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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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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所有人预料,新校长张茅甫一上任,便撕去了往日的温吞如水的面纱,露出了刚硬犀利的獠牙。昔日踌躇的步履被沉稳坚定的步伐取代;曾经的优柔寡断化作斩钉截铁的决断;从前温和笑意也从眼底褪尽,只余下掌控全局的锐利寒光。人们开始意识到,张茅原来是一面棱镜,向阳处流光溢彩,背光处暗影层叠。有的人适应得快,转眼间将原来对待张校长的随意和轻慢变成了敬仰与庄重;有的人适应得慢,觉得张茅是一个不太计较可以糊弄的人,依然按照以前的惯性去对待这位新任校长。
上任一个礼拜后,张茅的第一把火便烧向了办公室主任林书锦。宣布任命当天晚上的那场庆祝晚宴中,林书锦对戈大垣点头哈腰对自己敷衍应付的态度,一周来如同一根毒刺深扎在张茅心底,让他耿耿于怀、愤恨不已。联想到自己做副职时林书锦一系列的冷落做法,让张茅下定决心——撤换林书锦。
当张茅以不容置疑的坚决态度提出调整林书锦时,戈大垣着实吃了一惊。虽然他对林书锦早已意兴阑珊,但新校长一上任就如此急切调整重要部门的干部,这让戈大垣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快。然而,想到自己一直想抽身而退回到省厅,更了解到这位看似低调的新校长“上面有人”的背景后,戈大垣权衡再三,决定顺水推舟送他一个人情。戈大垣不动声色地请张茅亲自找林书锦谈话,实则将这得罪人的差事推到他的身上。同时,他心底已打定主意:撤桂可以给你张茅面子,但这办公室主任的继任人选绝不能让你一手遮天。
张茅的动作快得惊人。与林书锦的谈话没有铺垫,没有寒暄。在校长办公室那宽大的红木桌后,张茅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直刺向有些局促的林书锦。他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理由似乎无可挑剔——多岗位锻炼。寥寥数语,便宣告了其办公室主任生涯的终结。林书锦试图辩解,但张茅抬手制止,那手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组织上对你是充分认可的。自从冯伟辞职后,工会这个重要岗位一直空缺,需要一个有全局观的通知去重整旗鼓嘛。”语气平淡,却宣告了最终判决。整个过程干脆利落,甚至没有给林书锦任何缓冲的余地。
张茅柔和眼神深处那抹寒芒,让林书锦感到了彻骨的寒意和绝望。他这才真正看清,一向优柔的新校长绝非善茬。
一夜之间,林书锦便从炙手可热的权力中心跌落,成了“刀下之鬼”。工会办公室的冷清与昔日车水马龙的前台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如同被流放至荒漠。枯坐办公室的林书锦恨意像条毒蛇,在五脏六腑里疯狂噬咬。戈大垣冷漠的鼓励,张茅狡诈的眼神,在他眼前反复闪现,他胸中怒火滔天,恨不能将戈大垣、张茅付之一炬。这两天,他想过报复戈、张,转念一想,又有怯意。动戈大垣?那是虎须!碰张茅?那是铁板!一股窝囊气憋得他的喉结中上下滚动。
门前冷落之际,历史学院副院长林书锦忽然造访。林书锦下马这几天,林书锦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对以前那个可望不可即的宝座开始神往起来。
工会办公室空旷得瘆人。林书锦推门进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桂主席,…唉,学校下手也太狠了!这有点飞鸟尽良弓藏的意思啊。”他目光扫过冷清的桌椅,仿佛替林书锦痛心疾首。
林书锦眼皮都没抬,只从《破案大全》后冷冷哼出一句:“你这是点火来了?我觉得工会挺好的呀,真正为人民服务。”
林书锦浑不在意他的冷淡,自来熟地挨着桌边坐下,顺手捻起一块林书锦桌上的酥心糖,仿佛闲聊般切入正题:“兄弟是替你不值啊!知道顶你宝座的是谁不?”他故意顿了顿,压低声线:“我听说顾明远一直觊觎那个位子。现在大家都在传,是这小子借吴若甫的势做通了张校长的工作呢!”
