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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Jeanne?     樱 ...

  •   樱花掩埋了的午后不过是浅眠一场。

      鱼住穿着丝绸睡袍靠在藤椅里,玉镯挂在腕间,手里翻着报纸。唱片在留声机上悠悠地转着。玻璃桌上放了一杯咖啡,奶泡浮在祖母绿漆色的杯口边,钢勺径自不疾不徐地来回搅拌着。屋内弥漫的苦味被安静的香包裹着。

      蜜月旅行结束没多久,鱼住成了女主人,不顾槙寿郎的脸色,在炼狱宅里购置了不少摩登事物。槙寿郎说把他的家整得和不和、洋不洋的,成何体统?鱼住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呀就是迂腐,到时候离不开收音机的一定是你。

      炼狱从狭雾山探望炭治郎回来,心情似乎不错,急着和妻子分享见闻。

      他进到书房里,便坐在藤椅一旁的榻榻米上,离鱼住不远。本想直接开口,又不好意打扰,在下支着脸欣赏起了这个角度的鱼住。

      哎呀,鱼住小姐低着头,都挤出下巴了,真可爱。最近她和小福在打点米骚动的事情,不久前又因为日本和德国在巴黎和会上的表现,中国的情绪很不稳定。她现在或许正关心着这事呢吧。

      还没什么动静,又响起一串轻巧的叩门声,鱼住在炼狱之前说了请进。

      千寿郎打开门看见兄长的时候,稍微慌张了一下,说“打扰兄长了”,准备要退出去,炼狱唤了他一声。

      “有什么事吗,千寿郎?”他问弟弟。

      “唔,不是很要紧!……只是入学考的事。”

      鱼住将报纸搁在腿上,炼狱抬起独眼看着她抬起留声机的唱臂,领意道:“进来吧!”

      由于千寿郎的中学校设在东京,他常住在浅草的愈史郎家,逢假回到驹泽。今年三月将要进入高等学校,本应该在浅草为入学考试备考,却执意要回到驹泽,说是很思念兄长和父亲,炼狱听了大为感动,尽心尽力和妻子为千寿郎的学业提供帮助。如今看千寿郎的表情,应当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果不其然,弟弟以全校第四的成绩拿到了一高(第一高等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三月后就要去参加入学式了。炼狱大笑着揉起弟弟的发顶,毫不吝啬的夸赞着。

      “还能在家待两个月左右,可惜今年不能一起去京都赏花了。”鱼住说。又笑着打趣,“不然就让槙寿郎向学校请假,我们去看呀?会不会耽误千寿郎的学习?”

      千寿郎自然是最想和家人赏花,便觉得十分庆幸:“完全不!”

      鱼住和炼狱父子正商议着等到千寿郎十七岁送他到德国留学,但仍处于观望期,鱼住不想因预备留学而给千寿郎太大的压力,便暂时没有告知给他。

      千寿郎抱着侥幸的心态,和兄长一起坐在了书房内。兄弟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还在咖啡杯里搅拌着的钢勺。

      “兄长知道姐姐的‘御物术’吗?”千寿郎问。

      “总见她用,只是觉得神奇,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鱼住端起杯嘬了一口,吐出幸福的几个气音,头顶的那绺发一跳一跳的。

      她娓娓道来:“御物之极,不在驱物,而在化物。万物皆有‘理’,循其理而导其气,便可重塑其形。近可事物,远可擎天,只是如今用以料理家务,才是最稳妥实用的。”

      每当年节扫除,鱼住便用御物术执管家事,多年如此。再早些,还能见她用其它咒术变个花出来。兄弟都作点头的样子,实则一头雾水。

      “不过除了日常,什么偷窃、暗杀、毁尸灭迹的营生,也很适用呢。”

      炼狱笑着僵了一瞬,有些无话可说,便换了个话头:“夜荼也是御物术吗?”

