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水》61k

8、第 8 章

　　14:20

　　“程缅哥，过来接人啊！”

　　电话对面传来笑声和打闹声，程缅开了免提，把手机丢在一边，躺在床上翻一本书。

　　午后厚重的光被纱帘蒙了一层，剩下柔和的部分透进来，落了满床，程缅靠在床头，耐心地翻完最后两页，终于施舍了一点注意给手机。

　　“你弟在地上爬呢哈哈哈哈哈，哥你快过来看看！”

　　程缅把书放在床头，拿起手机：“这才几点啊，就喝成这样。”

　　“拦不住啊拦不住，他看起来好伤心，是不是被梁萧拉黑了啊？”对面笑嘻嘻地问。

　　程缅认出来了，这是陆嘉同，跟程执在弱智科住一个病房的。

　　他打了个哈欠，挂在床边的腿晃了晃，踩到地板上：“你们叫个车把他送回来不就行了吗，我忙着呢。”

　　“他没跟你说吗，一会儿我们要去山上了，晚上要看流星雨啊，哥你顺便把他行李带过来啊，”陆嘉同说完哎了一声，“他不会真的忘了跟你说吧？按照计划你不是也要去的吗，不然叶琅倩怎么会凑热闹。”

　　“你要死啊！”叶琅倩就在边上，听到之后低声骂了他一句。

　　程缅被吵得失去了耐心，枕着胳膊在床上躺下：“算了，我就不——”

　　“哎，段益！”陆嘉同喊了一声。

　　“操。”程缅捂着耳朵，小声骂了一句。

　　“段益你拿错车钥匙了！”陆嘉同嗓门巨大，“这个才是你的……行，你去接梁萧吧。”

　　程缅动作顿了顿：“段益也在？那让他送程执回来啊。”

　　“不行啊哥，”陆嘉同叹着气，“程执喝成半瘫了，段益要替他去接梁萧，要不我也不能打电话麻烦你啊。”

　　“哦。”程缅慢慢坐起来，目光移向床边，一只灰白色的鸟落在窗沿，转过头看用两颗圆眼看着他。

　　“哥你带着你和程执的行李一起过来呗，我也喝酒了，开不了车。”陆嘉同打了个酒嗝，声音含含糊糊的。

　　“行吧，发个定位过来。”程缅挂了电话。

　　他站起身，去窗边看了眼那只鸟，半个巴掌大，呆呆地在窗玻璃上啄了啄，他伸出食指，隔着玻璃点点它的脑袋，一人一鸟对视了几秒，最后鸟拍拍翅膀先飞走了。

　　程缅收回手，简单收拾了点过夜的行李，拎上程执留在房间里的包，开车出发。

　　酒是在陆嘉同家里喝的，程执已经站不起来了，被陆嘉同搀扶着扔进程缅车后座，接着他自己也爬了上来，副驾的门被叶琅倩拉开，后者朝程缅笑着打了打招呼。

　　程缅皮笑肉不笑，他原本不打算开自己的车，起码不打算让喝得烂醉的程执上他的车，臭烘烘的，还随时有可能吐出来。

　　“好久不见啊程缅，”叶琅倩独自开朗，“最近在忙什么？”

　　车里酒气越来越重，程缅开了点窗：“也没什么。”

　　“哦，”叶琅倩想了想，“你这段时间应该也没什么事了吧，我们打算去玩几天，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去，还有点事，”程缅又开了点音乐，“你们玩得开心。”

　　叶琅倩转头看他，烈日当空，柏油马路也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微微眯着眼，从镜夹里取出墨镜戴上，下颌线在阴影里显得更锋利，看得出来心情不太好，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这样啊，我前天逛街的时候碰到冯阿姨了，她跟我说你最近在家休息，可以多找你玩。”叶琅倩眸色黯淡了一些。

　　“场面话，你听过就行了，”程缅笑了笑，脸上的不悦消失了，“导个航吧。”

