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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落幕 ...

  •   自汪清早处得知何荣坤即将开庭的消息,孟超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主心骨。这些天来,他心如沸水,日夜难宁,眉宇间终日凝着一团驱不散的阴云。夜深人静时,他常被突如其来的噩梦惊醒,冷汗涔涔,心跳如鼓,眼前总晃动着一些奇怪的幻影。白日上班时,没有会时,他会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内,电话只接戈大垣的,唯恐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回溯与何荣坤过往的每一次接触中的每一个细节。这反复咀嚼的过程,如同钝刀割肉般令他心力交瘁,眼神里透出一股萧瑟之气。
      与此同时,刘芳催逼余款的动作如同跗骨之蛆,骤然变得凌厉而急迫。自从孟超无缘校长后,刘芳那张原本堆满逢迎笑容的脸瞬间敷上了厚厚一层寒霜。电话里的声音不再有丝毫温存,只剩下刀锋般的刻薄:“孟副校长。这余款,您到底打算拖到猴年马月?我那小庙可快揭不开锅了!”孟超如果态度不好,刘芳冷不丁地用冒出一句:“孟副校长,丑话说在前头,再不见真金白银,别怪我翻脸不认人,那些陈年旧账、您签过字的‘特别说明’可都是白纸黑字的。”
      冰冷的忙音如同丧钟在孟超耳边嗡嗡作响,孟超捏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老婆韩梅当然体会不到孟超此刻的撕心裂肺。在愤愤不平校长旁落他人一段时间后,她忽然对几天后的中秋节晚年门庭若市的景象有些憧憬起来。话语落入孟超耳中,不啻于火上浇油。他心中骤然腾起一股邪火,骂了一声“愚蠢”,脸色铁青,猛地起身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经过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反复煎熬后,孟超脑海里凝聚成了一个清晰的指令——必须立刻见汪清早一面。
      翌日凌晨,天色将明未明。在事先约好的城郊一处僻静的公园,孟超早早候在一棵苍老遒劲的槐树下。汪清早的身影终于从薄雾中明晰起来,他的步履带着一种刻意的迟缓,眼神同样警觉地在汪清早的脸上逡巡。
      两人目光甫一接触,空气中便弥漫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与试探。
      孟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却掩不住那份刻意压低的凝重:“老汪,风声……紧了。小何那边,怕是快捂不住了。”他小心翼翼投石问路,紧盯着汪清早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出乎意料,汪清早并未如孟超预想中那般焦急失色,他的眉头露出一抹古怪的淡然,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指尖随意地、有节奏地摇晃着:“孟校,怕个球毛啊?我这里都有记录的,这些年按您的意思,我大概拿了80来万的样子吧。”
      汪清早摇晃手机的动作,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了孟超一下:“汪总莫瞎说哦。怎么是按我的意思呢?”
      汪清早一点也不慌张,再次摇了摇手机。孟超的心往下一沉,赶紧安抚:“当然,汪总也不必紧张嘛。这些年,给小何送钱的人海了去了,轮不到你我担惊受怕。”
      汪清早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我为什么要对那家伙‘慷慨’,孟校您应该门儿清啊,对不对?”那“门儿清”几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格外重。
      汪清早不同寻常的态度,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孟超感到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蔓延。只有他自己清楚,汪清早的80万中,真正落入何荣坤的口袋其实是打了对折的。如果何荣坤在庭上说出真相……?
