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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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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宋域没纠结了多久,很快就说了。
“八九年前的事了,那天是我生日,叫他们出来吃饭,喝了点酒。程缅出去接了个电话,我们当时也没在意,结果就出事了。”宋域讲得有些艰难,“那时候有点晚了,外面路上有个女生被两个男的尾随,他上去帮了忙,结果前面巷子里又冲出来三个人,手上还拿着刀……”
这事太超出预期,梁萧一时半会儿没说出话来,好半天没回过神:“听着有点……奇怪啊。”
“就是个局嘛,”宋域叹了口气,声音越来越低,“我后来去调监控,那个女生身材和穿衣风格,跟你……八九分像。哎,当时天黑,他以为是你,就……”
梁萧用力抠着手里的筷子,轻声道:“程执?”
“对,是他,”宋域说起来有些咬牙切齿,“这事后来是晁林接手的,官司打得很漂亮,全送进去了,他出来之后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没再听说过他的消息。”
“为什么?”梁萧还是觉得太奇怪,程执再神经也不能神经到雇人当街持械伤人的程度,“他疯了?”
“程应庚死了。”宋域说。
梁萧心头跳了跳,猜道:“他给程缅留东西了?”
“没有。这事说来话长,前一年冯阿姨处理完程缅外婆的后事就留在老家了,一直拖着不想离婚。程执过去找过几次,没想到冯阿姨雇了一群彪形大汉一天24小时守在家边上,他完全见不到人,这关头程应庚突然死了,连句话都没留下。程执拿她没办法,只能来找程缅。”
宋域哼了一声,“程执认定了她会和程缅分钱,呵呵,要是她真有这么好心,程缅在美国也不会过得那么难了。”
“程缅他妈妈没给他钱?”梁萧倏然皱起眉,“你的意思是,从程缅走之后,他妈妈就没给过他钱?”
“对啊,当时谈得很明白了,从家里走了就拿不到一分钱,程应庚气得不轻,和冯阿姨大吵一架,程缅刚走没多久他就提离婚。”
宋域想起来那家的一摊子烂事就头疼,揉了揉太阳穴,“程缅都快让他俩逼死了,身边的钱完全不够,到了那边之后做兼职挣钱,最后那一阵实在没时间再多打一份工了才跟我们开口。我那会儿手头的钱全砸酒吧里了,但你也知道的,店被程执闹得只能关门,付乘安被朋友忽悠去炒股,赔得一塌糊涂……最后是晁林给他拿了点钱。因为这层关系,就算后来晁林因为家里那堆破事没法专心工作,律所的事大多是程缅在忙,每年的分红程缅还是都跟他五五分的。”
梁萧手心出了层汗,难以置信地愣了许久,当年冯沛来找她是说得情真意切,她真的信了冯沛会帮一把程缅。
“哎,都是过去的事了,”宋域再次长叹一口气,“不过他手当时伤得有点重,头两年总疼,医生说会留后遗症,影响一辈子,雨季容易复发,你要是有驾照的话下雨天就别让他开车了。”
“好,我知道了,”梁萧嗓音干涩,书房门口传来一声开门的轻响,她不急不缓地说着,“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哎,没事,”宋域想了想,“你帮我说点好话啊,要不他知道我跟你说这些又得生我气。”
梁萧看着那道人影徐徐走近,依然不紧不慢地说:“嗯,我不让他生你气。”
“行,反正他还欠我一件事呢,”宋域笑了声,“那就这样,我先挂了啊。”
梁萧应了声,在程缅的目光里放下手机,扫了眼碗边两根断掉的筷子。
“什么事这么生气?”程缅没问她用自己的手机跟谁打电话,看着筷子笑着问了句。
“你是笨蛋吗。”梁萧神色如常,眼角滑落一点晶莹。
程缅已经大概猜到了她从电话里知道了什么,走到她身前微微俯下身。
她垂眸看着两人相抵的鞋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淡淡的,像一面凝固的冻泉。
“我回来之后,付奕纯问我过得好不好,宋域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妈也问我,过得好不好,”梁萧伸手擦掉了脸上的眼泪,眼眶里却滚落出更多,“他们都问了我的,程缅,可我没有问过你过得好不好。”
程缅抽了张纸给她擦脸,纸巾很快被眼泪洇透,他蹲下来,耐心擦掉她源源不断的泪珠,轻声说:“那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我觉得你肯定能过得……很顺利,”梁萧闭着眼睛哽咽了一下,像是要把这十年里没流的眼泪全部流出来,“我以为你至少会过得很顺利。”
幸福快乐不敢说,但至少应该是顺利的。
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担心,冯沛顺了她的意,她也顺了冯沛的意,她以为那是一场对所有人都好的协商,各退一步,她能安心离开,程缅也能过得更轻松。
他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太游刃有余了,让梁萧坚定地相信他能按照自己的规划走出一条平坦顺遂的道路,直到看到他掌心的疤痕才意识到生活里能脱轨的事实在太多了,他是很优秀,但不代表他会幸运。
房子没了,车卖了,店黄了,积蓄都拿去还抚养费,最后剩下的那点钱还存在卡里留给她了。
当年无路可退的人,从来不止她一个。
“我没事,真的,”程缅理了理她两侧被泪水粘在脸上的发丝,安抚她慢慢冷静下来,“一点意外而已,早就没事了。”
梁萧靠着椅背,太久没哭,哭得有点头晕,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程缅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搂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
十年过去,他还是说不出太好听的安慰人的话,只能一遍遍说,没关系,没关系。
再次回到熟悉的怀抱,梁萧将脸埋在程缅肚子上,被宁神的木质香包裹着,在黑暗的视线里慢慢停止哭泣,最后只剩下细微的抽泣声。
呆靠着缓过劲来,梁萧捞起程缅的手,沉默着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力竭般低下头,将脸贴在他的掌心。
“不好看,”程缅轻声笑着说,“别看了。”
他当时伸手挡刀的第一反应就是完了,和痛意一起到来的是那年他烫伤了手,梁萧边哭哭边说的那句“不好看了”。
完了,他想,这么疼,伤口应该很深,肯定要留疤了,梁萧看到又得哭。
“好丑,”梁萧扁扁嘴,才说了两个字就又带上了哭腔,“怎么办啊。”
“我明天就去问问能不能做祛疤手术。”程缅认真地说。
梁萧超近距离和疤痕相处了几分钟,想了一会儿,说道:“算了,做手术也会疼的。”
程缅继续想办法:“马上就冷了,要不我一直带手套,这样你就看不到了。”
梁萧皱眉:“你总不能二十四小时带手套。”
“噢,”程缅看着她,“那你会二十四小时待在我身边吗?”
