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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少年(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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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墨,寒雨连绵不绝地笼罩着整座兖州城,细密的雨丝像是冰冷的针,扎在肌肤上带着刺骨的凉意。谢卫孤身走出柳府侧门,没有选择灯火稍明的主街,而是一头扎进了纵横交错、幽深逼仄的窄巷之中。
青石板路被连日的雨水泡得湿滑冰冷,缝隙里积着浑浊的水洼,他赤脚踩在上面,只觉得寒意顺着脚底一路攀附上来,浸透了单薄粗布衣裳下的每一寸肌肤。
巷两侧的民宅早已紧闭门窗,连一丝灯火都不肯透出,四下死寂一片,唯有风雨穿梭街巷的呜咽之声,伴着他轻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在黑暗里缓缓蔓延。
他走得极缓,每一步都沉稳而警惕,脊背依旧带着常年受虐而生的微佝姿态,可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窥伺的孤狼。前世浸淫权谋生死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他比谁都明白,越是在风口浪尖上献上奇策,越是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柳延之的赏识与承诺不过是浮在表面的温情,这兖州城的暗处,早已布满了各方势力的眼线与屠刀,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他贴着斑驳潮湿的砖墙拐过一道弯,行至三岔巷口的刹那,一阵整齐而急促的甲叶碰撞声骤然划破了街巷的死寂。
那声音绝非兖州府衙差役拖沓散乱的脚步,也不是兖王守备军粗重沉闷的行进,而是脆利冰冷、节律分明,带着京城禁军独有的严苛规制,每一声响动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谢卫身形骤然一顿,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定在原地,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缩,整个人迅速隐入一户人家半塌的门檐阴影之中,将自己彻底藏进黑暗与雨幕的交界之处。
雨雾朦胧之中,十数道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如疾风般席卷而来,他们腰佩长刀,步履矫健,面色冷硬如铁石,周身散发着久经杀戮的凛冽煞气。
为首一人腰悬鎏金打造的腰牌,甲胄边缘绣着细密繁复的暗金色苍梧纹样,那是独属于东宫太子府的专属徽记,在沉沉雨色里泛着冷傲而威严的光。
谢卫的瞳孔在一瞬间微微收缩,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扣紧了冰冷潮湿的墙面,一股寒意从心底缓缓升起。
太子府的亲兵,竟然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兖州城的市井窄巷之中。
这些人显然不是例行巡逻,他们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寸一寸地扫过街巷的每一处角落,檐下破旧的竹筐、墙角堆积的柴草、道旁倒伏的断木,无一不在他们的搜查范围之内。动作干脆利落,神情肃杀冷厉,没有半分多余的迟疑,显然是在搜寻某个确定的目标。
“那边。”
为首的百户忽然低喝一声,目光死死锁定了巷尾深处。
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慌不择路地奔逃而来,那是一个与谢卫年岁相仿的孩子,身上穿着比他还要破旧不堪的短打,浑身上下沾满泥污,赤着的双脚在湿滑的石板上跌跌撞撞,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森严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只知道拼命逃窜。
不过瞬息之间,两名府兵已然如虎狼般疾冲而上,寒光凛冽的长刀应声出鞘,在昏暗的雨幕里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
那可怜的孩子不过是街头流离失所的乞儿,哪里跑得过训练有素、身手矫健的东宫亲兵?不过数步之遥,便被一人狠狠踹中膝弯,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泥泞冰冷的地面上,泥水四溅。他挣扎着想要爬起,破碎的求饶声哽咽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完整说出一个字,冰冷锋利的刀锋已然死死架在了他纤细的脖颈之上。
百户缓步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孩子,眉头紧紧蹙起,目光在那瘦小不堪的身躯上粗略一扫,没有半分怜悯,没有半分犹豫,只有冰冷的判断。