      正在脑子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像掐准了时间般地嘶鸣起来。
      一看是韦江龙的电话,孟超忽然想起,再过半小时是校领导给分管部门干部讲授廉政专题课的时间!时间紧迫如燃眉。孟超几乎是带着一种讨好的语气,飞快地向汪清早塞了几句“咬紧牙关”、“打死不认”之类的所谓应对技巧,便火烧屁股般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疾奔而去。
      正旋风般地衔枚疾走,孟超猛地刹住脚步,忽然想起正在娘家照顾瘫痪老母的韩梅,抬手狠狠拍打桌自己的额头,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当孟超压低声音又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命令她立刻赶回处理家中没有脱手的礼品时,韩梅还带着几分不解的慵懒:“急什么呀?储物间里堆着的多着呢。那些黑心的店家开价太低了呀。”孟超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声音扭曲变形成了哭腔:“姑奶奶!火烧眉毛了!立刻!马上!打最快的车回来!把那些东西统统给我清走!卖不掉就扔!扔得越远越好!垃圾桶!听见没有?!”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韩梅骤然急促起来的喘息和手忙脚乱的碰撞声。
      孟超步伐紊乱地冲进会场时,台下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头。他强抑着狂乱的心跳走上主席台,翻开韦江龙事先准备的讲稿,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庄重沉稳:“同志们,廉政建设,警钟必须长鸣!人人需时刻自省自律,洁身自好,严于律己……”他目光扫过台下,口中念着“坚决不取不义之财”的铿锵字句,眼角的余光却像被磁石吸引到了主席台侧面的丝绒幕布后面。那里,不时有几张陌生但冷峻的面孔探出。
      孟超想起了当年贾振被带走的场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强迫自己稳住声线,将讲稿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句,一字一句艰难地念完。每一个字出口,都仿佛带着灼热的铁腥味。
      散会的人流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留下空旷的会场和令人窒息的寂静。孟超正在低头匆匆收拾着讲稿,新任办公室主任林书锦带着三明陌生人从幕布后走了出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领头的男子简短地出示了一下证件,孟超就被两人一左一右夹着走向侧门。戈大垣在会场外等候,神情复杂和领头男子点了点头,目送一行人坐进一辆深色、车窗紧闭的商务车中。
      车子并未立刻驶离校园,而是调转方向,朝着孟超居住的160平的家属楼疾驰而去。当两人挟着失魂落魄的孟超踏上楼梯时,一个沉重的身影刚刚从出租车上踉跄滚下——正是刚从汉口赶回还来不及上楼的韩梅!当她远远地看到了丈夫被带上楼的背影,那一瞬间,支撑她身躯的所有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臃肿的身体如同被重锤击中、轰然倒塌的积木,直挺挺地、毫无缓冲地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目圆睁,眼神空洞地望着丈夫消失的楼道口,嘴唇无声地哆嗦着,整个人化作了一座绝望的肉山。
      孟超在会场被直接带走的爆炸性消息,如同滚烫的热油骤然倾入楚江大学这潭看似平静的“冷水”之中。刹那间,整个校园“噼里啪啦”地沸腾、炸裂开来!从行政楼到教学楼,从食堂到宿舍区,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惊愕的议论、兴奋的揣测和绘声绘色的演绎。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闪烁着隐秘的兴奋,各种离奇曲折、细节丰满的“内幕版本”在口耳相传中迅速发酵、膨胀。
      孟超被带走的消息传到江川的耳朵时,他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好半天没有动弹一下。望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心中却莫名地翻涌起一阵兔死狐悲的苍凉,唇亡齿寒之感如冰冷的蛇缠绕心头。孟超的轰然倒塌虽然有自己暗中推波助澜的“功劳”,现在竟然没有一丝成功的喜悦,而是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与寒意。这份苦涩与寒意,竟然促使江川做出了一个酝酿已久却犹豫不决的决定——结束与发妻方琳三十载的婚姻。同样心情低落的还有秦冰纶。独坐空寂的家中,巨大的失落和恐惧有时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时常对着梳妆镜中的自己喃喃低语,自嘲着往昔对那虚幻权势光环的迷恋与攀附,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
      与江、秦不同,已至耄耋之年的吴若甫则将忧虑的目光投向了顾明远。他担心的是,顾明远在孟超分管的基建处工作了五年,到底有没有河边湿鞋的情况,这关乎顾明远自己的命运,也关乎外甥女顾安然的命运,更关乎自己和老伴余生残年的命运。岁月已经将他的睿智和锐气消磨殆尽,如今,即便焦虑如此,他也只能让老伴万素琴通过电话代为致意而已。
      说实话,得知孟超被带走的消息后,顾明远受到的震动不可为不大。回顾自己的五年基建处工作,自己如同守护堤坝的工兵,不曾漏失一滴中饱私囊,但孟超毕竟是他分管基建的顶头上司,所有送交孟超审批的文件上都有他顾明远的落笔,这在客观上或许算是落笔后的污点。更何况,以他对孟超为人处世的了解,如今穷途末路,会不会像一条绝望的疯犬,为了一线生机,胡乱撕咬并将污浊的泥水泼向自己呢?
