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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风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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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濂退休的靴子终于落地。
在楚江大学这口常年“沸腾”的大锅里,新的气泡正以前所未有的密度翻涌。与江川、孟超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校长宝座不同,书记戈大垣忧心忡忡的是学校领导班子的建设与稳定。
就连普通教职工都能够嗅出校园的空气里的躁动与算计。人人仿佛都成了“义务组织部长”,关于新校长继任人选的传言甚嚣尘上,真假难辨。有人在校办打印室“偶遇”,借火点烟时漏出半句“江副校长怕是有戏”;有人在食堂角落拉住熟人,筷子蘸汤在桌面写个“孟”字又慌忙抹去;有人在树荫下踱步接电话,声音故意忽高忽低:“秦美女很有竞争力啊……,当然,这得看她的魅力展现……”。此刻的楚江大学活像个兜售秘闻的夜市,对不同买家抛出矛盾“内幕”,把捕风捉影的谣言熬成待价而沽的砝码,好显出自己的能耐和高明。
楚江大学俨然成了锣鼓喧天的大戏台。台上表演的的“角儿”只有那几位,台下翘首观看的几乎是所有教职工。三位主角粉墨登场:
在众人眼中,江川似乎领先半步。无论是年龄、资历,大家觉得轮也该轮到到他了。当年和周濂竞争惜败至今都有人替他惋惜,何况他的学者形象让人觉得更适合校长这个职位。其实,这些都是表象。这些年来,江川一直在不露声色地进行“织网”工作,在心腹黄剑的积极驱驰下,那些尚在观望、摇摆的处级干部已经被“俘获”了不少,加上他有一个深谙权谋的“贤内助”方琳,里里外外为他出谋划策,操刀捉笔炮制了不少孟超的黑材料。
秦冰纶自知声望上比不过江川,手段上比不过孟超。在高人的指点下,这一年来一直悄悄地利用江、孟的矛盾做文章,甚至铤而走险,将自己掌握的江川夫人、孟超工程问题经人透露给了“告状大王”石凤芝。最为关键的是,她有一个支持自己的“好大哥”,那便是行将退休的校长周濂,就在昨天,周濂在和她退休前的深度谈话中再次明确表示“尽全力挺她”,这让秦冰纶的信心重新焕发出光彩来。
有人甚至注意到,就连一向以“一杯茶,一张报纸”示人、超然物外的副校长张茅,也悄然改变了节奏。他时而踱进江川的办公室,表达“支持”之余,不忘神秘兮兮地提醒“要留意某某的动向”,江川心知肚明指的是孟超;时而又在走廊“偶遇”孟超,先是一番恭维其“年富力强、前途无量”,随后又忧心忡忡地暗示“小心背后有人下绊子”,让孟超疑神疑鬼;他甚至私下邀谈副校长秦冰纶,大谈“官场性别不公”,为其“才貌双全却屈居人下”愤愤不平,听得秦冰纶心头滚烫,暗叹小觑了这位“弥勒佛”的善意。
孟超最大的优势是“信心”。对于校长的职位,他流露出来的渴望在所有人中最为强烈、最为执着也最为裸露。有人替他担心江、秦二人都已经贵为“博士生导师”会让孟超落在下风,孟超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当今的高校面临资源竞争、学科突围、社会需求剧变等重重挑战,那些温文尔雅、只懂学问的知识分子是当不了也当不好掌舵人的。知识分子的通病是困于清议和挂断,面对改革阻力时容易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并最终错失发展良机。江、秦二人皆属此类。孟超不止一次在不同场合公开表示:楚江大学现在需要敢于拍板、敢于扛事的硬骨头和实干家!无异于是一种宣言和标榜。
当然,信心决非孟超的唯一。他对江川、秦冰纶的异动了如指掌且一点也不轻忽。按照自己定下的“他打他的,我打我的”战术,在经略校内的同时,孟超江目光放在了校外。