“不是。”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决死的杀意。
持刀的府兵手腕微沉,刀锋毫不犹豫地斩落。
一声沉闷至极的轻响被风雨彻底吞没,鲜血从颈间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青石板,与地上的雨水混杂在一起,蜿蜒成一条刺目的暗红水流。那瘦小的身躯只是微微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分毫,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雨水中,沦为无人问津的枯骨。
其余府兵面色始终平静无波,甚至没有低头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仿佛刚刚被斩杀的不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碍眼挡路的野狗。他们迅速收拢身形,继续向着前方推进,搜查的范围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抵达谢卫藏身的阴影之处。
谢卫紧紧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呼吸压得极低,几乎与周遭的死寂融为一体。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软肉之中,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心跳依旧沉稳如常,可眼底的阴鸷却愈发浓重,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太子府兵要找的,是一个身形瘦弱的谢卫。
他方才在柳府积善堂之内,与柳延之闭门密谈良久,献上解局奇策,如此重大的事情,消息未必能彻彻底底地封锁住。康王与太子本就面和心不和,明争暗斗从未停歇,兖王困局牵动朝局上下,太子此刻派人潜入兖州搜捕,目标极有可能就是今日在柳府献计的人。
他自始至终未曾显露真名,未曾留下踪迹,可在这兖州城内,符合瘦弱谢卫这般特征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方才死去的那个乞儿,不过是与他身形相似,便无端沦为刀下亡魂。
若是自己继续贸然行路,一旦与这群杀红了眼的府兵正面相撞,根本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只会落得与那乞儿一模一样的下场。
绝不能冒险。
谢卫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巷口左侧的一间铺面之上。那是一间门面不大的楼阁,门楣上悬挂着一盏褪色的红灯笼,在风雨中微微摇晃,散发出昏黄而暧昧的微光。半旧的门帘半掀着,里面隐隐飘出淡淡的脂粉香气与细碎的丝竹弦乐,与这肃杀阴冷的雨巷格格不入。门楣上的木匾被雨水冲刷得字迹模糊,却依旧能勉强辨认出三个大字,雏儿坊。
那是兖州城内最底层的风月场所,多收容年少伶人与孤女,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人声嘈杂,踪迹难寻,向来是官府兵卫最不愿涉足搜查之地,既嫌污秽杂乱,又怕惊扰了内里纠缠的人群,徒惹麻烦。
此刻,正是最绝佳的藏身之处。
风雨之声愈发急促,府兵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甲叶碰撞的脆响在耳畔清晰可闻。谢卫不再有半分迟疑,微微弓起身形,如同一只暗夜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矮身钻过那半掀的门帘,彻底隐入了雏儿坊之内喧嚣而混乱的灯火之中。
寒雨如愁丝般绵绵不绝,将整座兖州城的夜色浸得又冷又稠,青石板铺就的窄巷被雨水泡得发亮,积起的水洼映着天边沉沉的暗云,连风掠过街巷的声响都带着几分黏腻压抑的寒意。一道身姿挺拔修长的身影散漫踏入巷中,玄色暗纹锦袍松松垮垮系在腰间,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衣摆随意扫过冰凉的积水,溅起细碎无声的水花,却半点不沾衣料。
他步履疏懒,肩头微斜,明明是从容行走在泥泞湿冷的陋巷之中,周身却散着一股不受世俗规矩束缚的肆意风流,眉眼生得极艳,是一双含情带笑的桃花眼,瞳色偏深,眼尾微微上挑,漫不经心扫过周遭时,自带几分玩世不恭的桀骜与轻佻,唇角始终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一看便是常年纵情声色、潇洒不羁、从不受半点拘束的豪门贵胄。
他没有命人打伞,也未曾带任何随从,孤身一人任由冰凉细密的雨丝落在乌黑的发间,沾在宽阔的肩头,顺着鬓角缓缓滑落,却丝毫不显狼狈窘迫,反倒将那股放浪随性的气质衬得愈发鲜明。
他遥遥瞥见那道瘦弱单薄、一身粗布破衣的谢卫背影消失在雨巷深处,心底那点莫名的兴致便如同被春雨润过的野草,悄无声息疯长起来,像一根极轻极软的羽毛,不住轻挠着心尖,不疼不痒,却扰得人无法忽视,竟让素来随性散漫的他,不由自主抬脚循着那道影子一路追了过来,没看清楚那人是谁?
