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水》61k

6、第 6 章

　　18:31

　　“欢迎光临！您想做点什么？”

　　梁萧推开这家巴掌大的小店的店门，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她摸了摸耳垂：“打耳洞。”

　　“哦好。”空间实在小，店员从放满了美甲器材的桌后挤出来，从柜子里取穿孔器，一手指了指边上的小展示板：“挑个款式吧。”

　　梁萧避开亮钻和花哨的款式，挑了个纯银的：“这个。”

　　“好的，”店员找了面镜子递给她，“你看看要打哪里。”

　　梁萧对着镜子看了看，右耳上已经有一个耳洞，她说：“就在原来的耳洞上面吧。”

　　“两个耳洞都打在一边呀？”店员笑了笑，细致拿着穿孔器在她耳朵上比来比去，好半天才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位置，正要按下去，门铃响了，她偏过头，连带着手也偏移了几分。

　　梁萧伸手接住穿孔器，问道：“我能自己来吗？”

　　店员回过头：“可以是可以，就是会有点——”

　　她话还没说完，梁萧拿着穿孔器找了个大致的位置，直接按了下去。

　　“啊！”门口刚进来的女生看到她亲手给自己打了个耳洞，忍不住叫了一声，“看起来好痛啊。”

　　“还好。”梁萧扫码付钱，擦过她的肩膀，推门离开。

　　天边的晚霞已经晕开，是漂亮的粉橙色，梁萧摸了摸耳朵上隐隐作痛的地方，从包里找出一颗耳钉，戴在空着的旧耳洞上。

　　路边有一辆违规停靠的车，她俯身凑近，在车窗玻璃上照了照，右耳还泛着红，两颗纯银的耳钉镶在耳垂上，是她想要的样子。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走进一家门口排队很长的店，程执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她进来后抬手招呼了一下。

　　“听人说这家味道不错，女孩子都喜欢吃。”程执笑着把果汁推到她前面。

　　他好像总是带果汁来，梁萧接过喝一口，挺冰的，让她想起来生理期似乎快要到了。

　　“怎么了，不好喝吗？”程执问，“这是蓝莓草莓桑葚的，你是不是不喜欢？”

　　“没有，”梁萧又喝了一口，把果汁放回桌上，“点菜吧。”

　　程执找的是家韩料店，但他并不爱吃韩料，比起吃饭，他更多的是想找个地方单独和梁萧相处。

　　“你暑假去实习吗？”他兴致勃勃地问，“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我伯伯那儿实习？”

　　“不了。“梁萧夹了个鸡块，挺辣的，她咽下后拿起果汁喝了一大口。

　　“去吧去吧，我伯伯给开工资的，”程执坚持道，“你室友说你暑假都会留校找兼职啊，我伯伯给得肯定比你兼职赚得多。”

　　梁萧停下筷子，抬眼看他：“我室友？”

　　“啊，是啊，我前天回学校收拾东西碰到她们了，请她们吃了个饭，”程执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妥，笑着邀功，“她们好像跟你不是很熟啊，不过没事，我会替你打点关系的。”

　　梁萧放下筷子，拿着冰凉的果汁，欲言又止。

　　“所以说跟我去吧，咱俩一起还能有个伴。”程执笑着劝说。

　　“不去，”梁萧把果汁推到一边，稍微认真了一点，“我跟谁都不熟，也不想跟谁熟，不用你打点关系。”

　　程执愣住了，干笑了一声：“哦……”

　　梁萧没胃口，看着他还在找话题的模样，正色道：“程执，你之前帮了我，我很感激，所以后来你找这些那些的理由让我陪你去玩、去见你的朋友，我都没有拒绝。我都接受。我欠你的人情，我会还回去，但是我们之间——”

　　“哎哟，”程执突然开口打断，“这、这桌子怎么回事啊，黏糊糊的，好恶心……我去洗个手！”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慌乱，错开梁萧的目光，匆匆往外走。