最近,为了不被孟超冷落,刘芳告诉可以牵线让他结识一位“手眼通天”、能够“自由出入部长办公室”的名叫苏秉章的人。孟超很早就从何荣坤嘴里听说过此人,只是一直无缘见面聆听赐教。现在刘芳信誓旦旦说是自己可以组局见面,这让孟超大喜过望,觉得这是一根非抓不可的救命稻草,确切地讲,应该是“直达天梯”。
在二十万信封交给刘芳焦急地等待三天后,苏秉章答应见面。
按照苏秉章的要求,刘芳特意选了一个不起眼的茶楼和孟超见面。
苏秉章个子不高,但气象不俗。当他旁若无人走向主位时,面对孟超热情伸出的双手,只是象征性地碰了碰,眼皮都不抬地摆了摆手说了句“坐吧”,孟超才敢诚惶诚恐将半个屁股挨在椅边撑着。
苏秉章始终半垂着眼,目光偶尔扫过,自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穿透力,仿佛能一眼看穿孟超五脏六腑里的那点心思。他不轻易开口,开口时,语调甚至带着点慢条斯理的慵懒,但每个字都像裹着丝绒的秤砣沉甸甸地落下,显得不容置疑。他端起茶盏,兰花指轻翘,手腕悬着,那气定神闲的架势,仿佛手里端的不是茶杯,而是整个棋局的枢纽。偶尔接个电话,身子会微微后仰,只轻轻“嗯”、“知道了”几个字,眼神却不时扫过听者,手指在紫檀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那份无需张扬的笃定,举手投足间流露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松弛感,似乎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手中的确握有通往“上面”的密钥。
“苏总最近去组织部走动多吧?”刘芳似乎和他早就熟悉,斟茶时两人的目光有一两次无声的交流。
“还行,”苏秉章半眯着眼,语气随意得像谈论天气:“前天去汉生部长办公室聊了会儿,去少了他还有想法呢。”
“汉生!”孟超心中震荡不已:这不是如雷贯耳的梅汉生部长的大名吗?!如此随意提及,关系非同一般!
孟超来时的疑虑瞬间打消大半。
这家茶楼绝非喝茶那么简单,三五样精致高档的菜品上桌后,孟超取出两瓶30年茅台。苏秉章眼中精光一闪,却故作不满地瞥向刘芳:“小刘,你知道我不喝这个。”说着,竟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矿泉水瓶晃了晃。
刘芳心领神会:“也是,苏总跟省长部长吃饭,什么没见过?现在大领导都讲究返璞归真!好,今天就喝苏总自带的‘粮食酒’!”他顺手将茅台塞进苏秉章的帆布包:“这也算孟校长一点心意,苏总带回去。”
苏秉章眼皮一耷拉:“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而已。”
和孟超的焦急不同,苏秉章似乎不急于谈正事,应刘芳的请求,不时给两人普及“人民大会堂”、“钓鱼台”这些名山重地的掌故,偶尔还会拿出手机点出一张两张自己和省领导的合影,不等孟超看清便迅速划走。
酒过三巡,孟超心急如焚,借着酒兴从桌子底下踩了刘芳一脚。
刘芳的脚尖又划拉了一下苏秉章的脚踝。
苏秉章“吭哧”两声,盯着酒杯:“孟校长60年生人吧?”
孟超连忙点头。
“啧,”苏秉章轻叹:“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得抓点紧啊。”
刘芳立刻接棒:“这不就指着苏老您牵线搭桥嘛!”
苏秉章故意眯眼睨了刘芳一眼:“看来刘总很关心孟校长的嘛。对了,你们公司效益现在怎么样呀?”
“这不孟校长一直在罩着呢嘛。”刘芳的话实际上是逼着孟超表态。现在,楚江大学二期工程还差1300万没有结清呢,虽然三期工程遥遥无期,但也得提前预约不是。
苏秉章扬着下巴微眯着眼睛看了孟超一眼。孟超心领神会,筷子停在鱼上立刻表态:“苏总放心。刘经理是我们的老客户,我都有考虑的!”
苏秉章捕捉到孟超太阳穴的跳动,淡淡地说道:“你们工程其实和等着升职是一个道理。粥少僧多。上周见汉生,他说盯着你们楚江大学校长位子的,少说六七个!”
