸大汗淋漓,竟似变了一人,本来洁白俊美的脸上,竟布满了一条条纵横交叉的深深皱纹,不由得大吃一惊。
桑木眯着双眼,有气没力的一笑,说道:“大功告成了!乖孩儿,你资质聪颖,又得了我七十年的内力,日后成就必是。。必是。。不。。凡。。”
说到“不凡”两字时,已是声若游丝,几不可闻,柳白心中大悸,泪水哗哗而下,投在桑木怀里,迭声喊着师傅。
桑木灯尽油枯,仍不放心的向辛平嘱咐道:“平儿,你带我的好徒儿回昌瑞山,求,求。。我师姐。。传。。授她。。武艺。”
辛平含泪应道:“是,师姑,弟子定不辱命,您,您歇歇吧。”
桑木双目留恋的瞧着柳白,似是无限欢喜,突然她身子向前一冲,砰的一声,额头撞在地下,就此不动了。
辛平刘英对视一眼,齐齐跪地悸哭,柳白伸手探向桑木鼻翼,见她已然气绝,不由哀痛的跪在地上,叩头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