      这样的念头一旦升腾,便如阴冷的藤蔓缠住了顾明远。这几天,扯着下班无人,顾明远会独自开车去新校园转悠,望着窗外被晚霞染红的楼宇轮廓,那些曾在他图纸上精心勾勒、而后拔地而起的建筑,此刻竟幻化成冰冷铁窗的栅栏和镣铐拖曳于水泥地上的摩擦声。他忽然意识到,一味的无所作为似乎显得迂腐可笑,他需要一双能拨开自己眼睛迷雾的手。
      挑挑拣拣、选来选去,似乎也只有钟德君了。
      坐在宽敞的茶室里,钟德君呷了一口茶,脸上带着一种“不出所料”的得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怎么样?哥们几年前的话,是不是一语成谶?早就跟你说过,楚江大学这潭水底下全是搅混水的王八。那人出事,意料之中,迟早而已!”
      明知有求于他,顾明远也不愿示弱:“你少在这事后诸葛亮了。说点实在的,依你看,我该怎么办?”
      钟德君眼中精光一闪,老调重弹起“辞职加盟”的事情,顾明远起身便走,钟德君赶紧收敛笑容,摆手示意坐下,语气故作深沉:“据我分析,老孟这次一定是遭了内外夹击,十面埋伏!”
      “有这么邪乎?”顾明远心头一紧。
      “邪乎?不,这叫现实!”钟德君冷笑一声:“先说外。你那个老同学何荣坤,为了减刑,在法庭上可没少‘立功表现’!直接把你们的孟副校长给供了出来,咬得那叫一个狠!”侧耳听了听外面动静,他压低声音:“你们楚江大学本来就庙小妖风大。孟超这些年行事高调张扬,树敌无数,你以为就一个江川想把他拉下马?暗地里盼着他倒台、等着踩一脚的,大有人在!”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铁锥扎得顾明远后背阵阵发凉。
      钟德君敏锐地捕捉到了顾明远眼中泛起的恐慌,撇了撇嘴说道:“老顾,说到底你还是太嫩,太书生气!对于现在孟超这样的人,在他身上一切皆有可能发生。为了自保,为了减刑,像条疯狗一样逮谁咬谁,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性!”说罢,他加重语气说道:“你跟他共事这么久,走得这么近,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做梦吧!”
      孟超脸色微微发白,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那依你之见,我到底该如何应对?”
      钟德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怎么办?凉拌呗!”他放下手机,身体舒服地靠向椅背:“老顾,防人之心不可无。听我的,回去后,泡壶茶,点支烟,关起门来好好捋捋,把那些但凡沾点边的麻烦事,一股脑儿整理出来全推到孟超头上去!反正他已经够黑的了,多扛一口黑锅少扛一口黑锅,对他来说没区别!对你,那可就天壤之别了!”