　　梁萧无奈地靠在椅背上，轻轻呼出一口气，店里大多是年轻的女孩子，为数不多的男生也是陪着女朋友来的，大概这真的是一家很受女孩子欢迎的餐厅。

　　她转头看向玻璃窗外，夜色已经倾盖下来，车水马龙的街道，路边有许多手挽手经过的朋友和情侣。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无法融入这个世界，没办法想象和哪个人手挽手走在路上。

　　真奇怪，也不是没谈过恋爱，怎么每一段都好像只有酒肉关系，至于朋友……更是算了。奶奶早就说过，她这种性格的人，不会有朋友的。

　　程执一直没回来，梁萧等得无聊，拿出手机来看朋友圈，她好友也不算少，只不过同学不多，大部分都是兼职的时候认识的人，朋友圈的广告比生活动态还多。

　　她看得意兴阑珊，屏幕上弹出来一条短信，姑姑问她钥匙是不是丢了。搬出来好几天了，这还是姑姑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她回复：我明天送过去。
　　姑姑没回。

　　退出朋友圈，她切回消息列表，最近联系人里前几个都是工作相关，页面的最下方是一个叫Ian的人，她没想起来这是谁，点进资料看了一眼，才发现是程缅，加了好友之后两人还没说过话。

　　程缅的朋友圈非常丰富，文案几乎没有，全是图片带着定位，像个旅行青蛙一样，没有设置可见范围，能一直翻到好几年前。

　　梁萧随便翻了翻，跳伞，潜水，骑马，冰浮，登上雪山等日出，开着快艇追日落。照片里偶尔会出现他的身影，他总是在笑，眉眼轻扬，介于少年人和成熟男人之间，透着一股意气风发的优越感。

　　她觉得程缅是个优秀的人，更是个幸运的人。

　　但比起程缅，显然程执要更幸运一些。她看着整理好心情回来的人，脸上带着若无其事的笑容，那是和程缅不同的笑，恣意，张扬，以及无法忽略的潇洒。

　　是了，程缅明明去过那么多地方，经历过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情，笑容里居然看不出什么畅快。

　　“差不多了吧，吃饱了吗，要不要再点点别的？”程执打断她的思绪。

　　“不用，”梁萧回过神，拿纸擦了擦嘴，“走吧。”

　　回去的车上程执安静了许多，放了音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自己的近况，因为缺考被爸爸教训了一顿，没办法，有个太省心的哥哥，他从小就三天两头接受一次苦口婆心的教育。

　　梁萧一直安静地听他说着话，他用的是女款车载香薰，很浓烈的花果香，闻着挺提神的，就是闻久了有点头晕。

　　程执在绿湖的房子和程缅的不在同一幢，车位离得远，只能临时停在电梯口，梁萧推开车门，一只脚都踩到地了，他又突然说了句——

　　“后天好像有流星雨，你想去看吗？”

　　梁萧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两手握在方向盘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停车场，没有听到回复，他又补充道：“还有其他朋友也去的，很热闹。”

　　“你想让我去吗？”梁萧问。

　　“……想啊。”程执抓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些。

　　“那我会去的。”梁萧下车，关上车门。

　　程执的车在电梯口停了好一会儿，直到有业主要求他让开路，他才离开，梁萧站在门里，看着他粉色的车屁股渐行渐远，心里叹了口气。

　　她不讨厌程执，却也实在喜欢不起来。

　　电梯到了，梁萧摁了楼层，看着镜子里的人脸，模模糊糊的，才发现头还在晕。她皱着眉，伸手扶着电梯，门一打开就走了出去，好在绿湖是一梯一户，她蹲在电梯口停留了好半天也没人看到。

　　头晕得有点不正常，不像是被程执车上的香味熏出来的，她慢慢靠着墙坐下来，紧贴着冰凉的瓷砖，感受到一阵尖锐的耳鸣，接着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在黑暗里镇定地摸索了一下，两手手掌紧贴着地砖，缓缓趴下来，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直到眼前再次清明，剧烈的心跳声代替了耳鸣，她才沉沉地喘出一口气，支着胳膊爬起来去输门锁密码。