孟超手中筷子险些掉在桌上,脸色有些发白。
刘芳赶紧打起了圆场:“所以这不才找您这位‘关键先生’嘛!”
“我算什么‘关键先生’?”苏秉章冷笑了一声:“不过能跟汉生他们说说话罢了。孟校长,你还年轻,要有耐心嘛,一步步来,该是你的迟早都是你的嘛。”
虽未明确承诺,但释放的满是希望!孟超心头连敬了三杯,趁势又奉上一尊小金佛。
对于各路“角儿”的表演,戈大垣尽收眼底。
窗外的蝉噪得人心烦。戈大垣指尖的烟灰簌簌跌落,脑海里闪出三位副职的影子来,胸口有些发紧,仿佛听见礼堂台阶下暗流汹涌的碰撞声。这三个人如果争斗起来,哪里只是争校长之位?分明会成为三条失控的火龙,不仅会吞噬学校的名誉和形象,弄不好会将自己的如意算盘——回到省厅退休减掉砝码。
烟头狠狠摁灭,一点寒光在戈大垣眼底深处挣扎起来。为防止局面失控波及学校和自己,他不得不挨个“谈心”,言语间敲打意味明显——凡事有度,别太过火。
戈大垣最担心的事发生了:举报信雪片般飞来,孟超因行事高调、得罪人多,成了“重灾区”。戈大垣一面指示纪委暗查举报人,一面决定亲自“敲打”孟超,防止他捅出更大的娄子。
孟超怀着忐忑走进书记办公室。
戈大垣先和孟超探讨了三期工程的难点问题,话锋陡然一转:“你对江川副校长怎么看?”
孟超心一沉:这是要为江川站台?他决定不再一味示弱,先是试探道:“江校长年富力强,经验丰富,我很佩服。”然后顿了顿,观察到戈大垣脸色并无波澜,胆子跟着大了些:“不过…最近关于他的传闻不少。”
“哦?哪方面?”戈大垣目光锐利。
“具体的…我不太清楚,好像说他家庭问题什么的。当然,我是不信的。”孟超含糊其辞。
戈大垣心中冷笑了一声。他抽出一支烟抛给孟超,孟超手一抖,烟掉在地上,赶紧狼狈捡起。戈大垣在鼻子上嗅了嗅手中的烟,声音低沉:“孟校长,老话说,相互补台,好戏连台;相互拆台,一起垮台。高校不是世外桃源,你们都是大知识分子咧,更要讲大局、讲团结呢。你说对不对?”
戈大垣沉峻的脸色让孟超如芒在背。他明白这是警告,慌忙咬着牙表态:“戈书记说得太对了!我对这些年学校各种举报行为非常反感,说笑点,这是拆个人的台,说大了,这是拆学校的台嘛!”
敲山震虎的效果起了作用。戈大垣缓缓站起身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人呐,越到关键时刻,越要稳得住神。孟校长,你年轻有为,好好干嘛。”随即摆了摆手,这是要送客的意思。
孟超如蒙大赦,刚走到门口却被戈大垣喊住。他的眼角皱纹舒展了些说道:“你们几位都优秀,我当然希望大家都心想事成。还是那句话,关键时候要稳得住神,别操之过急。”顿了顿,又似无意地补充:“你年轻,可以主动和江校长聊聊嘛,聊开了,感情不就增进了?”
戈大垣的话不能不听。犹豫几天,孟超敲开了江川的门。烟是两人的唯一可以共鸣的话题。两人云山雾罩,从纸烟聊到电子烟,从税收聊到生死。江川忽然感慨起来:“孟校,你我烟民都是好人呐,税交得多,死得可能还早,等于给别人省下养老金了!”
孟超愣了片刻附和道:“是啊,人生苦短,名利都是过眼云烟。
江川显出“推心置腹”的样子:“不瞒老弟,我现在常在家里参禅,很多东西都是四大皆空了。”
孟超心中嗤笑,嘴上却急切共鸣:“江校说得对!学校里总有一帮小人造谣我俩不和,全是胡扯!楚江大学时清净的象牙塔呢,又不是你死我活的战场嘛!”
