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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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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事之秋,两个人轮流感冒,程缅正好最近也闲,索性居家办公一星期,待在家里享受难得的安逸时间。
天气一天天变冷,又到了新的雨季,他们裹着睡意披上被子一起补完了《This Is Us》最后两季。那年程缅说第五季马上就要出了,晚点一起看,转眼已经过了十个年头。
十九岁时他在寝室点开了第一集,听室友说以后一定要和爱的人一起完完整整看一遍,当时他只是听过笑过,对爱情并不抱有什么期待,十五年过去,当他再次想起这句话时,忽然有种恍惚的欣愉。
“哎……”梁萧身子歪了歪,靠在程缅肩上,还没完全从剧情里脱离出来。
程缅拉着她倒下来躺在床上,捏捏她的手:“等下去面包店碰碰运气吧。”
梁萧翻了个身,将额头压在他胸口:“什么运气?”
“上次去的时候不是没有开心果碱水么,我后来又问了老板,她说卖得不好就不做了,”程缅随意拎起她的几根头发在指间缠绕着,“不过她没想到有人这么惦记,所以考虑重新上架。”
“真的吗?”梁萧立刻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他。
其实也有别的店卖开心果碱水,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惦记着那家店的,大概主要缘由在于怀念从前,想着吃到记忆里的味道也许就能抓住一点时光的影子。
人生像一条单行道,路过的风景很难重现,年岁越长就越容易陷入虚无主义的困境,于是下意识试着伸手拽住掠过脸颊的风。
从前风里也是这样的味道吗,好像更稚嫩,更丰富,没头没脑却乐在其中。
梁萧不是纠结过去的人,她只是太久没有闻到和那年相似的风。
面包店装修过三次,老板一直没变,笑容很浅,但眼神里有一股温和的力量,支撑着她将这家店一直运营至今,今天收银员请假,她临时顶替。
“啊,我记得你,”老板微微扬起下巴,抬手指了指里面,“开心果碱水重新上架了哦。”
“太好了,谢谢。”程缅拉着梁萧在橱柜里挑了一些面包。
店里最醒目的位置叠着一摞曲奇罐子,梁萧拿了两罐,去收银台付钱时顺口问道:“之前那种牛奶巧克力棒还有吗?”
“有的,不过今天已经卖完了。”老板把面包都装进袋子递给她,顿了顿,从桌下的抽屉里摸出来两根巧克力棒一起塞进袋子:“这两根是我留着自己吃的,给你吧。”
“啊……”梁萧愣了半秒,“不用,正常结账就行。”
“下次再算你钱,”老板把袋子推到她手边,“我记得你,好久没来了,送你点小礼物。”
梁萧诧异地看着她,末了只能谢过她的好意,拎着面包袋子出门。
“她居然记得我,为什么?是不是认错了?”梁萧扯扯程缅的袖子,还是有些震惊。
“我觉得不是认错,”程缅一手搭在她肩上,推着她往马路内侧走,“虽然每天店里客人很多,但偶尔记住一两个也不奇怪。”
“可我都这么多年没去了。”梁萧拆了一根巧克力棒放进嘴里。
“你不会有那种时候吗?”程缅笑了笑,不急不缓地说着,“在某个特殊的节点恰好观察到了一点别的,于是跟着那件重要的事一起记下来了。也许那天对她来说就是一个节点,你恰好去店里买了面包和牛奶巧克力棒,她就记住你的脸了。”
梁萧啃着巧克力思考了一会儿,仰脸看他:“像你看第十一遍《小王子》的时候那样吗?”
“对,”程缅顺势捞起她的手,完好无损的十个指甲,“会记得指甲油的味道,会记得你缺了一个的指甲。”
梁萧好奇起来,缠着他问:“那你还有什么别的节点吗?”
