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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逼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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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兖州城的喧嚣被连绵寒雨浇熄,唯有柳府深处的积善堂内,灯火通明得近乎刺眼。堂檐下的铜铃被风卷着雨珠撞得轻响,那声响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听着竟比寂静更让人压抑。
堂内并未按常例设宴,只在正厅摆了一张厚重的乌木长案,案面打磨得光可鉴人,此刻却被三支臂粗的白蜡占去了大半。烛火跳跃间,火星噼啪作响,将上首柳延之的身影拉得狭长而佝偻,投在身后的紫檀木屏风上,像一幅被雨雾晕开的残墨山水。
他身着一件酱色暗纹锦袍,袍角垂在脚踏上,沾了些许从门外带进来的湿意。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此刻微显凌乱,几缕银丝贴在鬓角,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郁晦暗。指尖夹着的那卷来自京城的康王密报,已被他反复摩挲得边角起皱,朱红的康王亲印在烛火下泛着冰冷慑人的光,仿佛一道悬在颈间的催命符。
长案两侧,兖州十三家富商的总管事依次垂手而立,皆是跟随主家数十年的老人,此刻却个个面色惨白,脊背绷得笔直如弦。他们脚下的青砖被雨水浸得发暗,伞上滴落的水渍在脚边晕开一圈圈痕迹,像极了众人此刻洇湿不堪的心境。每个人的袖摆都在微微颤动,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有人悄悄抬手拭去额角的冷汗,却不知那是雨水还是惊出的冷汗,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
堂外的雨声愈发急了,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窗棂上的糊纸,发出密密麻麻、令人心乱的声响。柳延之缓缓将密报放在案上,指尖在那方朱红印章上轻轻点了两下,指尖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便从他齿间溢了出来,沉得像是要坠入地底。
“烧了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雨声与烛火的噼啪声,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身旁的贴身小厮福全早已候在一侧,闻言立刻上前,双手接过密报,小心翼翼地凑到烛火边。火苗舔舐着纸页,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将那寥寥数语的严令烧成卷曲的黑灰,最终飘落在铜盆的冷灰里,与之前烧过的废纸混在一起,再也辨不出模样,如同他们此刻岌岌可危、朝不保夕的处境。
柳延之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茶盏里的雨前龙井早已凉透,碧色的茶汤里浮着几片蜷缩的茶叶,沉沉浮浮,恰如他们这群任人摆布的商贾。他握着茶盏,却并未饮,只是望着盏中沉浮的叶片,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焦灼,有无奈,还有一丝深藏心底、挥之不去的恐惧。
“康王的意思,你们都听见了。”
柳延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都纷纷垂下了头。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字字诛心,就八个字——严禁捐粮,坐观其变。”
他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瓷盏与乌木相撞,发出一声清越却刺耳的脆响,打破了堂内短暂的死寂。
“可这兖州城的天,早就变了。”
柳延之的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划过,仿佛在触摸这兖州城风雨飘摇的命脉,每一下都带着触目惊心的寒凉。
“昨日我让账房先生去查了城西的官仓,你们猜怎么着?守仓的老卒跟了官府十几年,昨日拉着我账房的手,哭得像个孩子。他说仓里只剩些陈谷烂米,混着沙土碎石,连全城三日的口粮都凑不齐。漕运码头那边,原本该上月抵岸的三船官粮,至今连船影都没见着,只在下游的滩涂上,漂回来几块被乱军烧穿的船板,焦黑的木头上,还沾着未烧尽的麻袋碎片。”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目光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仿佛能穿透雨帘,看见城外饿殍遍野、流民塞道的惨状。
“前线长平侯的营中,昨日已派了三拨人来催粮,都是骑着快马,一身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尘土。话里话外,都没提朝廷的粮草何时到,只一个劲地逼兖王拿地契田产抵粮,甚至连兖王府里的那些古玩字画,都被他们列进了抵押的清单里,逼得堂堂藩王,几乎要倾家荡产。”
“茶州那边更甚,疫病已经传到了州界,流民像潮水一样往兖州涌,昨日城门处的差役说,一天就拦下了上千流民,个个面黄肌瘦,有的还发着高烧,躺在城门洞外,连哼唧的力气都没有。知府卫大人的安民告示贴了一张又一张,红纸都贴满了城门楼,可那薄薄的纸张,能当饭吃吗?能治得了蔓延的疫病吗?能挡得住即将到来的大乱吗?”