      鱼住摇摇头:“夜荼的话,不需要我去循祂,衪是循着我而动的。有道是凭心而动,也是夜荼。今后我若离家,就将夜荼留下,夜荼亮着,说明我平安啦。”

      “会有灭的那一天吗?”千寿郎问。

      “嗯,”鱼住用拳面支起侧脸,笑得耐人寻味,“会。”

      空气一时滞凝,千寿郎后悔问出这句话。正要再说什么,鱼住打断他说:“即使灭了,也会亮起来的。晦暗的时长,一般不超过五天。此外也有明暗程度的区分,重伤的话,就会暗好些天,但不会灭掉。”她耐心似的讲述着。人们都习惯了她诸如此类冷静又寻常的口吻讲述残酷之事,但毕竟她这个人在兄弟的心中分量沉重,听闻这些话,难免生出些情绪。看见两人微妙的表情,鱼住打起哈哈,“嗯——咖啡真好喝……”——

      “鱼住小姐会死吗?”炼狱忽然问。他的语气沉淀了下来,带着空前的认真。

      鱼住转用手肘靠在扶手上,十指相扣,又靠入藤椅中。“我们如何去探寻死亡?”她反问,“你可以理解为,我驯服了死亡。死亡或指生命的终焉,我时不时会到‘死亡’去作客,也从未被它留下。真正意义上的‘终焉’从未触及过我,但我是死过的。”

      两人想到的,只有她每次死去时的痛苦罢了。

      “要说科学点的说法,只能是体内摄入了一种再生能力与生命力极其强大的温和因子,这些因子在我的细胞中不断繁殖以至于根植在我体内,让我有了不老不死的特性,大脑内的神经元也得以长久保存。即使我的身体灰飞烟灭,那些‘灰’和‘烟’也会互相吸引后重构肉身。啊呀——我还真像蘑菇。”她把自己逗笑了,“不过将来若是有了什么直击原子核还产生强力辐射的武器,可能真的会让我很为难呢。这种武器若是真的投入使用,这个世界也让人很为难。”

      “不聊这个了——”鱼住摆动双腿,终于支起了身子。“你不是回狭雾山去了么,炭治郎怎么样了?”……

      那时鱼住并未提及战争以及她将会回国的事,“中日必有一战”的说法,是在五六年后提出来的,他不知道这件事在妻子的心中埋了多久。大概二十年前的海战、或日本明治维新的时候就存在于她心头了。只说那些无厘头的政客,直想让日本这么个资源匮乏的小国站起来,也不得不向西望吧。

      他还想着日后搬到东京去,看电影看剧就方便多了。或许还能像现在这样,来到书房小憩一会儿,看着一阵阵风将院中的花香吹落在她的白发上,一次次确信她与自己相爱了的这件事。道场里那些相互笑着的少年们,挥洒汗水之后交谈着工作与温泉的事;满月祭时,他们会邀请宇髓的孩子们前来炼狱邸赏月……生存之事、死亡之事,还远远追不上幸福的脚步。

      如果可以实现一个愿望,希望能再一次在那令他感到生于世间之美好的朝阳的照耀下被她触碰。

      那太贪婪了。

      言罢,槙寿郎在黑暗的周遭下垂着眼,同炼狱的眼都十分清澈。月已经潜入云层了。

      和致薰沉默着。炼狱看不出她是否接受了这些旧事。在他看来,这大概会让她难以理解,却决不至于令什么崩塌。

      “炎柱羽织还在吗?”槙寿郎问。

      “在。不过给了前几天住进来的一名女子。”

      若是往日,槙寿郎便在心里诽他这儿子败家了,可如今人的性命和尘土一样轻贱,那些活在往日的身外之物有何所谓?他只拜托儿子,逃难时带走一张他母亲瑠火的照片,炼狱郑重答应后,和致薰也没有说一句话。

      次日上午她和今子走在街道上,在这之前町内会向平民分别分发了□□。政府推出“一亿玉碎”口号,意即即便平民也要用竹枪等原始武器抵抗,用“一亿国民总牺牲”来保卫国家。所有人都认为应该向天皇以死效忠。他们说如果美国人成功登陆,等待民众与战俘的的就是极其残酷的对待方式,他们会将男子大卸八块,妇女则□□后杀死。这就是所谓‘民主’‘自由’的真面目。他们从不讲仁义,只懂用铁与血践踏弱者。

      “若让这等鬼畜登上本土,天皇的子民将面临何种地狱,诸君应当心如明镜!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与其落入敌手受尽凌辱,不如以死报国,让美国人看清——大和民族从不畏惧死亡!”云云。

      和致薰并不想效忠日本政府。她小时候也听美国的唱片,但每个国家的军人却决不是什么好东西,南京事变中日本人如何对待中国人,美国人就如何对待日本人!