　　出门前拉上了客厅的窗帘，屋里很暗，她开了灯，懒得换拖鞋，光着脚走进去，打开冰箱开了瓶冰水，往嘴里灌了半瓶，凉意一路涌进内脏，人也清醒了几分。

　　梁萧在冰箱前躺下，后脑勺硌着坚硬冰凉的地板，她慢吞吞地脱掉衣服裤子，伸展开四肢，盯着天花板发呆，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沉沉地淌了下去，可能是血液，可能是脑子，可能是内脏，也可能是她的人生。

　　良久，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她没看清屏幕，胡乱点了接通，对面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她听不清，好几秒之后才反应过来是因为没开免提。

　　“……还好吗？梁萧？”

　　“啊……”梁萧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开了免提，声音有些含糊，“你好。”

　　对面安静了一瞬，声音平稳了些：“梁萧？”

　　“嗯，”梁萧慢慢爬起来，靠着冰箱坐下，认出来了他的声音，“有什么事吗？”

　　“物业那里收到了一个填错地址的快递，我看是你的名字，”程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细微的电流声，“你是不是买东西写错楼号了，送到别人家门口去了。”

　　梁萧感觉耳朵有点麻，和心脏起伏一起一跳一跳的，她摸了摸耳垂上新打的耳洞，声音疲惫：“好像是我的。”

　　“那我跟物业说一声，让他们明天送过去。”程缅说。

　　梁萧只听到了前半句，后面的说什么也听不清了，身上使不出劲，胳膊软绵绵地垂下来，手机摔在地上，好响一声。她伸手去够，想拿起来看看有没有摔破屏幕，却怎么也碰不到。

　　好像要融化了。

　　她想着，眼皮逐渐垂下来，看到手臂像水一样在地板上摊开，摊成一大片肉色的液体，从地砖缝隙里渗下去。

　　渗下去。

　　“姐姐。”

　　她扒着防盗门的栏杆，眼巴巴地看着外面的小女孩：“我奶奶不让我出去，对不起。”

　　“没事，那你就待在家里看动画片好啦。”小女孩把手伸进来，摸了摸她的脸。

　　“电视机坏了，”她小声说，“奶奶昨天发脾气，把电视机摔到地上摔坏了。”

　　“那怎么办，你只能看书啦，我给你拿一本漫画吧？”小女孩眼睛转了转，“还说是，你想看那个？”

　　“哪个？”她问。

　　“言情小说呀，”小女孩低声笑着，“就是两个人谈恋爱的小说哦。”

　　“算了吧，”她说，“你能陪我说会儿话吗？”

　　“不可以，外面太热了，还有蚊子，”小女孩撇撇嘴，“我要出去玩咯，你自己在家吧。”

　　“姐姐……”她踮起脚尖，不想让女孩走，可又说不出什么挽留的话。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穿着碎花裙的女人走过来，一把拽过小女孩的胳膊：“要死了，你在这干什么！”

　　“找梁萧玩呀，但是她奶奶把门锁啦，她出不来。”小女孩解释。

　　“跟你说了不要和她玩，”女人皱着眉，“老神经病养出来的小神经病，哪天发病了把你抓去吃掉！”

　　“才不会！”小女孩咯咯笑起来，“梁萧不会吃人的，她也不是神经病。”

　　“阿姨，”她扒着门，声音小小的，“我不是……”

　　“好了！”女人强硬地拽着小女孩往家里走，“再不听话我就揍你！不许找她玩，那老太婆发起疯来谁都不认，真的会打死你的！”

　　小女孩没有挣扎，顺从地跟女人走了，进家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个子小小的，踮着脚尖，吃力地扒着栏杆，从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

　　“拜拜啦，小神经病。”小女孩轻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