林书锦翻书的手猛地僵住。林书锦瞥见他眼中骤然腾起的刀光,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挑,随即化作一声轻飘飘的叹息,把糖纸捻得窸窣响:“唉,谁能想到一直假装清高的老顾会如此下作呢。这分明是踩着老兄的肩膀往上爬嘛。”
林书锦的话看似云淡风轻,但拱火的种子已悄然埋进了林书锦的胸腔深处。
被愤怒吞噬理智的林书锦,将对戈、张的恨意全数倾泻到了顾明远身上。他不再满足于成本低廉的匿名信,他想出了一个更“硬核”的报复方式:雇人教训顾明远。他通过做装修的弟弟联系到一个在路边摆摊的装修工老乡,以两千元成交,要求“点到为止,让他难堪难受”。
顾明远习惯在办公室加班是人所共知的事情。一个微雨的夜晚,当顾明远离开办公室途径竹林的时候,装修工猛然从背后跃出,却因心虚路滑,抡棍时一个趔趄惊动了顾明远。顾明远篮球练就的敏捷反应尚在,本能地伸出手中的雨伞格挡,装修工仓皇挥舞几下棍棒,便狼狈跳过灌木翻墙逃窜。借着路灯的光亮,顾明远瞥见对方腰间寒光一闪,想起“穷寇莫追”,不敢贸然追赶。回到家时,他才发现右手臂划了一个大口子,衣袖已被染红一片,赶紧来到校医院进行紧急包扎。
雨夜受袭的事情惊动了戈大垣。他将顾明远请到了办公室,表面上是慰问,实则准备摊牌——让顾明远出任办公室主任。让顾明远担任这一要职决非戈大垣心血来潮。两年来,他的目光经常如鹰隼般掠过顾明远,掌握了大量关于顾明远的信息:在新校园建设中洁身自好、敢于抵制抗衡孟超、不慕浮华只做实事的硬气……,所有这些,都深得戈大垣欣赏。唯一让戈大垣不放心的是顾明远和前校长吴若甫的关系。经过明察暗访,发现顾明远并非那种人云亦云的人,更觉得顾明远是一块好钢,如果将他放在办公室这个熔炉里淬火,说不定将来可以成为栋梁之材。
顾明远最怕自己的皮外伤被小题大做,面对戈大垣“关切关心”,故作轻松,极力淡化。
戈大垣似乎无意纠缠,笑呵呵地将两个拆开的信封推到他面前:“这里有两篇关于你的奇文,欣赏一下?”
没料到顾明远不为所动,淡然笑道:“谢谢书记。这些年见得多了,看不看都无所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
顾明远的淡定和沉着让戈大垣心中大悦。原以为顾明远会像常人一样急赤白脸地辩解,却不料对方如此淡然,甚至带着点超脱。他在新暗叹:小伙子现在能经得住事,政治成熟了嘛。
仿佛为了安抚,戈大垣点燃烟后缓缓道:“你也不必紧张和在意。这不过是有人想搅浑水栽赃与你罢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顾明远说:“象牙塔里也不太平。不过,我们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嘛”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将两封信投入身后的碎纸机。随着机器“咔嚓咔嚓”的欢快咀嚼声,戈大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还是交给机器处理省事。”
戈大垣的这个举动让顾明远大为感动,正要起身致谢,戈大垣双手虚按:“坐下,谈正事。”他将烟头摁灭,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今天找你来呀,是有另外一件事情”,戈大垣顿了顿,看见顾明远的脸上有些茫然,干脆将话挑明:“学校准备调你担任办公室主任。你怎么看?”
一声闷雷在顾明远脑海中炸响,他几乎本能地脱口而出:“我不合适。”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在戈大垣耳中如同炸雷。他揉了揉耳朵,难以置信地确认:“你的意思是…不同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顾明远郑重地点头。
戈大垣看得真切,巨大的失望瞬间漫了上来:“为什么?”他实在想不通。就在这几天,江川、孟超、秦冰纶他们至少给自己举荐了五人之多,为什么顾明远却如此坚定地拒绝这个别人梦寐以求的职务?