他最终停在雏儿坊门前,抬眸望向门楣上那盏在风雨中微微摇晃的红灯笼,昏黄暧昧的光晕穿透雨雾漫出来,将那块老旧木匾上的字迹染得朦胧又轻佻,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脂粉香、劣质酒香与烟火气,混杂着雨水的湿冷,交织成一种令人心神微荡的气息,与外头肃杀阴冷的街巷格格不入。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那块通透碧绿的玉佩,玉质冰凉,却抵不过心底那点莫名翻涌的情绪,唇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微微加深,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玩味与探究。
他活了这许多年,从来不是什么恪守礼教的端正君子,酒肆赌坊、歌楼楚馆、风月之地,他踏足的次数远比书房书斋更多,软玉温香在怀,美人笑靥在侧,这般场景他早已见惯不怪,从未有过半分新奇悸动。
可不知为何,远远望见那个一身狼狈、身形瘦弱、满身泥污,偏偏眼底藏着淬冰一般冷冽狠厉与滔天野心的谢卫时,他心头竟毫无征兆地轻轻一动,那点突如其来的兴趣浓烈又突兀,远胜过过往他见过的所有绝色女子与风流人物。
他就这般疏懒立在门前,昏昧的灯火落在他线条流畅的下颌与挺直的鼻梁上,将那双桃花眼映得愈加深邃难测。他放任自己的思绪在雨夜里散漫游走,心底漫不经心掠过几分荒唐却直白的揣测。莫非这些年流连脂粉堆中,见惯了女子的温婉娇媚与柔媚风情,反倒真的在骨子里养出了几分不为人知的偏嗜?还是说,仅仅是那个谢卫身上那股与卑贱处境全然不符的阴鸷、狠绝与心机深沉,恰好戳中了他素来猎奇喜异的兴致,让他生出了想要靠近、想要窥探、想要弄明白的念头?
他向来信奉随心而为,从不肯被世俗眼光与虚伪礼教束缚,心中既存了好奇与探究,便绝不会压抑自己的心意。
他想踏入这座鱼龙混杂的小馆,看一看此间形形色色的谢卫伶人,瞧一瞧这暧昧喧嚣的声色场所,究竟能否让他生出半分别样的悸动,也好彻底弄清楚,自己方才那一眼的莫名心动,究竟是一时兴起的猎奇,还是心底深处本就藏着这般不为人道的偏好。
他这般疏懒伫立在门前不过片刻工夫,坊内早有眼尖心细的老鸨闻声迎了出来。那老鸨一身艳俗花俏的织锦短褂,头上插着几朵晃眼的珠花,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起来时堆起层层褶皱,却丝毫不敢有半分轻慢。
她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数十年,最会察言观色辨身份,只一眼便瞧出来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身浑然天成的贵气与放诞不羁的气场,绝非市井寒门子弟,更不是寻常商户公子,而是真正惹不起、得罪不得的顶级豪门贵胄。
老鸨当即颠着一双小脚快步上前,弓着身子,将姿态放得极低极低,脸上堆起极尽殷勤谄媚的笑意,语气又热络又恭敬,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公子,外头雨大风凉,寒气重得很,快快请进坊中暖暖身子,可千万不能淋着了您这般金贵的身子。咱们这雏儿坊虽比不上京城的高档楼阁,却胜在清净稳妥,无人敢随意滋扰,坊中的小倌个个干净清秀,眉眼周正,又经过细致调教,乖巧懂事,最会伺候公子这样的贵人。公子若是想听几支软曲,或是想寻个合心意的人儿陪着说说话解解闷,哪怕只是想安静坐一坐饮几杯暖酒,奴婢都能给您安排得妥妥帖帖,绝不敢有半分怠慢,保管让您乘兴而来,舒心而去。”
老鸨弓着身子,一边柔声细语地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伸着手在前方引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位一看便随性肆意、喜怒难测的贵公子。
她心里清楚得很,眼前这位主儿不是柳府那种端方守礼、温文尔雅的少爷,而是纵情风月、不受拘束、心思难猜的人物,唯有加倍讨好逢迎,将姿态做足,才能保得坊中安稳,不敢有半分差池。
周寡英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那双含情带笑的桃花眼散漫扫过坊内摇曳的灯火与晃动的人影,唇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愈发浓了些。他没有立刻应声,也没有迈步前行,只是任由老鸨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