梁萧吸了吸鼻子,一头撞到他肚子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会吗?”程缅还在问,“会不会啊?”
“不会,”梁萧在他肚子上蹭了蹭,把脸上的眼泪全蹭到他衣服上,“你严肃一点。”
“好吧,”程缅收起笑,换了副一本正经的表情,“我会想办法的,别不高兴了。”
梁萧一动不动地闷在他肚子上靠了半天,抬起脸看他:“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
程缅摸了摸她哭红的眼尾,想也没想:“因为手不好看了。”
“走开,”梁萧拍开他的手,“不想跟你说话。”
“啊,”程缅搓搓她的脑袋,“也因为心疼我了。”
梁萧没说话,拿起断成两半的筷子,捧起碗继续吃饭,往嘴里快速塞着食物。
“我说对了吗,”程缅搓搓她的脸,“肯定对了。”
“你就是个大傻子。”梁萧还没消气,但脸上的触感告诉她那道疤确确实实地永远留在程缅手上了,想到这个,她又有点想哭。
“嗯,”程缅一点都没犹豫地承认了,“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没怎么吃东西吗?”
“为什么?”梁萧动作顿了顿,仰头看了他一眼,“发烧身体不舒服?”
对啊,他在发烧啊梁萧,快醒醒。
梁萧咽下嘴里的食物,暂时收起情绪,尴尬地在他手背上挠了挠:“没胃口也吃一点吧,不然吃不了药。”
“手疼,”程缅低声说,“拿不动筷子。”
梁萧怀疑地打量着他若有其事的脸,想了想,说道:“我给你凉点粥,你直接倒着喝?”
“……”程缅抿了抿唇,笑了声,“行。”
梁萧哄着程缅喝了半碗粥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是在转移话题顺便撒娇,她托着腮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今天来找程缅的目的。
“差点忘了,我的包你放哪儿了?”梁萧问。
“玄关,”程缅低头喝粥,抬手指了指,“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吗?”
“嗯。”梁萧看了眼玄关的衣架,东西就在眼前,她居然一直没看到。
程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抓紧时间发挥病号的优势:“那我要是加班了,又手疼开不了车,是不是可以……”
梁萧看着他眨了眨眼,有点想笑。他们之间那种半尴不尬的氛围好像突然消失了,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的多。
她心疼程缅的伤,程缅心疼他的眼泪,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十年光阴,那些毫无交集的日日夜夜,所有困苦和心结,还未等他们互相坦白什么,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跟着眼泪一起流走了。
好像他们只是各自去出了个差,如今风尘仆仆地回到家,抛却一路的风霜,只想撒个娇说句好想你。
梁萧托着脸看向对面,程缅左手拿着粥碗,还在刻意地拐弯抹角,生疏地调动氛围放松她的心情。
她笑了笑,忽然打断他:“我很想你。”
“嗯?”程缅停下动作,难得有些迟钝地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那家卖超大曲奇和开心果碱水的面包店还开着吗?”梁萧拨弄着两截掰断的筷子,将它们重新拼到一起,“等会儿我们去看看吧,有点怀念那个味道了。”
程缅放下碗,跟着笑了笑,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应道:“好啊。”
“还有,上次碰到付奕纯,她说你跟她要了一只小狗。”梁萧继续说。
“嗯,想养狗了。”程缅回答。
“之前不是说不打算养吗?”梁萧问。
“感觉以后会后悔,”程缅笑着说,“你愿意跟我一起养吗?”
“好啊,”梁萧点点头,“我们一起养。”
“还有一件事,等下出门一起办了。”程缅抽了张纸擦擦嘴。
“什么?”梁萧问。
“买气球,”程缅说,“追尾那天没来得及留意路边有没有买气球的。”
他笑着伸出手指,在梁萧额头很轻地点了点:“记得吗,我说过的,十年后我会给你买一个气球。”
梁萧愣了愣,轻声笑起来,抓住他的手指:“两个。”
“啊,对,”程缅顺势扣住她的手,“一个白的,一个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