顾明远似乎早有准备。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酝酿两年多的计划和盘托出,声音清晰而坚定:“戈书记,这不是逃避,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如果组织信任,我请求调我去继续教育学院……”。
戈大垣心里又是一惊:继续教育学院整天守着点自考培训、函授班之类清汤寡水的家当半死不活地吊着气,向来是没油水、没影响甚至没存在感的二级单位,前程正好的他为什么主动请缨往这潭死水里跳呢?百思不得其解的戈大垣只顾抽烟却不吭声,只用目光示意顾明远继续。
“戈书记,经过这些年的观察和研究,目前我国人口老龄化浪潮势不可挡,老年教育一定会是未来的蓝海,蕴含巨大社会价值和潜力。如果我们楚江大学能率先布局,抢占先机,未来必能成为这一领域的排头兵甚至主力军!现在的继续教育学院的简单地以营利为目的,严重偏离了‘继续’二字。什么是真正的继续教育?说白了就是终身教育,正在国外发达国家已经十分发达了。您经常讲,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高校本来就是公益属性,如果能够跳出惯性,拓展新路,咱们楚江大学将来一定会搬出特色、形成优势。对我个人来讲,如果戈书记能够给我支点,我一定不会辜负期望。我觉得这比发表更多论文、处理更多问题有价值得多。”
戈大垣指尖的烟灰无声掉落。顾明远的话着实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心头一颤——这年轻人竟有如此深远洞见!那些关于人口老龄化、老年教育、社会治理的灼见,犀利地劈开了他惯常思维的藩篱。一股暖流悄然涌起,先前眼中的“小伙子”此刻分明是能够扛起责任挑起担子的顶梁柱了嘛。
沉吟半晌,戈大垣故意拿话进一步试探顾明远:“小顾你的想法……呃……确实有前瞻性。但你想过没有?继续教育学院在学校的地位比较……你清楚吧?那里的院长已经空了半年呢。你去那里,对今后个人的发展……那还是影响很大的。”
顾明远没有片刻的犹豫,眉梢一挑,声音朗然说道:“戈书记,请恕我直言。一个部门的地位,不在于它离权力核心的远近,而在于它是否真正创造了不可替代的价值!中枢机构若尸位素餐,终将被淘汰;边缘部门若能开疆拓土,同样能成为改革的前哨呀!至于个人得失……”,他顿了顿,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是这样看的,与其在象牙塔里汲汲营营于个人功名,不如做一棵扎根大地的树。虽不能触摸云端,却能撑起一片绿荫,让他人在我的荫蔽下看见星空。人生在世,能干自己热爱且有益于人的事业,才是价值的最好体现。”
顾明远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戈大垣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眼中闪烁的不是权力的欲望,而是理想的光芒。一种久违的、对纯粹信念的感动涌上戈大垣的心头,他在心底感叹:如果每个干部都有此境界胸怀,那些蝇营狗苟、尔虞我诈,何愁不能绝迹?
在清晰地洞察到了顾明远的决心后,经过片刻的沉默,戈大垣将手中的打火机“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好!顾明远!经你这么一说,我若再阻拦,倒显得我戈大垣目光短浅,不重视这关乎这个潜在的朝阳事业了!”他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后说道:“行,就依你,给你三年的时间,看你能不能再继续教育学院的舞台上干点名堂出来。”
顾明远走出行政楼时,一抹骄阳穿过微黄的银杏叶,灼热地洒在他身上。走在太阳底下,他顾不得暑热难耐,拿起手机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林思齐。林思齐只在电话里说了句“终于得偿所愿”,便提出见面商量细节问题。
很快,顾明远拒任办公室主任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校园,成为人们的热议谈资。林书锦重燃起了走进上书房的希望;石凤芝则四处放风这是自己监督起了作用;孟超彷佛去掉了身上的沉疴主动让韦江龙设宴送行;得到消息的钟德君连夜游说再次遭到拒绝;更多的人是困惑不解摇头叹息……。
顾明远对此一概报以淡然而神秘的一笑。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如鱼得水的顾明远在继续教育学院接连“搞”了几件大事:推动学校加挂“老年教育学院”牌子、促成许锐县长与学校签署“县校共建老年教育基地”框架协议、协调两个厅局共同成立“老年教育研究院”、筹划省电视台将专访张茅畅谈发展老年教育构想……。
春风才渡柳梢头,又逢甘霖连夜至。就在自己钟爱的工作顺风顺水时,又传来了女儿顾安然中考大捷的消息。凭借绝对实力,顾安然在四千名考生中以第127名被全国闻名的师大一附中录取!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一向在女儿面前保持“父道尊严”的顾明远,激动得一把抱起女儿在客厅连转三圈!趴在父亲肩头的顾安然忽然嚎啕大哭起来。这泪水既是为自己一千多个日夜的煎熬终达彼岸的释然,更是为父亲付出了无数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心血与泪水的感激。
这天晚上,父女俩散步归来,刚至楼栋门口,黑暗中蓦然蹿出一个身影。借着手机的亮光,顾明远看清来人是汪清早。
顾明远向来忌讳和承包商单独见面,更何况自己已经离开了基建处,便语气冷淡想将他打发了之。汪清早却压低声音说了句“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顾明远只好将他让进了家门。门刚关上,汪清早掏出一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塞给顾安然,说是作为考上名校的“贺礼”。顾明远立刻沉下脸,严厉要求女儿退还。面对汪清早“你已不在基建处,怕什么”的说辞,顾明远正色道:“汪总,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呀?”说罢,拿起汪清早悄悄塞进沙发缝隙的手机,坚决塞回其包中。
汪清早顺势说出了何荣坤案件即将开庭的消息。顾明远心里愣了片刻,淡淡说了句“各人自扫门前雪吧”,半推半送地将这位满怀心思的老乡请出了家门。
汪清早刚一离开,顾安然嘟着嘴嚷了起来:“老爸!你干嘛呀?你知道那手机多贵吗?九千八呀!”顾明远二话不说,走进里屋,拿出一个崭新的盒子——正是顾安然前几天看中的魅族MX2手机!顾安然立刻忘记了刚才的不快,拿着爸爸的礼物,雀跃着冲进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