      顾明远被钟德君这近乎冷酷的直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斥道:“你这是不是有点太阴了。一是一二是二嘛。”
      “要不说你太嫩太书生气呢”,钟德君猛地坐直身体,目光逼视着顾明远:“老顾,记住罗,书生的脊梁骨终究是经不起风浪啊!老顾,你老实告诉我,”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上面很快就会进驻你们楚江大学,全面调查孟超案。到时候,找你谈话是必然的。你千万!千万记住!”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收起你那套妇人之仁和书生意气吧。该说的,全都说出来;该撇清的,一定撇得干干净净!这个时候,心软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顾明远脸上有些挣扎:“这……这不太好吧?总感觉有点……有点落井下石……。”
      “我就知道你这书呆子毛病要犯!什么叫落井下石?这叫实事求是!懂不懂?你们开大会小会,不是天天把‘实事求是’四个字挂在嘴边吗?怎么轮到你自己头上,就变成落井下石了?”他盯着顾明远依旧迟疑不决的脸,决定再下一剂猛药,声音阴冷下来,带着一种残酷的蛊惑:“你总不能让安安难堪的吧?”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顾明远耳边!他再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他得抓紧去见两个人——韦江龙和汪清早。
      顾明远刚回到办公室,正要拿起电话,汪清早竟然无缝对接跟了进来。他的眼神慌乱如同惊鹿,嘴里语无伦次:“顾、顾院长!没想到孟……孟超真进去了!万一……万一他在里面胡说八道,乱咬一气怎么办?”显然,孟超被带走给这个乡下泥腿子起家的老板带来了巨大的冲击,毕竟自己是“输血者”。
      看到汪清早狼狈不堪的模样,顾明远心中的忐忑反而奇异地消散了大半,甚至升起一丝略带嘲讽的轻松。他故意拉开椅子坐下,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说道:“汪老板,我这个曾经的基建处长都不慌,你这大老板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汪清早急得直跺脚:“顾院长!话是这么说!可……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那地方,进去了谁知道会说什么?我……我这些年可没少……”,他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失言,脸色更加难看。他凑近一步,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明远!顾院长!看在我这些年,一直关照你二姐生意的份上,能不能指条路啊?”
      顾明远忽然动了怜悯恻隐之心。这些年接触下来,汪清早油滑市侩的外壳之下其实还残存着几分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尚未完全泯灭的淳朴和江湖义气。他站起身,目光直视着汪清早慌乱的眼睛,单刀直入地问道:“汪老板,我别的都不问,只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给孟超、何荣坤他们送钱,是你主动的,还是他们伸手要的?”
      汪清早愣了一下,随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斩钉截铁:“主动?我疯了吗?钱是送了不少,可哪一次不是孟超主动开口暗示,甚至明着要的?何荣坤也是他牵的线!”
      “证据呢?”顾明远紧紧追问:“口说无凭,怎么证明你是被迫的?”
      汪清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下意识地摸出了口袋里的手机在顾明远眼前晃了晃:“有几次……我留了心,录了音。关键的那几次,都在里头存着!”
      顾明远愕然!死死盯着对方那张此刻交织着精明与惶恐的脸足足看了十几秒钟。一股巨大的惭愧瞬间溢满心头:难怪钟德君嘲笑自己太嫩太书生意气。可不是嘛,眼前这个在自己看来“粗鄙”的商人远比自己深谙自保之道!
      顾明远深吸一口气,故意板起脸说道:“行啊,汪老板!深藏不露啊!闹了半天,你找我就是图个心理安慰呗?你都知道该怎么做了,还跑我这儿演什么苦情戏?”
      汪清早不情愿离开,嘴里絮絮叨叨地解释着“心里没底”,顾明远便搬出钟德君秘授的那套“药方”,悉数送给了汪清早。
      刚刚打发走汪清早,一个熟悉的身影又闪了进来。他正是自己急切想见的韦江龙。
      几天不见,韦江龙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眼袋浮肿乌青,眼睛布满血丝,这显然是多日未曾安眠的结果。
      顾明远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示意韦江龙坐下,没有寒暄,直接抛出了在心中反复掂量、盘桓已久的关键问题,语气急促而尖锐:“江龙!你我共事一场,今天必须打开天窗说亮话!孟超那些事,你到底参与了多少?有没有经手过不该碰的钱?有没有……替他在账目上做过什么手脚?他有没有……用我的名头做过什么?”