      麹町没有遭受激烈的空袭,依然有不少高楼矗立,但街道旁满是简陋的小型防空洞,到处是流亡失所的小孩子给西装革履的欧洲人擦皮鞋,他们用钱换取“非洛滂”①。她约定陪今子到圣依纳爵修道院祷告。但实际的原因,是修道院中的那些孩子中有一名她的玩伴叫作浜田的,她想要介绍自己最喜欢的两人认识。

      今子被一对双胞胎的喷火表演吸引了,和致薰压低了帽子,陪她前去。

      双胞胎头上系着旭日图案的头巾,一人手拿着火把,一人手将一架印着五角星图案的飞机模型拿远,双胞胎手中的火把喷出一条火龙,精准地舔上那架印着五角星的飞机模型。塑胶机翼在火焰中卷曲、熔化,滴落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刺鼻的气味。围观的孩子拍手欢呼,几个穿着皱巴巴军服的男人也停下脚步,咧嘴笑着。

      “烧得好!”人们叫嚷着。“英美鬼畜!神州不灭!——”

      双胞胎对视一眼,又灌了一口含在嘴里的煤油,重新举起火把。这一次,火焰烧穿了机腹,那架代表着B-29的模型彻底断成两截,带着余烬跌落在地。一个瘦小的男孩冲上去,用脚踩灭了还在燃烧的残骸,然后抬头向双胞胎行了个不标准的军礼。双胞胎骄傲地扬起下巴,像刚刚击落了一架真正的敌机。

      一个路过的军人摘下帽子,走到双胞胎面前。和致薰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呵斥着教训这些低俗的活动。但这个男人只是弯下腰,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头,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果,一人一颗塞进他们手里。

      陪今子看了过瘾,离开人群后,今子与和致薰谈了起来。她说,圣女贞德是她的偶像,希望自己能像她一样,为国效力。今子很好动,时常把自己的手放进薰的口袋里玩,薰却不为所动。

      看和致薰却心不在焉,今子问:“岁佳(Toshika)哥哥,你怎么了?”

      和致薰在母亲的事上恍然着,也不知道恍惚什么。父亲的那些话一闪而过,留下印象后又散去了,只知道她的母亲如同天底的深渊无边的虚空,愈探求愈深陷,最终归于空寂。光明、或是幽暗,那个在她儿时笑着念泰戈尔的母亲,比泰戈尔的精神世界还要复杂。脑中却只剩那句“好好爱爸爸”……

      和致薰摇摇头,牵起今子的手无言地前行了。

      修道院隐在麹町一条不宽的巷子里,外观是灰扑扑的砖墙,与周遭的木质民宅格格不入。门廊上方嵌着一尊圣母像,石头被烟尘熏得发黑,怀中圣子的面孔已经模糊了。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蜡烛燃烧后微酸的油脂气。阳光从高处的彩色玻璃窗漏进来,被铅条切割成暗红、靛蓝与枯黄的碎块,落在磨得发亮的地板上。祭台正中供着十字架,耶稣的塑像低垂着头,两侧各有一排木雕的圣徒像,姿态僵硬,脸上的表情被时间打磨得平滑,看不出悲喜。穹顶的壁画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灰泥的本色,残存的几笔云彩和天使的翅膀悬在半空中。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着旧木料和干枯的祭花的气息。角落里点着一排小蜡烛,火苗在静止的空气中笔直地燃烧,偶尔被门缝透进的气流牵动一下,又迅速恢复原状。光晕很弱,只照亮了跪凳的木纹和地面上几块松动的砖。整个空间是沉默的。外面的轰炸、街头的仇恨、政府的分发□□,在这里都听不见。不是被隔绝了,是这里太旧了,旧到外面的声音不愿意进来。望着玛利亚,她想起儿时父亲带全家去海边时看的镰仓大佛。……

      那名浜田与今子差不多年纪,就是他同今子讲了圣女贞德的故事,但他似乎并非日本人。听嬷嬷说,这孩子有四分之一的德国血统,他的父母在空袭中丧生了。浜田是个小天主教徒,对日本的国策不感兴趣,他认为上帝会保佑衪的子民。薰和他聊不太来。什么神来神去的,和天皇几乎是一样的东西,若是信徒依神的旨意行善还说得过去,但若某天有人利用所谓神祇发动战争,又该如何断罪?但她也承认,战争前的那几年,听着唱诗班的歌声在此静静祷告,也会收获意外的宁静。神学真是个复杂的东西。

      如果可以,她真想做个革命家,毁去这些恼人的旧秩序。她最崇拜的人非列宁和孙中山莫属。即使民主革命失败了,他也依然是令人敬佩的,不是吗?弱小的自己却只能抓住如此虚幻的未来,如同随风摇曳的花朵一般。

      今子用枯萎的花为和致薰做了花环。那些花早已失了色,灰暗的彩色穿连在一起,在和致薰的金色发顶上更是黯然。但换个角度,会发现里面赫然扎进了一抹金色。

      “今子把福寿草编进去了。”浜田说。

      “说起来,最近唯一能看见的花就是这种金盏花了……诶呀,这种花不是全株有毒吗?”薰的声音陡然拔高。

      “啊,不要激动啊,岁哥。我和今子说过,让她去洗手了。”

      薰捏着山根:“太危险了……”

      “岁哥的头发真像美国人。”

      “你见过美国人?”

