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水》61k

47、第 47 章

　　叶琅倩结婚挑了个不错的日子，白天还是凉风乌云的低沉阴天，傍晚时云散见日，居然出了太阳。

　　在宴会厅外的草坪拍了些照之后叶琅倩回休息室补妆，梁萧披了件薄针织衫，对着云层里漏出来的光拍了张照片发给程缅。

　　一个月前梁萧提前回来，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要去试伴娘的礼服，这几年两个人联系不算多，但莫名其妙地赶上了许多对方人生的重要节点。
　　程缅一开始知道他们有联系时是相当震惊的，虽然梁萧觉得他的震惊更多在于“有人能联系上你而那个人居然不是我”。

　　没有被邀请的程先生只能用手机和当伴娘的梁萧聊天，中间夹带私货不满地谴责了三次叶琅倩没有挑个温度宜人的日子，十一月穿吊带礼服拍外景也太冷了。
　　对此，梁萧想了想，安慰道，其实还好，十二月才正式开始最冷的日子。

　　叶琅倩十二岁起就想好了未来的婚礼一定是华丽漂亮的，连伴娘的礼服都比普通款式精致不少。梁萧和其他几位伴娘都不认识，完成外景拍摄后就推进休息室的门刷手机。

　　“陈鄢几点到啊？”叶琅倩坐在镜前，闭着眼睛让化妆师补妆，“你跟她说了吗，段益也会来的。”

　　“说了，她已经在路上了，”梁萧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你是不是故意的，昨天才告诉我这件事。”

　　“是啊，我怕她知道就不来了，”叶琅倩笑了两声，“段益人挺好的呀，我和他又没闹掰，肯定要请他来的。”

　　十年前的小团体也散得七七八八了，那个夏天也成了他们许多人见到对方的最后一面，梁萧也是从叶琅倩那里得知一些那个夏天的部分结局。
　　譬如程缅找孙未去偷孙艾的检查单，孙未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答应了，办完这件事后一声不吭地收拾了行李再也没回过家，目前在东京定居。
　　又譬如小午主动联系程缅，和老席里应外合摆了程执一道，让程执被抓回家里关了整整两个月。

　　“所以我说程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叶琅倩哼了一声，“程执就是对自己太没数了，还喜欢听陆嘉同那个傻帽的建议，好端端地非要去招惹程缅。”

　　“梁萧，你真的要小心他。这个人只是长得好看，内心绝对是丑陋的。”叶琅倩最后郑重其事地说。

　　“好吧。”梁萧只是随意笑笑，看起来并没有放在心上。

　　叶琅倩安静了一会儿，等补完口红后忍不住又说：“你跟他结婚会叫我吗，我怕我看到他就忍不住骂他，我真的是个很小心眼的人。”

　　“你其实挺大方的。”梁萧歪在沙发上看着她笑。
　　叶琅倩当然是个高傲的人，梁萧也以己度人猜过她可能会恨自己，但事实上她主要是恨程缅，理由是想起来以前的单恋史觉得很丢人。

　　“算了不管了，”叶琅倩吸了口气，小声碎碎念着，“其实我就是有点紧张，我他妈居然要结婚了，真是不可思议……”

　　化妆师笑着安慰她，房间里的几个女人轮流说了些让她能放松下来的话，她盯着镜子里的人长长呼出一口气，伸手拉住梁萧的手，在帮助下换上那身沉重的礼服。

　　“我给你挑的裙子好看吧？”叶琅倩看了她一眼又一眼，缓慢地牵动着嘴角，“我们都这么大了……二十岁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只是走在第二个二十岁的路上而已，”梁萧笑了笑，婚庆策划提醒快到时间了，她拉着叶琅倩的手，“走吧。”

　　真是不可思议，那年程执带着她走进喧闹的派对，满室喧闹，叶琅倩第一个朝她伸出手，女孩子间缠绕复杂的心事似乎将她们扯得很远，而十年过去，她居然成了牵着叶琅倩的手前往婚礼仪式的人。