门帘被风与雨气裹着轻轻晃动,谢卫矮身一纵,悄无声息地踏入雏儿坊内。前厅里丝竹婉转,酒香与脂粉气混杂在一起,人声嘈杂,光影昏乱,恰好将他这道瘦弱的身影彻底掩去。他才刚贴着阴影站稳,想要寻一处更隐蔽的角落藏身,身后忽然卷来一阵粗暴的风,伴随着带着酒气的呵斥,一只粗壮的手掌狠狠朝他后颈抓来。
谢卫耳尖微动,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避让,可这具身体实在太过孱弱,常年饥寒交迫让他反应迟滞了半分,肩膀还是被那人狠狠扣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还未回头,身后便炸起一声凶狠的怒骂。
“刚买进来的小奴隶也敢乱跑,谁给你的胆子,当真是不要命了!”
那人喘着粗气,手上力道不断收紧,恶狠狠地将他往回拖拽。“若不是被老子撞见,你还想逃到哪里去?乖乖待着还能留一条小命,再敢乱动,打断你的腿!”
谢卫眼底寒光骤起,前世的狠戾与格斗本能瞬间涌上心头。他虽身陷泥泞,可骨子里的桀骜与狠绝从不会因为这具孱弱的身躯而消减半分。他不做丝毫犹豫,手肘猛地向后一撞,直攻对方胸腹要害,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置之死地的狠劲。
那打手猝不及防,吃痛闷哼一声,下意识松开了手。
可这一声响动,终究惊动了周遭的人。不过瞬息之间,三四名身形高大的壮汉闻声围了上来,个个面露凶光,出手狠辣,毫不留情。谢卫拼尽全力反抗,拳脚之间依旧带着几分凌厉,可这具身体实在太过虚弱,面黄肌瘦,气力枯竭,不过两三回合,双臂便被人狠狠拧到身后,膝盖被狠狠踹中腿弯,被迫跪倒在地。
后脑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不知是谁从身后重重一击,他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挣扎与狠戾都被无边黑暗吞没,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时,周遭已是一片寂静。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气息,温和却陌生,与方才前厅的喧嚣、血腥与泥泞截然不同。
谢卫缓缓转动眼珠,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软褥的小床上,身上那套湿透破旧、沾满泥污的粗布衣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净柔软的素色里衣,干爽而温暖。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灯火昏柔,将一切都映得朦胧而安稳。
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后脑依旧传来阵阵钝痛,四肢酸软无力,连抬手都觉得沉重不堪。方才那场短暂却粗暴的缠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被人突袭、反手还击、被壮汉围堵、最后狠狠挨了一记重击……所有画面清晰无比。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被人打晕后拖到此处的。
而更让他心头沉冷的是,这具身体的孱弱,已经到了令他心惊的地步。
不过是几下挣扎反抗,便耗尽了全身气力,连几个寻常打手都无法抗衡,稍有动作便头晕目眩,四肢发虚。常年饥饿、营养不良、风寒侵体、筋骨孱弱……这具谢卫身躯早已被磋磨得油尽灯枯,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若是再这般下去,莫说攀附兖王、抢功上位、便是一场小小的风寒,一次简单的冲突,都能轻易将他彻底拖入死地。
雨丝敲打着雏儿坊后院的窗棂,淅淅沥沥的声响被回廊外的木格窗筛得细碎,前厅喧嚣的丝竹弹唱与宾客笑闹,早已被厚重的木门与层层纱幔隔绝在外,只余下一片暧昧又压抑的静谧。老鸨亲自引着人走在回廊上,脚下的绣花软鞋踩在木质地板上,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唯有她腰间挂着的银链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侧着身子走在周寡英左前方,背脊弯出一个讨好的弧度,脸上的脂粉被廊下的昏黄烛火映得有些浮,却依旧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瞟向身侧的人,生怕有半分怠慢。
“公子,这边请。”老鸨的声音压得极低,柔腻得像化开的蜜糖,又带着几分不敢造次的恭敬,指尖虚虚引着前方拐向深处的回廊,“这些都是奴婢特意从南边牙行挑来的小倌,年岁都小,还没开过脸,也没沾过半分风尘,身子干净,性子也都是挑过的温顺款。奴婢怕公子嫌前厅嘈杂,特意让人把他们安置在里间歇着,都拾掇得干干净净的,就等公子过目。”
