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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少年(二) ...


  •   引路小厮领着他穿过柳府迂回曲折的长廊,冷雨如烟如纱,漫天漫地地笼罩下来,将整座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裹进一片朦胧湿润的水汽之中。

      廊下悬挂的羊角灯笼燃着昏黄的光,光晕被漫天雨丝揉得柔软而模糊,落在被雨水浸透的青石板上,泛着幽幽的冷光,风一卷,细密的雨雾便顺着廊柱缝隙漫进来,带着深秋入骨的凉意,缠上谢卫单薄破旧的衣衫,冻得他细弱的身子几不可查地轻轻瑟缩了一下,可他依旧垂着头,一声不吭,半步不停,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早已对这般寒苦与屈辱习以为常,麻木得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行至长廊中段开阔之处,迎面缓缓走来一行人,恰好与他们狭路相逢。

      为首的是一位与他年岁相差无几的公子,身着一尘不染的月白暗纹锦袍,腰系一枚温润通透的和田玉扣,身姿挺拔如青竹,立在雨雾与灯笼微光之下,眉目清俊温润,鼻梁秀挺,唇线浅淡,眉眼间带着浸染诗书多年的清雅气与世家嫡子独有的从容端方,像雨后初歇的风,像月下温凉的玉,一举一动都舒缓有度,清风徐徐,不染半分尘俗烟火气。

      他正微微侧着身,对着身旁一位须发皆白、身着青布儒衫、手持书卷的老者颔首致意,言语谦和有礼,声调温和平缓,分明是在恭敬迎引自己的授业恩师,举止间尽是温文尔雅的气度,让人一望便心生敬慕,仿佛这漫天风雨的寒凉,都近不了他的身。

      那人正是柳府嫡子,柳明昀。

      擦肩而过的刹那,谢卫垂着的目光极轻、极快、极冷地一掠而过,快得像是错觉,下一瞬便又沉沉垂下,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并无半分异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早已尘封死寂、沾满前世血与灰、藏满阴谋与罪孽的角落,被这一眼狠狠刺中,骤然翻涌起冰冷而疯狂的波澜。

      他记得。
      他刻骨地记得。

      前世的他,是从最底层的泥沼里爬出来的恶鬼,靠着不择手段、心狠手辣、构陷倾轧,一路爬上权力之巅,落得万世唾骂的奸臣之名。而眼前这个温润如玉、清风霁月的谢卫,便是柳明昀——大靖最年轻的状元郎,未来的内阁首辅,一生清名,两袖清风,是朝堂之上人人称颂的明月,是他穷尽一生都无法成为、也无法容忍的光明。

      他们是天生的死敌。

      柳明昀站在光明里,鄙夷他的阴沟出身,唾弃他的卑劣手段,一次次在朝堂之上与他针锋相对,用一身清正,将他的污秽与阴暗衬得无处遁形。而他,恨极了柳明昀。

      恨他与生俱来的优越,恨他唾手可得的清名,恨他生来便站在云端,拥有他拼尽性命也摸不到的一切,恨他永远能用那双干净温和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怪物。

      他拼命往上爬,踩着尸骨,染尽鲜血,就是想把那轮遥不可及的明月拽下来,摔进泥沼,让他也尝尝什么叫屈辱,什么叫绝望,什么叫永无出头之日的黑暗。

      穿过雨雾沉沉的长廊,引路小厮轻轻推开积善堂半掩的木门,侧身垂手,示意谢卫先行入内。谢卫依旧垂着头,单薄细瘦的身影如同被风雨揉碎的一片寒烟,步履轻缓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踏进门内光洁微凉的青石板地面上。堂内烛火在风影里明明暗暗,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苍白凹陷的脸颊、嶙峋突出的锁骨与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上,将他衬得愈发渺小卑微,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深宅大院的华贵与威严彻底吞没。可那具孱弱不堪的躯壳里,却透着一股与年龄、处境全然不符的沉冷镇定,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柳延之端坐在上首的乌木太师椅中,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轻响。他抬眼望向缓步走近的谢卫,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眉头在瞬间紧紧拧起,眼底翻涌着久经商场的审视、身居高位的不耐,以及被无名之辈挑衅后的冷厉。方才与一众管事商议生死困局的焦灼尚未散尽,此刻又被这样一个满身狼狈、看起来随时都会倒毙街头的谢卫惊扰,一股压不住的愠怒自心底翻涌上来。他沉下脸,声音冷硬如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斥骂。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一身泥污,狼狈不堪,竟敢在我柳府门前口出狂言,妄称能解我的死局?我看你是活腻了,故意拿性命来寻开心。”