　　“哦好。”叶琅倩心不在焉地调了导航，再没有说过话。

　　为了赶个流星雨的热闹，程执订了两天山上的民宿，独栋小楼，带一个能开BBQparty的后院，顶楼有个视野极好的大露台。

　　程缅到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正是天色最漂亮的时候，顶楼露台上有两个人在拍照，段益站在前院一颗油橄榄前抽烟，山里树多空气好，一下车就感觉很舒服。

　　“嗨！”

　　楼顶在拍照的孙艾扶着栏杆弯下身子：“终于来啦，我们可以开始烧烤了吗？”

　　“行啊，你们下来吧！”段益笑着抖了抖烟灰，仰头喊道。

　　梁萧站在孙艾身侧，眯着眼睛趴在栏杆上，看起来很惬意的样子，顺着声响将目光投到停在前院的黑色suv。

　　叶琅倩第一个下车，烟粉色的长裙在空中转了半圈，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

　　另一侧，身高腿长的男人推开驾驶座车门，若有感应，仰头看了眼屋顶，正巧对上那双同样不动声色的眼眸。

　　“哥你来帮个忙！”陆嘉同喊了一声，“我拉不动他！”

　　程执倒是已经醒了，只不过脚下还没力气，站不稳，像个面条人一样软绵绵地站不直，虚弱地朝程缅叫了一声“哥”，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到一边呕了起来。

　　“我靠，你往边上来点，别吐车上了。”陆嘉同拉着程执往里挪了两步。

　　程缅看段益已经灭了烟走过来了，正好懒得去管程执，开了后备箱去拿行李。叶琅倩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多东西，居然塞满了一个行李箱，她伸手要去够，程缅已经越过她把行李箱拿了下来，大步往屋里走。

　　“等等我啊程缅！”叶琅倩笑了起来，追在他身后跑进门。

　　梁萧在程执痛苦的呕吐声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际的落日。颜色太浓烈了，把一切都比了下去。

　　又过了一会儿，孙艾走过来挽着她：“我们下去吧。”

　　“好。”梁萧应了声，和她一起往里走。

　　二楼一共四个房间，程缅把行李箱推进一个空的单人间，回头问叶琅倩：“你睡这儿行吗？”

　　“好啊，”叶琅倩把箱子摊开在地上，准备先收拾一下，朝他笑，“多谢你啦，我东西挺沉的。”

　　“不客气。”程缅替她关上门，顺手把程执和陆嘉同的行李丢进二楼唯一的空房间，正好是个双人间。

　　“程缅，三楼清静，给你留房间了。”段益在楼梯上喊了一声。

　　“行，谢了。”程缅也喊了一声，拿着自己的包往楼上走。

　　三楼室内空间小很多，只有两个单人间，剩下的全是室外露台，他放完行李，正好碰到从露台进来的孙艾和梁萧。

　　“程缅哥哥，你居然真的来了啊，我还当程执瞎讲呢，”孙艾朝他用力笑了笑，又对梁萧说，“这么无聊的活动，我以为他肯定不会来的。”

　　“正好有空就来了，”程缅关上门，随口问道，“你妹妹呢，没一起来？”

　　“没有，她和朋友去实习了。”孙艾笑容敛了敛，挽着梁萧的胳膊，又说道：“这是梁萧，你们应该认识吧？”

　　“之前见过，”程缅朝梁萧笑了笑，“好久不见。”

　　他神情自若，恍如真言，梁萧也轻轻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走吧，”孙艾有些失了兴趣，“肚子饿了。”

　　三人下楼到后院时烧烤架已经生起火了，程执吐完了，老老实实坐在烤架边上和段益一起烤肉。

　　有人影从屋里晃出来，一手端一盘肉，嘴里哼着歌，朝段益说：“插个队，先烤这个。”

　　程缅动作顿了顿，抬手拎住来人的衣领：“你怎么在这儿？”