玄色锦袍的周寡英缓步跟在身后,步伐依旧散漫得近乎慵懒,玄色的云纹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闷响,与老鸨的轻手轻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领口依旧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锁骨,锁骨处还凝着几滴未干的雨水,顺着肌肤缓缓滑落,没入衣襟。鬓边的乌发被雨水打湿,几缕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角与下颌线,衬得那张本就俊艳的脸,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野性。他抬手,随意地用指尖拂过廊下悬挂的月白色纱幔,指尖勾着轻纱轻轻晃了晃,纱幔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他唇角噙着的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此刻却添了几分冷冽的玩味。
“不满意的话,”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天生的慵懒,却像淬了冰的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透过晃动的纱幔,清晰地钻进老鸨的耳朵里,“你该知道我的性子。”
不过短短一句话,老鸨的身子却猛地一僵,原本就弯着的背脊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额角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悄悄滑落,她却不敢抬手去擦。她在这风月场里摸爬滚打数十年,什么样的权贵没见过,可眼前这位,看似放浪不羁,骨子里的狠戾却藏都藏不住,先前有个掌柜因办砸了他的事,至今还不知流落何方。
她连忙躬身,连声道:“是是是,奴婢省得,省得。公子放心,这些孩子里,定有入得了您眼的,若是真不合心意,奴婢再让人从别处寻来,绝不敢让公子空跑一趟。”
说罢,她不敢再多言,加快了脚步,引着周寡英走到回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前。房门是梨木做的,雕着简单的兰草纹,虚掩着,能从缝隙里瞥见屋内昏柔的烛火。老鸨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随即她便躬身退到门侧,垂着眼睛,压低声音道:“公子,请进。”
周寡英挑了挑眉,目光散漫地扫过那扇敞开的房门,抬脚跨过门槛。一股温润的暖香瞬间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与极浅的龙涎熏香,与前厅浓重的脂粉气、劣质酒香截然不同,清冽又柔和,裹着屋内的暖意,将他身上的雨寒气驱散了大半。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十分干净,地面铺着浅灰色的毡毯,踩上去无声无息。靠墙摆着四张矮脚软榻,榻上铺着素色的锦褥,叠着薄被。昏黄的烛火在屋角的铜灯里跳跃,将屋内的一切都映得朦胧,光影在墙壁上交错,拖出悠长而暧昧的影子。
几张软榻上,或躺或坐地靠着几个谢卫,个个都身着干净的素色里衣,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稚气,只是神色却清一色的怯懦与惶恐,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或是蜷缩在榻角,连头都不敢抬,显然是被先前打手的呵斥与坊里的阵势吓破了胆。
暧昧的光影,谢卫们紧绷的沉默,还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紧张气息,构成了一幅让人心神微荡,却又透着几分压抑的画面。
而此刻,躺在最里侧那张软榻上的谢卫,正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了惨白的颜色。
周寡英踏入房门的那一刻,他便听见了那道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又藏着一丝与生俱来的贵气,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独特的韵律,与方才在柳府外檐下,远远听见的那道评价他“气力皆不在正道之上”的声音,分毫不差。
怎么又是他?