      谢卫在距离长案数步之外的地方静静停住,没有抬头,没有谄媚,更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微微垂着纤细苍白的脖颈,像一株习惯了低头隐忍的野草。他的声音轻而平静,清冷淡漠,却字字清晰,穿透堂内压抑的寂静,没有半分谢卫人该有的怯懦,只有一种从地狱里爬回来的通透与沉稳。

      “柳老爷息怒。听一听我的见解,于您而言没有半分坏处,更不会损失分毫银两,折损半分颜面。若我说得不对,说得无用,您再将我赶出去,或是交给官府发落,或是随意处置,都尽随您的心意。”

      柳延之眯起双眼,目光如刀,反复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弱得仿佛一推就断的谢卫。这般年纪,这般处境,这般衣衫褴褛受尽磋磨的模样,却能在自己的威压之下稳如泰山,言语从容,眼神沉静,绝不是街头乞儿、寻常无赖所能拥有的气度。他心底的惊疑一点点压过了怒意,指尖敲击案面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沉默片刻,他终是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冷淡疏离,却已然松了口,给了谢卫开口的机会。

      “好,我便给你一次开口的机会。若是你敢胡言乱语,戏弄于我,今日你休想活着走出柳府大门。”

      谢卫缓缓抬起眼。

      那是一双极黑、极冷、极深的眼睛,没有半分谢卫人的清澈明亮,只有长期被虐待、被践踏、被遗弃后磨出来的阴鸷与冷寂,更藏着前世玩弄权术、搅动朝局的奸猾与锐利,只是被他极好地掩藏在黯淡无光的眸色之下,不仔细探寻,根本无法窥见那底下翻涌的惊涛骇浪。他声音平稳舒缓,一字一句,不急不缓,却精准地戳中柳延之心底最痛、最慌、最无法破解的死穴。

      “康王从京城送来的邸报密令,小人早已听闻。核心只有一句,严禁柳老爷与兖州十三家富商,将一粒粮、一两银捐给兖王,助他渡过眼前的生死难关。这一点,小人没有记错,更不敢胡乱揣测。”

      “可康王的命令,从头到尾,说得清清楚楚,只不准诸位捐粮助兖王,并没有说不准诸位行善积德,更没有说不准诸位为兖州地方谋福、为教化百姓出力,一码归一码,界限分明,从未堵死所有的路。”

      柳延之微微一怔,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动,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沉眸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谢卫语气平静,目光沉冷,缓缓道出早已在心底盘算了无数遍的计谋,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滴水不漏,既顾全了富商的安危,又解了兖州的燃眉之急,更把康王的所有路尽数堵死。

      “兖州地处西北边陲,历来重武轻文,文风凋敝,府学破旧坍塌多年,寒门学子无书可读,无业可依,这是全城百姓都看在眼里的事实。而柳家与十三家富商,世代扎根兖州,靠此地的水土民生立足,靠百姓的买卖营生发财,这里是你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你们荣华富贵的源头。如今兖州内有官仓空虚、流民四起,外有北狄压境、战事吃紧,满城风雨飘摇,百姓心中早已积满怨气,对富商囤积钱粮、坐视国难的举动暗生不满,民怨如同闷火,只需一点星火,便会彻底燎原。”

      “既然如此,诸位老爷何不换一条光明正大的路走——不捐粮饷给兖王,却捐银两兴建兖州府学。”