“那可太多了,回去慢慢说,”程缅把她的手揣进口袋里,拉着她小步往车边跑,“今天是不是又降温了,风好像更冷了。”
“是的,”梁萧跟着他跑,在风里小口喘气,“这周每天都降温,回去我要把更厚的外套翻出来了。”
从北京寄来的冬季衣物还塞在箱子里没整理过呢,她拉开副驾的门把自己丢进去,低头看了眼还有程缅口袋余温的手。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不过现在她的时间也很多,可以一件一件慢慢完成。
隔天周末他们又去了一趟从前程缅租的房子,太久没有住低楼层,梁萧在窗前站了许久。
小区里种的是四季常青的树木,因而即使天际转凉也没有消散太多生机,小鸟站在枝头叽叽喳喳的,说的话似乎和十年前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套房子程缅一直没退租,每周会有人过来打扫,所有陈设都维持着原有的模样,桌上是一个空曲奇罐子,玄关还挂着梁萧的一只包,刚推开门的时候梁萧还以为闯进了时空的缝隙里。
她买的棉麻小坐垫乖巧地躺在落地窗边,没有染上分毫岁月的痕迹,好像这十年不过只是下楼倒了一次垃圾。
“裙子收在衣柜里了。”程缅换了拖鞋,缓步带着她往衣帽间走,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木质香格外浓。
白色的绸缎礼服被挂在单独的一格,摸起来柔软滑腻,几乎瞬间就让梁萧想起那个神奇的夏天。
她推开衣柜门,在一件长风衣的衣摆处摸索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个盒子已经被她带走了。
想起里面那张便签,她笑着转身看向程缅:“那时候就想说,你身上反差最大的地方就是落款那个简笔画,太可爱了,抽象画艺术家。”
“所以你就带走了。”程缅也笑。
“嗯,”梁萧点点头,“留了戒指给你做抵押。”
她低头摘下脖子上的两根项链,一根挂着戒指,一根挂着琥珀,陪着她一起度过了不长不短的十年。
也许这间屋子也是一个巨型的琥珀,封存了那个逝去的夏天,将它永远凝固在这个不会有人打扰的地方。
“我以前的手机也在这里,”程缅说着,从柜子的抽屉里取出手机,按下开机键,“没留下多少照片,有点可惜。”
梁萧凑过去看,相册里的照片现在看来像素很低,糊糊的,透着一股灰扑扑的味道,live记录下了那几秒的声音。
有点神奇,明明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夏天,他们的每一张照片却都在笑。
在饰品店试戴各种花里胡哨的帽子,雨逐渐下大的时候边叫边往车里跑,带着蛋糕店送的皇冠在被吃的坑坑洼洼的蛋糕前笑,她咬着一块跟脸一样大的曲奇,他又被小狗缠住了脚步,她懒洋洋地躺在浴缸里,定格下他低头给她涂指甲油的半张脸,他叼着牙刷站在厕所门口,回头拍下刚睡醒头发乱七八糟的她。
说起来少,看起来却很多,也许是他总觉得应该可以更多。
离最后一张照片的日期已经过去了不止十年,画面糊得厉害,是程缅在安检口回头匆匆拍下的,人群里小小的梁萧,表情看不真切,似乎有些茫然。
“我以为你直接进去了呢。”梁萧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有些难过。
“原本是打算直接进去的,洒脱一点,”程缅笑了笑,“但想想,还是舍不得。”
他举起旧手机,对着梁萧拍了一张,来回欣赏着,小声道:“看起来有点伤感啊,这位同学。”
梁萧点点头:“是的,要安慰我吗?”
“安慰你一下,”程缅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快看,是不是拍得很好?”
梁萧认真地看了几眼,认可道:“发给我。”
程缅笑着伸手抱住她,在越来越安静的空气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轻声说:“十年啊梁萧……我都怕等不到你了。”
虽然会劝解自己,她要走一定是因为有必需要走的原因,她说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也试过用文学作品里的话开导自己——如果你渴望得到某样东西,你得让它自由,如果它回到你身边,它就是属于你的,如果它不会回来,你就从未拥有过它。*
但还是会在无数个夜晚失眠,想她过得好不好,想她还有多久会回来,想她为什么换了所有联系方式,想她能不能接受自己跑去找她。
他向来是能得心应手处理生活的人,在这个问题上却有些想不开,所有思绪都汇成一张网,捆得他辗转难安。最后也只能告诉自己,能做的只有等。
梁萧吸了吸鼻子,用力抱着他:“对不起。”
程缅捏捏她的后颈,想笑却没能笑出来,嗓子有些干涩:“别再离开我了,我等不了下一个十年了。”
“不会再走了,”梁萧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没有比你更好看更好闻的人了。”
程缅毫不谦虚地嗯了一声:“早就跟你说过了,找不到的。”
这三十一年,不幸的事有很多,幸运的也不少,但真的要说起一个“最”来,梁萧还是觉得最幸运的事是遇见程缅。
别的事好像都有各种途径可以抵达,或是坚持或是努力,迟早都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只有爱情太虚幻。爱好像没办法靠坚持或努力就能得到,是一种全凭运气才能拆出来的礼物。
这样看来,她实在不算什么不幸的人。
“程缅,”她小声叫他,“我给你补个生日愿望吧,你想要什么?”
“陪我吃个蛋糕吧,补上这十年的生日蛋糕。”程缅下巴靠在她肩上,声音懒懒的。
梁萧抬头看他:“我认真的。”
程缅也说:“我认真的。”
梁萧有些困惑:“你不想要点别的什么吗?”
“我想要的会自己拿到,”程缅说,“况且我现在就是想要你陪我吃个蛋糕。”
“好吧,”梁萧又把脸靠在他身上,笑着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