      ——“阿浜胡说!”今子的双手湿淋淋的,她紧蹙着眉头跑过来,“岁哥怎么可能是美国人?美国人都是长着犄角的恶鬼!”

      “怎么会有人长着犄角?今子真幼稚。我见过美国人,他们还给我巧克力呢!”

      “胡说胡说!”……

      两个孩子闹得很不愉快,和致薰的脸色逐渐难看了。今子看见,悄悄和浜田说岁哥生气可凶了,他练过剑术呢。浜田无奈之下,和今子重归于好。

      “恶鬼是人……”薰犹自喃喃,“:Qui est Jeanne d‘Arc?(谁是贞德?)”

      “什么?”

      “小今子,天色不早了。”薰站了起来,态度不可置否。“我送你回去”

      她们晚饭用了一些米汤,随即和嬷嬷修女们告别,离开了修道院。

      初春的夜还带着冬的尾音,风很大,寒气从地皮往上渗。和致薰看了看腕表,已经九点了,实在是不早了。

      然后那声音就来了。

      不是警报先响的——是震动。一种从地底涌上来的、闷而沉的震颤,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远处翻身。

      “空袭!——空袭!——”

      又一股寒風迎面扑来,冷得像刀子刮过骨头。街道上已经乱了——人影在夜色中狂奔,喊叫声、哭喊声、脚步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闷响,混成一片谁也分不清的嘈杂。

      “进防空洞!快进防空洞!!”

      头顶传来巨大的轰鸣——一架战机从云层中俯冲下来,低得能看见机腹上的标识,那架战机朝她和今子低掠而来!

      跑!——

      巨响在耳边炸开时,世界碎成了几样东西:火光、震动、一股滚烫的气浪。

      骤然间,更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被压碎时发出的气音,短促得像一根弦绷到极限之后终于断了。

      她发觉她手上的重量更沉了、亦或更轻了。火光在不远处跳动,把她和今子照亮了一瞬。世界在那一刻万籁俱寂,她在千分之一秒缓缓转过脸来——

      今子的腹部,暗红色的血正从那道裂口往外涌,快得不像话,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推着。

      而在那团模糊的血肉之中,有什么灰白色的、油亮的、弯弯曲曲的东西滑了出来。

      啊……

      “今子!!!——”

      在火光熄灭前的那一刹那,薰看见那截肠子还在微微蠕动。像是还活着,像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属于身体了。

      今子的气音多过声响。她那双眼睛还睁着,看着薰,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茫然的、天真的困惑。像她在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像她在问: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逃亡的人朝和致薰大喊:“笨蛋,快跑!!跑!——”

      和致薰不受控制地压住那个裂口,想把那些滑出来的东西填回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腹腔的压力已经泄了,血管已经断裂,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就算塞回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掌心里是热的。太热了。那是生命正从那个小小的身体里流出来。啊、啊——“今子!!啊啊啊啊!”她目眦欲裂。

      今子的嘴张了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可她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她的眼神开始涣散。战机的轰鸣声远了些。警报还不知疲倦地响着,像一个发了疯的女人在旷野上哭嚎。

      火在炼狱和致薰的周身远处蔓延开。她跪在血泊里,双手按在一个将死的女孩身上,周围是燃烧的街巷、奔跑的人影、坍塌的木梁、和漫天被火光映红了的浓烟。她来自火焰,火焰保护不了她。

      谁是贞德?

      ①非洛滂:Philopon的音译,此处指二战末期日本民间出现的一种具有成瘾性的精神类药物,常被穷人或绝望者用于短暂逃避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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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40w字无人问津666江儿你挺牛掰克拉斯阿 目前已发现的口口基本是房子后面的庭院,如果还有影响阅读的口口随时欢迎反馈 12/23我梦见我火了。 第三卷完结后需要学习一段时间相关历史,更新速度会减缓 2/25 开第四卷期间会对前期章节进行异化(翻译风格)调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