      “以振兴文教、救济寒门、教化边陲、安定地方的名义,将银两光明正大地送入官府库房,明明白白立下文书,宣称此银为府学专款,专供修缮校舍、购置书籍、供养学子所用,分毫不得挪用于军饷与赈灾。如此一来,诸位不仅没有半分违抗康王密令的嫌疑,反而能一举洗刷为富不仁、盘剥百姓的骂名,收获善名义举,安抚满城民心,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柳延之眼神猛地一动,身子微微前倾,显然已经被彻底说动,可心底依旧存着最关键的疑虑,当即沉声追问。

      “可银子一旦入了官府,哪里还有回来的道理?到头来,还不是被兖王悄悄拿去填了军饷的窟窿,与直接捐粮助他有什么分别?一旦被康王察觉,我等依旧是死路一条!”

      谢卫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隐晦的弧度,那是只有前世深谙权谋、看透人心的奸臣,才会露出的洞悉一切的笑意。

      “表面上,银子是府学专款,有文书为证,有账目可查,分毫不能乱动。实际上,知府与兖王心照不宣,自然会动用这笔银子先行解兖州燃眉之急,供给前线军需,安置城外流民,稳住眼前即将崩塌的大局。这是权宜之计,是台面下的默契,无人会戳破,更无人会留下把柄。”

      “等到局势稍缓,再由知府出面,联合兖王共同上疏朝廷,以兴建西北府学、教化边疆子民、稳固国家根本、收拢士子民心为由,堂堂正正向朝廷请求拨款。康王纵然手握朝政大权,心知肚明其中的弯弯绕绕,也没有任何理由,更没有任何立场,驳回一桩利国利民、名正言顺的大好事。”

      “朝廷拨下的专款,会顺顺利利流入兖州府学的公账之上。原先诸位捐出的银子,便可以不动声色、干干净净、原路退回,回到各家商户的库房之中。银子只是走了一圈明路,美名给了诸位,急难解了兖州,最后一两不差,分毫不少,重新回到诸位手中。”

      说到此处,谢卫顿住脚步,目光沉静而锐利,直直望向柳延之,声线低沉而笃定,将康王无从发难的道理,化作一段无懈可击的沉言,缓缓道来。

      “康王即便事后洞悉全盘,也断无可能向诸位发难问罪,因诸位自始至终严守密令,从未以钱粮私助兖王,一言一行皆无违逆之迹,更无勾结藩王的半分把柄,所行之事又是兴办学堂、教化百姓、安定地方的大义善举,于国于朝皆有裨益,于法于理全无亏缺,此事有官府文书记载、地方官员背书、满城百姓见证,账目清明、名目正当、全无暗箱操作,康王若执意问罪,便是阻挠文教、打压善士、背弃大义、自绝于天下士子与清流言官,非但会落得千古骂名,更会动摇自身权位,更何况诸位本是他在兖州多年培植的势力,若是为此清算商贾,无异于自断臂膀、自毁根基,让天下依附者寒心,这般得不偿失的举动,他纵然心有不甘,也绝不会轻易为之。”

      谢卫微顿,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更冷更稳的暗光,又缓缓补上最后一层万无一失的退路,语气轻淡,却字字都是绝境里的保命符。

      “即便康王真要抛开大义,执意鸡蛋里挑骨头,刻意找茬降罪,诸位也依旧有全身而退的万全之策,只需咬死一句话,便可彻底撇清所有干系。诸位大可以一口咬定,从头到尾都被官府蒙在鼓里,只当是真金白银捐给府学,供族中子弟进学修身、光耀门楣,是正经的兴学善举,对银子被挪作他用的内情一概不知,更从未有过半分违抗密令、私助兖王的心思。这般说辞合情合理,又有善举名义在前,即便康王心中明了是计,也再无半点由头治罪,更抓不到一丝一毫可以发难的证据,只能就此作罢,再无他法。”

      “这便是最稳妥、最安全、最无破绽的生路。”

      “顺了康王的意,保了兖王的急,安了兖州的心,全了诸位的名,最后银子一分不少,身家无虞,性命无忧。”