柳延之说到此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那笑意里满是看透世情的寒凉,还有一丝对自身处境的自嘲与悲凉。
“康王让我们按兵不动,可他想过没有?兖州若真乱了,茶州的疫病若真在城里蔓延开来,最先遭殃的,从来不是他京城里的权位,也不是兖王府里的锦衣玉食,而是我们这些开门做买卖、扎根在此地的商户。”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一股夹杂着雨水寒气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晃动了几下,光影乱颤。窗外的雨帘密不透风,街巷里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差役打着油纸伞,脚步匆匆地走过,灯笼的微光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盏盏随时会熄灭的魂灯。
“商铺被抢,粮仓被烧,这都是乱世里的常事。当年北境之乱,洛阳一带的商户,十家有九家被乱兵洗劫一空,有的连人带店,都烧成了灰烬,百年家业,一夜成空。到时候兖王倒了,康王远在京城,隔着千山万水,谁来护着我们?到头来,官府为了平抑民愤,为了凑齐军饷,第一个要拉出来祭旗的,就是我们这些为富不仁、囤积钱粮的商贾。”
站在左侧的李管事,是城西粮行周老爷的亲信,跟随周老爷三十余年,见多识广,也亲历过当年的动荡。他忍不住向前半步,躬身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
“会长所言极是,当年淮泗之乱,那些不肯捐粮的商户,最后全被安了个通敌的罪名。官府抄了他们的家,粮仓里的粮食被抢空,银庄里的银子被搬光,男丁被充军,女眷被没入贱籍,真正是抄家灭族,惨不忍睹。”
柳延之转过身,对着李管事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冷光,那是在商场摸爬滚打数十年练出的敏锐与通透。
“你还没说到根子上。”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字字如刀,扎进众人心里。
“康王是什么人?那是连先帝都敢暗中算计的主,当年先帝病重,他借着辅政之名,偷偷调兵遣将,掌控了京畿防务,这才坐稳了如今的位置。如今他权倾朝野,六部九卿半数是他的门生故吏,连陛下都要看他脸色行事。兖王是什么人?本朝唯一一个异姓王,手握兖州十万守备军,对先帝有救命之恩,就因为挡了他的路,他便布下这等死局,断漕运,派长平侯,逼他援茶州,非要除之而后快。”
柳延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仿佛在说一个吃人的恶魔。
“兖王这样的猛虎,他都敢杀,何况我们这些养肥了的绵羊?”