　　故人故事在风里逐渐看不真切了，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她握紧叶琅倩的手，一步步走向坚定的未来。

　　仪式过后还安排了一些节目，梁萧随意看了几眼，大部分注意力在手机屏幕上，程缅已经停好车准备接她了，她想着反正也没什么事，和叶琅倩打了个招呼，先走了。

　　宴厅外有两个人靠墙站着，不知道在聊些什么，梁萧边给程缅拨电话边瞄了眼，陡然对上了段益有些诧异的眼神，她脚步顿了顿，看到了段益身侧的陈鄢。

　　段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梁萧没停留，越过他们直接走了。
　　不想掺和。

　　刚出电梯就看到站在电梯厅里的程缅，他手臂上搭了一件外套，笑着给梁萧披上衣服，将她从头到尾欣赏了一遍：“叶琅倩眼光确实还行。”

　　梁萧一手抓着外套宽大的袖口，意味不明地朝他歪了歪头。

　　“哎，不是那个意思。”程缅低头笑了笑，拉着她往车边走，小声问着：“冷不冷啊，手都冰了。”

　　“白天有点，现在不冷了。”梁萧坐进车里，顺手拿起副驾上放着的一只袋子：“这是什么？”

　　“吃的，”程缅系上安全带，“怕你没吃饱，路上买了点。”

　　“吃饱了，”梁萧打开袋子闻了闻，香味扑鼻而来，“不过现在又饿了。”

　　是新开的一家汉堡店，梁萧昨天刷到了，顺口说了句看起来很好吃，就是排队太长，程缅看了眼她的手机屏幕，说可以工作日翘班去吃，人就没那么多了。

　　今天是周六呢。

　　梁萧咬了口扎实的汉堡，含糊不清地说着：“好好吃，你尝了吗？”

　　“没有，”程缅打了转向灯，往前跟得紧了些，没让隔壁车道想插队的车如愿，“我是想等你先尝……”

　　“不好吃你就正好避雷是吧？”梁萧用力嚼着汉堡，“可惜很好吃，我全吃完，不给你吃。”

　　程缅低声笑了会儿才说：“那么大一个呢，你吃不完的。”

　　“我吃得完，”梁萧捧起可乐喝了一口，“除非你求求我。”

　　“求求你，”程缅毫无负担地说，“大发慈悲地让我吃一口吧。”

　　“好吧。”梁萧点点头，捏着汉堡举到程缅嘴边，恰好是个转弯，她身子也歪歪扭扭地倾倒过来，汉堡在程缅嘴边擦过，留到一道棕色的酱汁。

　　“我要举报你了，”程缅费劲地偏头咬了口汉堡，“蓄意报复，态度非常恶劣。”

　　梁萧拉着门把手做好，毫不介意地点头承认：“我就这样。”

　　吹了一天的风，到底还是受了冻，梁萧边洗澡边打了好几个喷嚏，程缅蹲在地上叠她的裙子，明天还要找快递送过去，他顺手摸了摸料子，薄薄的一层，好看是好看，就是太不保暖了。

　　梁萧洗完澡穿着睡衣走出来，程缅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梁萧轻手轻脚走过去，中途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程缅睁开眼看着她：“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吧。”梁萧靠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鼻子。

　　“吃点维c吧。”程缅站起来去药箱里翻了翻，倒了三颗出来拿给她。

　　梁萧就着温水吞了下去，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不动了。

　　“你那个公寓，要不要退掉？”程缅捏捏她的手指头，目前只是偶尔在对方家里留宿，他还是想尽快搬到一起住。

　　“先租着吧，”梁萧缩在暖烘烘的睡衣里，越来越迷糊，“合同签了半年，到期了再说。”

　　她平时不穿高跟鞋，今天走了一天脚底酸得难受，程缅背着她回房间，刚躺下没多久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程缅先醒，闹钟响的时候梁萧翻了个身，扯了扯被子继续睡，模糊感觉有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摸了摸，然后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对……有事给我发消息……别的？着急的话找晁林…最近也没什么要紧事……嗯……”