谢卫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中,瞬间坠入了谷底。他躺在榻上,身体尚未从先前的虚弱中恢复,可眼底却瞬间漫上了一层冰冷的错愕,随即便是难以掩饰的嫌恶。他原以为,周寡英纵然行事放浪,不拘小节,也该守着几分世家子弟的底线,却不想竟这般不干净,偏嗜这雏儿坊里尚未长成的小倌,玩得如此明目张胆,连这种地方都来得这般理所当然。
更让他心头发冷,甚至生出一股荒谬的屈辱的是,偏偏是他自己。方才好不容易躲过太子府兵的搜捕,九死一生地躲进这雏儿坊,却被误认作逃跑的奴隶,被打手打晕了拖到此处,如今竟要与这些瑟瑟发抖的谢卫一同,任此人挑选,像一件货物一般,供人审视。
命运当真是爱捉弄人。
谢卫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将眼底翻涌的阴鸷、屈辱与不甘,死死压在眼底。他猛地抬手,动作带着几分急促的狠劲,扯过身侧叠着的锦被,从头到脚将自己严严实实地盖住。
锦被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还有淡淡的皂角香,却让他觉得窒息。他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被裹在茧中的困兽,仿佛这样便能隔绝外界的一切,便能避开那道散漫而具有侵略性的目光。
他将自己藏得严实,可耳尖却竖得笔直,屋内的一切声响都清晰地传入耳中。周寡英散漫的脚步声,踩在毡毯上,无声无息,却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他的心上,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由远及近,越来越近。
终于,那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软榻前。
紧接着,有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传来,是锦袍扫过榻沿的声响,显然是有人微微俯身,朝着他的方向靠了过来。
前世数十年浸淫权谋与生死的警惕,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几乎是在对方俯身的瞬间,谢卫体内的狠戾便瞬间爆发,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便猛地攥紧了拳头,借着蜷缩的力道,想要猛地起身,抬手便朝身前之人的面门击去,招式狠辣,直取要害,是他前世无数次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
可预想中的凌厉力道,终究没有传出去。
他的手臂刚抬起寸许,一股铺天盖地的酸软无力,便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这具身体太过孱弱了,常年的饥寒交迫,营养不良,再加上方才与打手的缠斗,早已耗尽了他仅存的一丝气力,此刻纵然心有杀意,纵然脑海里清晰地刻着格斗的招式,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
他的手臂重重垂下,砸在锦褥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而那床裹着他的锦被,也因这一动,从他的脸上滑落,露出了他苍白的面容,还有那双燃着未熄狠戾的眼睛。
四目相对。
烛火的光晕,恰好落在两人之间,将彼此的面容照得一清二楚。周寡英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手肘撑在榻沿,身子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谢卫的额头,能清晰地闻到谢卫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未散尽的雨水寒气。他那双桃花眼,此刻竟微微睁大,眸中原本的漫不经心与玩味,瞬间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晰可见的错愕,随即,那错愕又化作了更深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玩味,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撒开。
而谢卫,正死死盯着他。
他躺在榻上,身子还未完全撑起,只能半仰着,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着眼前的人。眼前的人,依旧是那身松垮的玄色锦袍,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鬓边的湿发还在滴着水,落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可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光的钩子,牢牢地勾着他的目光,让他无处可逃。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屋内的烛火依旧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又迅速湮灭。远处回廊外,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丝竹声,却很快又归于寂静。两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间交织,谢卫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带着身体的虚弱;周寡英的呼吸则沉稳而绵长,带着几分玩味的从容。他们的影子,在烛火的映照下,重重叠叠地落在身后的墙壁上,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