他拿起案上的茶盏,又放下,反复数次,内心的挣扎与惶恐溢于言表。
“他今日让我们不捐粮,是想借兖州的困局,逼死兖王。等兖王一倒,兖州兵权落入长平侯之手,他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刮地三尺。我们这些年靠着盐铁专卖、漕运贸易攒下的家底,在他眼里,就是一块熟透了的肥肉,咬一口,满嘴流油。”
“杀了我们这批旧商,抄没家产充入王府,再换一批他的亲信来做新商,从头养起。新商听话,不敢有二心,还得年年给他上供,比我们这些已经扎下根、难免有自己心思的旧商,划算多了。这就是他的如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堂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与众人沉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透着绝望。
柳延之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片刻后又猛地睁开,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无力的惶恐。
“可我能违抗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对康王无上权威的畏惧,也是对家族百余口性命的担忧。
“我柳家能在兖州立足,靠的就是早年跟着康王的船队走南闯北,从江南运丝绸,到北疆卖盐铁,挣下的第一桶金。这些年,长平侯府的用度,十成里有三成是我柳家供的,长平侯的公子成亲,我柳家送的贺礼,就抵得上普通商户十年的收入。我若敢公然捐粮,不等兖王得救,康王的密探就会先取了我的项上人头,柳家上下百余口,上至八旬的老母,下至襁褓中的婴儿,都要为我陪葬。”
他站起身,在堂内踱来踱去,靴底碾过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他康王不仁不义,一边掐断漕运,断了兖州的生路,一边又下旨,逼兖王调拨粮草驰援茶州。这不是让兖王拆东墙补西墙,是让他直接跳崖。茶州那边疫病横行,粮草运过去,怕是连人带粮,都要折在半路上。可他不管,他要的就是兖王走投无路,要的就是兖州大乱,要的就是名正言顺地收权夺地。”
柳延之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案前的众管事,语气里带着一丝彻骨的绝望。
“这就好比两头饿狼堵门。一头是康王,手握生杀大权,我们不敢违逆;一头是兖州的民心与兖王的刀,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为了保住十万将士和满城百姓,必然会对我们动手。我们就站在中间,前不得,后不能,只能等着被碾成齑粉,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站在右侧的王管事,是城南钱庄孙老爷的管家,心思活络,此刻也乱了方寸,忍不住低声问道。
“会长,那我们投效兖王,行不行?”
柳延之看向王管事,目光里带着一丝嘲讽,还有一丝无奈的苦笑。
“兖王的确需要粮草,我们若倾囊相助,或许能保一时平安。可你们算过这笔账吗?”
他伸出手指,在案面上一笔一划地算着,仿佛在算着他们的身家性命,每一笔都惊心动魄。
“前线十万将士,每日耗粮千石,还要算上战马的饲料,一日就是一千二百石。茶州数万流民,每日赈灾粮也要数百石,再加上兖州城内的百姓,每日的口粮更是一个天文数字。就算我们十三家倾家荡产,把库底的存粮、现银全拿出来,也撑不过三个月。”
柳延之抬手,敲了敲案面,语气里多了层更现实、更冰冷的考量。
“更要命的是,我们的粮草不是凭空来的。今年北疆大旱,夏粮减产三成,秋粮又被北狄骑兵践踏了不少,我们收粮的成本比往年翻了两倍。为了维持库存,各家都借了钱庄的高息银子,光是周老弟的粮行,就压着八万两的账期,下月就要还本付息。若是把粮捐了,银庄的债还不上,先不说康王,钱庄的利滚利就能先把我们拖垮,让我们一夜之间倾家荡产。”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层无人敢轻易言说的隐忧。
“还有漕运的账,你们都清楚。往年我们的粮从江南运过来,走的是康王的漕线,每船要交三成的‘过道银’。今年漕运断了,我们为了补库存,只能走陆路,雇镖局护送,运费又是海路的三倍。这些成本都折在粮价里,我们手里的粮,每一粒都带着利息,捐出去就是把实打实的银子往火里扔,连半点声响都听不见。”
柳延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那是对祖辈三代心血的惋惜与不舍。
“我们祖辈三代,从挑着货郎担走街串巷,喊着叫卖声挣铜板,到如今开钱庄、置田产、掌商会,几十年的心血,一辈子的劳碌,起早贪黑,刀口舔血,才攒下这份家业。难道就为了一朝散尽,最后落得个附逆的罪名,等着康王秋后算账吗?”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的方向,语气愈发沉重,字字戳心。