　　付乘安回过头，睁大眼睛：“程缅，你居然也来了？”

　　“我们来的路上碰到他了，”段益走过来接过付乘安手里的肉，侧过身来和程缅说，“他闲得无聊，我就叫他上车一起来了。”

　　“对，我在公园学滑板，”付乘安搭上程缅的肩膀，压低了声音，“你不对劲，你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吃饱饭没事干的弱智活动里？”

　　“因为我吃饱饭没事干啊。”程缅也低声说。

　　“骗鬼呢，”付乘安小声逼逼，“程执也在，你肯定一肚子坏水。”

　　程缅拍拍付乘安的肩膀，走到烤架边上帮忙去了。程执人还没完全清醒，窝在一张躺椅上发呆，看到他走过来，皱着眉小声喊了句“哥”。

　　“好点没？”程缅给他倒了杯水。

　　程执一口气喝了半杯，面色依旧不好：“胃疼，我不会喝出胃炎了吧？”

　　“别自己吓自己，”段益安慰他，“下回喝酒悠着点，酒量又不好，喝这么快干什么。”

　　“心情不好。”程执幽幽地说。

　　程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里翻着几串肉，余光看向坐在桌边正要做饮料的女生们。

　　孙艾抱来了一个大玻璃桶，兴致勃勃地说了些什么，叶琅倩挑眉笑着看她，两人正在商量要放哪些东西，梁萧表情还是淡淡的，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时不时应和几句，并不参与讨论。

　　院子里的绣球花开得很好，大朵大朵的蓝紫色缀在绿叶之间，让这个盛夏看起来清凉了几分。梁萧坐在花丛边，穿了条黑色的吊带裙，显得眉目很清晰，手腕上的串珠跟着动作前后晃动，发出细碎的脆响。

　　那微弱的脆响落到程缅耳中又多了一种解读，譬如他开始理解一点，为什么程执这样轻浮滥情的人会想要认真地喜欢她。

　　“还是柠檬吧，解腻！”孙艾坚持道。

　　“都行呀，”叶琅倩顺着她，“反正喝两杯之后都会喝酒。”

　　“喝什么酒，晚上还要看流星雨呢。”孙艾认真地往桶里加柠檬。

　　“你真信了是来看流星雨的啊？”叶琅倩笑了两声，“这里根本看不到好不好，程执随便找了个借口出来玩而已，你还当真了。”

　　孙艾并没有因为她的话影响心情，继续调饮料：“看不看得到不都得去看吗，就算知道结果不如人意，也没办法放弃填补过程啊，不是吗？”

　　叶琅倩盯着她，冷哼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材料，坐在椅子上刷手机。

　　空气似乎稀薄了一些，孙艾往玻璃桶里倒茶水的声音格外大声，梁萧听着有些心烦，随手拨弄起手腕上的珠子，起身换了个地方坐。

　　她找了把藤编摇椅，舒服地窝在里面，孙艾和叶琅倩那边气氛仍旧剑拔弩张，而烤架边上的男生们就很和谐得多，尽管只是表面上。

　　被程执拽进这个圈子后她明白了一件事，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可能会一直幸福，但一定不会一直顺心。

　　叶琅倩，本性高傲，却倒贴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被所有人暗地里笑话。
　　孙艾，把朋友当玩具，接受不了玩具有自己的想法，但对此也束手无策，除了这群朋友，她无法融入别的圈子。
　　段益，绝对的聪明人，家境一般，为了利益和一群败类混在一起，最事故精明的人。
　　程执和陆嘉同倒像是真正的好兄弟，都是自大又滥情的货色，能玩到一起去，谁也不嫌弃谁。
　　付乘安刚来，不清楚，至于程缅……

　　她靠在柔软的靠枕上，静静地观察着院子里的人。

　　程缅站在烤架边，一手烤串，一手拿烟，笑着和人交谈，神情自然，姿态放松，看起来很正常。

　　当然，他最不正常的地方就是出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