      他比谁都清楚这条计策的威力,因为这根本不是他此刻凭空臆想出来的生路,而是前世真正发生过、却终究晚了一步的血泪往事。前世兖王困守兖州,外有强敌压境,内无粮草接济,十万大军濒临溃散,全城百姓濒临易子而食,兖王焦头烂额,遍寻良策却始终无路可走,朝野上下一片哀嚎。

      那时的柳明昀尚且年少,却也早已显露出过人的才智,便是此人,在兖王穷途末路的最后关头,终于悟出了这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妙计,只可惜一切都太迟了,粮草耗尽,军心溃散,城池沦陷,生灵涂炭,等到计策成形时,早已无力回天,只留下满盘皆输的残局与无尽的遗憾。

      柳明昀也好,兖王也罢,兖州十三家富商也好,康王也好,在他眼里不过都是往上爬的棋子。
      谁有用,便利用谁;谁能铺路,便踩上谁;谁能给他荣华权柄,他便暂时依附谁。

      至于这计策是谁首创,谁晚了一步,谁抱憾终身,
      关他什么事。

      只要此刻,从他口中说出,只要能解兖王之困,能让他成为兖王府最不能缺少的功臣,那就够了。

      柳延之再次抬眼看向谢卫,目光已截然不同。不再是鄙夷,不再是审视,不再是不耐,而是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惜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这谢卫身上煞气虽重,眼神阴鸷,可那份沉稳与算计,却是世间罕见,若是稍加打磨,将来必成大器。

      一念至此,他下意识想起了自己那清风朗月、端方温润的嫡子柳明昀,心头微动,生出了招揽之意。

      柳延之神色缓和几分,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温和,开口问道:“不知阁下高姓大名,如今身在何处高就?若是尚无落脚之处,不妨留在我柳府,做个贴身书童,衣食无忧,也能多读些书,老夫看你,是个可塑之才。”

      这话一出,已是极大的抬举,以柳家在兖州的地位,即便是寻常寒门秀才,都未必能得这般机会。谢卫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受宠若惊,只有一片淡漠平静。

      做书童?他从泥泞里爬回来,可不是为了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伺候旁人的。柳明昀是天之骄子,清风朗月,那便让他永远站在光里。

      而他,要走一条踩着尸骨、握着权柄、无人能欺的路。

      书童?太小看他了。

      谢卫微微垂眸,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卑不亢,疏离有礼:

      “柳老爷好意,在下心领。”
      “只是在下闲散惯了,受不得拘束,便不留在府中了。”

      他抬眼,目光沉静地望向柳延之,一字一句,清晰而冷定:

      “我只盼柳大人日后,记得今日这一份情分,便足够了。”
      一句话,不邀功,不图赏,不留身,只留恩。轻描淡写,却把今日这份救命之恩,死死刻在了柳延之心上。

      柳延之一怔,随即深深看了谢卫一眼,他的背影单薄而细瘦,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烛火光影里晃出一道孤绝的弧线,肩背依旧微微佝偻,带着常年受虐的隐忍,可每一步却走得稳而冷,没有半分回头,没有半分留恋,仿佛只是随手抛下一场棋局,转身便踏入无边的风雨黑暗之中。那背影瘦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执拗与阴鸷,像一缕不肯消散的寒雾,悄无声息消失在积善堂外的雨幕深处,只余下满室未散的沉冷气息。

      柳延之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未语,眼底惊涛骇浪未平,心绪复杂难明。

      而廊下,雨雾依旧朦胧。
      柳明昀送走老儒行至堂外檐下,不知已静静伫立了多久,月白锦袍沾了些许微凉的雨雾,更显清俊挺拔。
      他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只一双清澈却锐利的眼眸,遥遥望着谢卫消失的方向,眉目沉静,无波无澜,无人知晓他心底在想些什么。

      身旁的老儒捋着花白长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洞若观火的通透:
      “明昀,你看方才那位少年,如何?”

      柳明昀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拢,清俊的面容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清醒的评判。他声音清和,语气平静,却一语道破了谢卫骨血里最根本的底色。

      “心性异于常人,非常人可及。有野心,有狠劲,有谋断,只可惜……这些气力,皆不在正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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