“再者,捐粮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你们还记得三年前的陕甘赈灾吗?当时我们十三家捐了五万石粮,本以为能了事,结果官府转头就下了文书,说‘赈灾不力’,逼着我们再捐三万石,还强征我们的车马运粮,最后车马折损,粮也被劫,我们是赔了粮又赔了钱。这次兖王若是接了我们的粮,日后前线再缺,茶州再急,第一个找的还是我们。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们就算掏空家底,也填不满这无休止的窟窿。”
“更可怕的是,疫病面前,粮草的风险根本无法估量。茶州的流民里有多少染病的,谁也说不清。我们的粮运过去,若是被染病的流民触碰,或是粮仓被疫病波及,剩下的粮就全废了。到时候兖王会说我们‘捐的粮无用’,康王会说我们‘故意以次充好’,两头不落好,反倒成了治罪的把柄,我们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他重新坐回上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带着看透朝局的冷冽清醒。
“兖王这块肥肉,满朝文武谁不盯着?太后那边想利用他制衡康王,康王想除掉他独掌大权,陛下对他也是既倚重又忌惮。他今日能靠着我们的粮草撑下去,明日就可能因为一道圣旨,被削爵夺地,身败名裂。他一倒,我们这些资助逆党的商户,下场只会比现在更惨。凌迟处死,都算是轻的,怕是要被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还有一层,你们未必想得到。”柳延之拿起案上的商会账册,翻了两页,声音里带着冷冽的清醒,“我们十三家的生意,早就跟京城的商号绑在一起。我柳家的丝绸庄,供着宫中的用度;孙老弟的钱庄,兑着康王王府的银票;周老弟的粮行,常年给长平侯府供粮。若是我们捐粮,京城的商号立刻就会跟我们断交,康王一句话,就能封了我们在京城的分号,冻结我们的往来账款。到时候兖州的生意做不成,京城的路也被堵死,我们就是瓮中之鳖,只能任人宰割。”
雨势渐大,狂风卷着雨点,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哐哐的声响,仿佛有人在用力捶打大门,要将这积善堂、将他们所有人,一同撕碎。堂内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众人的脸色也跟着忽明忽暗,如同他们此刻摇摆不定、濒临崩溃的心思。
柳延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惶恐与挣扎,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仿佛做出了一个关乎生死、关乎全族的孤注一掷的决定。
“左右都是死路,那我们就只能搏一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冷硬得没有半分退路。
“搏康王念及旧情,念在我们这些年鞍前马后,为他敛财,为他铺路,搏他在铲除兖王之后,还能给我们留一条活路。搏兖州的困局,能有柳暗花明的转机,或许朝廷会突然发粮,或许北狄会突然退兵,不用我们这些商户来填坑。”
柳延之拿起案上的商会令牌,那是一块黝黑的墨玉令牌,上面刻着兖州商会四个鎏金大字,是十三家富商共同认可的信物。他将令牌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案上的茶盏都微微晃动,也震得众人心头一紧。
“我已拿定主意,即刻传我命令,告知十三家东家,严守三条铁律!”
他的目光变得凌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仿佛要将自己的命令刻在他们的骨子里。
“第一,即日起,所有商铺、粮仓、银庄,一律闭门歇业三日。对外只称生意周转不灵,仓廪空虚,就算卫知府派人来催,就算兖王府的人来谈,也只拿这句话搪塞,半粒米、一分银,都不准出!谁若敢私自动用粮草银两,休怪我柳延之不讲情面,直接将他踢出商会,从此生死各安天命!”
“第二,十三家抱团死守,歃血为盟。今日回去,就告诉各家东家,明日一早,齐聚我柳府,我们要歃血为誓,结为同盟。谁也不许私下联络兖王府,谁也不许偷偷捐粮捐款。兖州十三家,唇齿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柳延之顿了顿,语气愈发严厉,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警告。
“你们都给我记好了,法不责众。他兖王再狠,也不敢一次性得罪我们十三家,我们掌控着兖州的盐铁、漕运、粮行、钱庄,断了我们,就是断了兖州的经济命脉,他的守备军,他的王府用度,都要受影响。他康王再横,也不能一下子把我们十三家全杀了,杀了我们,兖州就会大乱,民心尽失,他就算得了兖州,也守不住,只会得不偿失,激起更大的民变。”
“可若是有人贪生怕死,偷偷捐了粮,想以此讨好兖王,或者想独善其身,那就是自寻死路!”