      他的连珠炮般的发问让韦江龙身体僵直地挺在椅子上。过来片刻,回过神来的他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膛,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顾院长!天地良心!钱?我韦江龙敢对天发誓,一分一毫的不义之财都没拿过!这个可以用我的人格,用我全家性命担保!”
      顾明远不信:“那你这么着急忙慌找我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呗。”
      韦江龙眼神有些闪躲。挣扎许久后,似乎下了赴死的决心,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自己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薄薄的银行卡。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托着的不是一张卡,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顾明远以为他想给自己好处,脸色骤变,“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你别害我!”
      “顾院长!你误会了!这也是今天我要向你求教的地方。”
      经过韦江龙一番嗫嚅吞吐的解释,原来这是孟超一直让韦江龙保管共其私用的“小金库”。似乎怕顾明远因此不快或猜疑,韦江龙慌忙补充道:“顾院长你别多心!当初……当初是孟超特意交代,这事不让你知道,说是……说是你太讲原则,知道了反而麻烦。”他脸上带着一种急于撇清同时又惶恐不安的复杂表情。
      顾明远听完,心中的惊讶被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所取代!他长长地、由衷地吁出一口气,苦笑着摇摇头:“江龙啊江龙,这么说,我反倒得谢谢孟超当初的‘关照’了?要不是他嫌我碍事,把我排除在外,现在坐立难安、睡不踏实的,恐怕还得加上我一个!”
      韦江龙可没心思体会顾明远的感慨,他用力地晃动着手里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卡片说道:“顾院长您主意多,快给拿个主意吧?这个定时炸弹!放我这儿,我……我快被它压疯了!”
      “里面……还剩多少?”顾明远稳了稳心神,沉声问道。
      “大概……还有二十五万多点。”韦江龙脱口而出,随即又像被自己报出的数字烫到一样,赶紧闭上了嘴,脸色更加惨白。
      “二十五万?!”顾明远倒吸一口冷气,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在他脑海里有限的纪法常识中,这样的数额似乎已足以触及刑律的红线了。念及对共事之情的珍惜,顾明远低声问道:“江龙你给我说实话!在这笔钱保管期间,你有没有私自挪用?哪怕一分钱?!这是原则问题!天大的问题!想清楚再回答!”
      “没有!绝对没有!”韦江龙像被蝎子蜇了般猛地跳起来赌咒发誓:“我还不至于糊涂到那个地步!这钱就是个烫手山芋,我躲都来不及!”为了证明清白,他迅速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笔记本,双手有些颤抖地递给顾明远:“您看!每一笔进,每一笔出,时间、事由、经手人(基本都是孟超签字或电话指示)、金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不落!”那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每一笔交易。
      顾明远目光沉沉地扫过那本子。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哒、咔哒”地走动,声音清晰得刺耳。顾明远眉头紧锁,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韦江龙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顾明远缓缓地开了口:“江龙,或许……或许你该……”,他顿了一下,在韦江龙灼热的期盼中,他断断续续说道巨大的勇气:“……带着这张卡,还有这本账,去……纪委主动说明情况。”
      顾明远似乎觉得不妥,连忙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不成熟想法。事关重大,大主意,还得你自己拿。慎重!一定要慎重!”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韦江龙瞬间变得更加复杂的目光。
      韦江龙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哭腔和恳求:“我……我一个人去,心里实在没底!您……您能不能……陪我走一趟?”
      顾明远毫不犹豫地、斩钉截铁地摇头拒绝,他可不想主动去趟这趟深不见底的浑水。韦江龙走后,暮色正悄然四合,沉沉地压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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