　　喉咙很干，梁萧睁开眼，程缅恰好讲完电话，手里拿了一杯温水走进来。

　　“几点了？”梁萧嗓音干哑，说话时扯着喉咙。

　　“九点。还早，接着睡吧。”程缅揽着她坐起来喝了口水。

　　梁萧躺回枕头上，皱了皱眉，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很浅，总觉得才过了半个小时，但醒来已经是中午了。

　　她眼皮耷拉着懒得完全睁开，偏了偏头，程缅坐在窗边地毯上，低头看着矮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这样的姿势对他来说有点费脖子，他仰头左右活动了一下，正好撞见梁萧的眼睛。

　　“醒了？”程缅走到床边，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发烧了，起来吃点东西再吃颗药。”

　　梁萧往他身边蹭了蹭，小声嘀咕：“不想起床。”

　　程缅没说什么，揉了揉她的头发，起身去厨房热了一下粥，再回房间时梁萧还是躺在床上，两只眼睛半睁着，神色倦倦。

　　“怎么没去上班？”梁萧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反正没什么事。”程缅找了一张折叠小桌子，架在床上，把粥和药都放在上面。

　　前阵子他自己烧到三十九度也没请假，吃了药第二天接着上班，不过不排除有骗人来探望的嫌疑。

　　梁萧慢腾腾地坐起来，大腿和脖子有一点烫，她握着程缅递过来的瓷勺：“我觉得我只是有点累，应该是低烧。”

　　“37.9，勉强还算低烧，”程缅托着她无力的肩膀，“这两天好好休息吧。”

　　“我差不多每天都在休息。”梁萧实话实说。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她可以给自己放一个很长的假。

　　粥的温度正好，梁萧小口小口慢慢喝着，程缅坐在床沿看着她喝，也不说话，空气安静而柔和。

　　或许是发烧的缘故，她难得梦到了一些十年前的零碎片段，故梦缱绻，夹杂着那年夏天风里的气味，卷起她按捺在舌下的冲动。

　　“程缅，”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声音还有些挥之不去的沉闷，“我给你留了东西，你……看到了吧？”

　　“戒指啊？”程缅和她手臂相触，隔着两层并不算厚的衣物享受着他的体温，“看到了。”

　　“哦。”梁萧点点头，又喝了几口，继续问道：“那你戴过吗，大小是我凭着记忆猜的。”

　　“嗯，大小正好，”程缅伸手撩起她脸侧垂落的一缕碎发，不急不缓地说下去，“戴过一阵子，后来不常戴了。”

　　“为什么？”梁萧问。

　　“别人会问，解释起来有点麻烦。”程缅身体很放松，以至于显得有些垮。

　　你结婚了啊？恭喜恭喜。怎么朋友圈没发过你老婆照片，有点好奇长什么样……哎对了她是做什么呀，你们怎么认识的，从来没听你说过……以及一系列乱七八糟的问题。

　　程缅从沉默两秒半真半假地说到懒得说，最后摘了戒指放回盒子里，世界终于清静了一点，不再有人一遍遍提醒他“你老婆呢？”这个问题。

　　他们算结过婚吗，似乎连求婚都显得勉强，好像只是共度了一个美好而仓皇的夏天。

　　梁萧用勺子一下一下戳着粥：“我是想补一下，那个拉环毕竟只有我戴了，而且……”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走之前，很想给你买个礼物，虽然不知道你看到之后会不会气死。”

　　“差一点就气死了。”程缅捏捏她的后颈，笑了笑。

　　梁萧干脆扬起脸靠在他掌心：“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留个戒指是什么意思吧？”

　　“嗯，”程缅托着她的后脑勺，轻轻晃了晃，“想告诉我，要等你，想告诉我，你会回来。”

　　“对，”梁萧点头，“我真是太坏了。”

　　程缅搓搓她的头，勾着她的肩膀将她捂进怀里，认同道：“你真是太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