柳延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厉,仿佛在说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只要有一个人松口,我们这十二家,就成了明晃晃的靶子。兖王会先拿我们开刀,立威服众,用我们的粮草,去救他的急,用我们的人头,去安抚民心。康王会以抗命为由,抄了我们的家,还能顺便把逼捐的罪名扣在兖王头上,说他苛待商贾,失了民心,一举两得。到时候,那个先松口的人,也落不到好,兖王一倒,他照样是康王的眼中钉,难逃一死。”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透的茶,茶水入喉,冰凉刺骨,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几分切齿,还有一丝对命运的不甘与愤懑。
“再者,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些年,朝廷的苛捐杂税,我们交得还少吗?去年黄河决堤,河南、山东遍地灾民,朝廷一道旨意下来,我们十三家就捐了十万两白银,还有上万石粮食。前年边关告急,北狄入侵,我们每家出了五百石粮食,还有三千两白银,给将士们做军饷。每次捐完,家底都要空一截,账房先生算完账,都要哭一场,我们这些东家,夜里躺在床上,想到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那些满仓的粮食,心疼得睡不着觉!”
“更可气的是,我们捐出去的粮,从来没有真正落到百姓手里。去年赈灾的粮,被层层克扣,到灾民手里的,只剩半袋掺着沙土的陈米。官府的人拿着我们的捐粮册,去京城邀功,说自己‘爱民如子’,我们反倒落了个‘为富不仁,捐粮吝啬’的名声。这样的冤大头,我们不能再做了。”
柳延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那是对自己辛苦打拼的惋惜,也是对这种任人宰割命运的无奈。
“我们挣的每一分钱,都带着血汗。不是大风刮来的,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的父辈,挑着担子,走在泥泞的路上,一步一个脚印;我们这一辈,守着商铺,跟官府打交道,跟同行竞争,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凭什么每次天下大乱,都要我们商人来买单?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要为他们的权斗陪葬?”
他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冰凉的茶水洒在案面上,他却浑然不觉。眼底闪着决绝的光芒,仿佛燃烧着一团孤注一掷的火焰。
“不捐!”
这两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穿透了堂内的压抑,穿透了窗外的风雨,震得人心头发颤。
“抱团不捐,死扛到底!”
柳延之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带着一丝悲壮,还有一丝宁为玉碎的倔强。
“扛过去了,我们还是兖州的十三家,还是这片地界的主人,依旧能开钱庄,置田产,掌商会,享受荣华富贵。扛不过去,大不了大家一起赴死,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也比做那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强上百倍!”
话音落下,堂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火星四溅,映得众人的脸色忽明忽暗。良久,为首的李管事率先躬身,他的脊背依旧在微微颤抖,但声音却沙哑而坚定,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小的定将会长的话,一字不差转告周老爷!”
其余管事也纷纷躬身,整齐划一的动作,在这风雨飘摇的堂内,显得格外悲壮。他们齐声应和,声音汇聚在一起,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力量,在堂内久久回荡。
“谨遵会长令!”
待一众管事躬身退尽,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堂外淅沥的风雨声,积善堂内终于重归一片沉凝的寂静。柳延之紧绷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向后靠回乌木椅中,方才强撑起来的冷硬决绝如同被雨水泡软的纸,一层层从身上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沉郁。他微微垂眸,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指腹用力揉按着,连日来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的焦虑、在生死夹缝里挣扎的惶恐、在密令与危局中权衡的煎熬,此刻一股脑地涌上来,压得他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鬓边几缕凌乱的发丝垂落在额前,沾着细微的薄汗,衬得他本就暗沉的面色更添了几分病气与苍老。
立在暗处的贴身小厮福全瞧着老爷这副模样,心下不由得一紧,连忙轻手轻脚走上前,声音放得极低,轻得几乎要融进烛火的跳动里。
“老爷,您的安神定气汤药已在小厨房隔水温了半个时辰,火候刚刚好,不烫不凉,奴才这就给您取来?”