江川仿佛遇到知己:“老弟把话说到这份上,老哥也给你交个底。我这身体,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糖尿病高血压胃溃疡,每天抱着药罐子过日子。我早跟戈书记提过退二线保待遇的请求。唉,上面说政策不允许啊。”他干咳几声,用力拍了两下胸脯:“老弟可以去问问戈书记,我在他那儿是极力推荐你的!不为私情,学校要发展,需要你这样敢闯敢拼的年轻人啊!”
孟超被这“肺腑之言”感动得眼圈微红,紧握住江川双手,恨不得要将自己的心掏了出来。
下班回到家中,江川将下午的表演给老婆方琳重演了一遍,逗得她花枝乱颤,竟然迎来了一场久违的亲密。
这是一个桂花盛放、暖风醉人的春日。上午十点,所有中层干部突然接到学校办公室的紧急会议通知。
二号会议厅内,气氛莫名紧张。主席台上组织部袁副部长面无表情、神色淡然地宣读红头文件:“经组织决定,任命张茅同志为楚江大学校长一职”。
会场瞬间被一片惊愕的“啊?!”声淹没!
戈大垣请张茅上台作表态发言。那个众人熟悉的身影费力地从狭小的椅子中拔出身体,缓缓转身,对着台下艰难地鞠了一躬,脸上依旧是那标志性的、弥勒佛般的笑容。
此刻,人们才发现,此刻他的步伐稳健而有力。会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全都聚焦在这位即将年满五十七岁、平日自嘲“只想回家带孙子”的“老好人”身上。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无数个问号在每个人心头炸开,却无人敢质疑那份红头文件的权威。
张茅的发言依旧低调平和,连说四次“感谢”后,用毫无修饰的大白话讲了三层意思:服从决定,拥护书记,依靠大家。发言干脆利落、通俗易懂。
戈大垣的目光扫过台下:江川僵在椅中,宛如一尊瞬间风化的石雕。脸颊肌肉无法控制地微微抽搐,牙关紧咬,仿佛在无声地咀嚼着巨大的震惊与不甘。孟超脸如死灰,右手无力地撑在桌面上,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前倾,仿佛随时会因抽干了所有力气而轰然倒下。眼神空洞,失焦地望向主席台,却又像穿透了那里,看向某个虚无的深渊。秦冰纶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瞬间的惨白。她下意识地、近乎神经质地频繁将额前一绺并不存在的碎发掠向耳后,动作僵硬而重复。手中紧攥的笔记本被无意识地快速翻动着,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和手足无措……
散会后,孟超几乎是撞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然后“咣当”一声反锁了门。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沙发床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上一只早已风干的蚊子尸体。他曾设想过无数结局:自己登顶、江川上位、秦冰纶逆袭、甚至空降外人……唯独没有“张茅”这个选项!这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老好人”!
张茅的办公室就在隔壁。此刻已经喧闹起来,是众人排队去隔壁向新校长张茅道贺的声音。窗外银杏树上的灰喜鹊也仿佛在欢庆,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这声音在孟超听来无比刺耳,是献媚,更是嘲讽!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猛地跳起,抓起桌上一盒大头针,打开窗户狠狠撒向那几棵银杏树!针如牛毛入海,灰喜鹊毫发无损,叫得更欢了。孟超怒极,飞起一脚,对着靠近张茅办公室的那面墙狠狠踹去!咚咚的闷响仿佛是他野心的丧钟。发泄过后,他发疯般拉开抽屉,扒出那份精心准备了无数遍、字斟句酌的就职演讲稿,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撕扯得粉碎,纸屑如雪片般飘落。
心情平复后,孟超猛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被刘芳和苏秉章合伙做了一个“局”。想想真金白银付出的二十万,虽然大部分是汪清早的“投资”,但一样剜得孟超心疼得滴血。既然刘芳“婊子无情”,就别怪我孟某无义,你他妈的二期工程不是还有一千多万余款没有结清的吗?
暮色四合、人去楼空后,孟超如同幽灵般溜出行政楼,带着一身散架般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挫败感,回家继续舔舐那看不见却痛彻心扉的伤口。桂花依旧婆娑,只是在他眼中,已失了所有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