柳延之闭着眼,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喉间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应允,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乏力。
不过片刻功夫,福全便捧着一只白瓷缠枝青花纹药碗快步折返,碗底垫着一方厚实的素色棉垫,稳稳托在掌心,碗口氤氲着一层淡淡的、带着苦涩草木气的热气,缓缓漫开,驱散了几分堂内的阴冷。他垂着手躬身上前,先将药碗轻轻搁在柳延之伸手可及的案边,又麻利地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软巾,仔细铺在老爷的锦袍膝头,生怕药汁不慎滴落,污了衣料。
柳延之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碗深褐色的汤药上,鼻尖先萦绕开一股醇厚的苦香。他没有半分犹豫,伸手稳稳端起药碗,仰头缓缓饮下。微烫的药汁顺着喉间滑入腹中,带着绵长的辛涩,却也带来一丝缓慢沉落的暖意,稍稍抚平了他胸腔里翻涌不休的烦躁与惊惶。
福全在一旁垂手静候,待他将药碗喝得干干净净,立刻上前双手接过,又转身端来一盏温好的蜜水,伺候着他净口润喉,动作细致妥帖,不敢有半分急促惊扰。
柳延之刚将空了的蜜盏放回案上,指节还未完全松开,堂外便传来一阵极轻、却又带着几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堂内刚恢复的宁静。守门的亲随小厮低着头,脚步拘谨地跨进门,脸色带着几分犹豫与忐忑,站在门边不敢近前,显然是知晓老爷此刻心绪不佳,生怕触了霉头。
“老爷。”小厮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府门外,来了一位素未谋面的少年,说要见您。”
柳延之指尖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不耐。眼下正是生死关头,他连各方权贵都懒得应付,更何况是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无名之辈。连日的焦头烂额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此刻半点多余的应酬都不愿沾染。他目光未抬,声音冷淡而干脆,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不见。”
“无论是何人,什么来头,有何说辞,今日一概不见,让他自行离去。”
亲随小厮却没有立刻退下,反而微微抬头,神色更加为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老爷,那少年并非寻常访客。他说,他能解您眼下的天大难题,能破兖州十三家进退两难的死局,能让咱们既不违逆康王密令,又能避开兖王与满城风雨的祸端。他还说,您若是今日不见他,不出三日,必定追悔莫及。”
这话一出,柳延之端着蜜盏的手骤然一顿,原本沉淡的眸子里猛地亮起一丝锐利的惊疑。
能解他的死局?
能保十三家周全?
这满城风雨、连京中权贵都摆不平的困局,一个无名无姓的少年,竟敢口出如此狂言。
堂内陷入一片漫长的沉默,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与窗外风雨敲窗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柳延之眸色沉沉,阴晴不定,心底那一点被死死压住的侥幸、那一丝在绝境中不肯熄灭的期盼,终究还是悄悄浮了上来。他如今早已是走投无路,左右都是死局,多见一个人,多听一句话,或许便多一线渺茫的生机。
良久,他缓缓放下手腕,将蜜盏稳稳搁在案上,声音沉了几分,也松了口。
“既然如此,那就……见见吧。”
“奴才遵命。”亲随小厮连忙躬身应声,如释重负般快步转身,推门踏入外面的雨幕之中。
不过片刻,风雨声里便多了两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道轻浅恭谨,是引路的小厮;另一道清稳从容,不慌不忙,竟丝毫没有身处侯门深院的局促与卑微。
随着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自门外迷蒙的雨雾之中,缓缓踏入灯火摇曳的积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