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水》61k

45、第 45 章

　　早上又下了几粒雨，今年秋天都没怎么见过太阳，云层始终厚厚的，带着沉重的水汽。

　　梁萧出门前特意检查了鞋子，想起来路上还有积水，她又折返回来换了双中筒靴，再出门时正好碰上了开门拿外卖的陈鄢。

　　“咦，”陈鄢稀奇地打量了一下她的穿搭，“去找程缅啊？”

　　“嗯，包落他那儿了，过去拿一下。”梁萧关门去按电梯。

　　“还以为你是懒得打理自己的人，原来也要看场合，”陈鄢勾着嘴角笑了笑，“提醒你一句，你确认过他现在是单身吗？”

　　“应该是吧，没问过。”梁萧没怎么在意。

　　“这么笃定？”陈鄢有些诧异。

　　“他之前说过会等我。”梁萧说完也沉默了一瞬，也许那时候程缅就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他们都没想到这一等会是十年之久。

　　“哇，”陈鄢感慨了一声，“然后你就信了。”

　　“嗯。”梁萧朝她点点头。

　　陈鄢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目光看了她两眼，摇头叹着气关门回家了。

　　梁萧笑了笑，在电梯门开后走了进去，她今天还是打算走过去，天气好，权当锻炼身体。

　　这次路过楼下的面包店时她没有停留，转而去了一旁的咖啡店买了两杯咖啡，坐在店里等的时候恰好听到了耳熟的名字。

　　“……程缅？巨帅啊，尤其是干活的时候，帅得无法无天了。”
　　“三十几了吧，有没有结婚啊？”
　　“没有吧，一直单身来着。”
　　“长成这样没恋爱谈，太假了……”
　　“好像是上一段没走出来还是怎么，我也不清楚，只是不小心听到过一点，说他那时候年轻气盛，为了女朋友还跟家里闹翻了，断绝关系那种。”
　　“卧槽，他居然是这样的人吗？好难相信……”
　　“哎谁知道呢，当听着玩儿吧，就是觉得蛮可惜，没看见过他那时候的样子。”
　　“是啊，完全想象不出来他以前是那样的。”
　　“岁月催人老，工作磨人气血啊……”

　　梁萧认真地偷听着身后的一桌人议论程缅，暗暗思考着这谣言到底传了几手，怎么传成这样了。

　　“你好，你的咖啡好了哦。”店员小声招呼道。

　　“好的，”梁萧收回耳朵站起来，“谢谢。”

　　第二次光临，前台女生看到她之后笑了笑，站起身直接带她进了程缅办公室。

　　“不知道你能不能喝冰的。”梁萧从打包里拿了杯咖啡递过去。

　　“啊可以的，谢谢啦，”女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接过咖啡小声说，“不过缅哥今天好像喝不了冰的，他有点感冒了。”

　　“感冒了？”梁萧顿了顿，昨天晚上看着还挺健康，怎么突然感冒了。

　　女生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弹进去一个脑袋，声音不轻不重的：“缅哥，梁小姐到了。”

　　“进来吧，”程缅掀起眼皮看她们，喉咙果然有点哑，“你回去忙你的。”

　　女生应了一声，很快离开了，梁萧推门进去，余光瞄到了身后看过来的几双眼睛，突然觉得还是在前台等他比较好。

　　她反手关上门，把咖啡袋子放在桌上：“你感冒了？”

　　“有点，”程缅看起来不太忙，理了理桌上的文件资料，“你喝什么？冰箱里有可乐。”

　　梁萧听着他浓重的鼻音，轻轻皱起眉：“吃药了吗，听起来有点严重。”

　　程缅喝了口咖啡：“没有。”

　　“别喝了，这个冰的，”梁萧从他手里拿过咖啡，“你等我一下，我去买药。”

　　“不用，家里有药。”程缅立刻伸手拉住她，她穿了件宽大的外套，他只抓到她的袖子。

　　梁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手思考了两秒：“那……你家里的药有没有过期？”

　　程缅松开手，面色似有困惑：“嗯？”

　　“就是……”梁萧清了清嗓子，“药放在家里容易忘记放了多久，如果过期就不好了。”

　　“哦，”程缅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感冒略显憔悴，迟疑着说道，“我这里还有点工作没处理完，那你帮我去看看？”

　　“好啊，”梁萧转过身，似乎是觉得动作有点急切，又转了回来，补充道，“我去看看，过期了我就再买一点，没过期就不买了。嗯，不要浪费医药资源。”

　　“你说的对，麻烦你了。”程缅偏头咳了几声，断断续续地说道。

　　“不麻烦，你……”梁萧上前一步，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我再买点退烧药。”

　　程缅低头边咳嗽边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咳得眼眶有点泛红，沙哑着嗓子说：“地址发你了，密码跟原来一样。”

　　“哦，我还记得。”梁萧不放心地多看了他一眼。

　　“嗯，”程缅恰好捕捉到她这一眼，“也跟你手机锁屏密码一样。”

　　“……”梁萧拿起桌上的冰咖啡，朝他晃了晃，“我走了，这个你别喝了。”

　　有点拙劣，还是太刻意了。她默默想道，开门出去后又碰到了一双下意识看过来的眼睛，对方假装镇定地朝她点点头，她也回以一个不明所以的点头，加快脚步往外走去。

　　“这么快就走啦？”前台女生有些意外，朝她挥挥手，“拜拜。”

　　“有点事，”梁萧也说，“拜拜。”

　　程缅家离公司不远不近，开车过去不到二十分钟，不过这片地方清静，绿化率高，比江边宜居，算是闹中取静。
　　梁萧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都喜欢这样的地方，心里横生出一种“是因为我”的念头，莫名自信地觉得程缅也许是因为她才喜欢上了草绿树青。

　　这实在不是她的风格，她想，也许他们互相影响，她也被程缅传染到了一点自信。

　　程缅这套房子是复式，客厅空间很大，装修风格和十年前相差无几，只不过过于整洁有序，反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按照他说的，梁萧从柜子里找到医药箱，看到日期的那一刻觉得刚才程缅偏头咳嗽也许是在憋笑，感冒药的保质期还有一年多，新的就像刚买不久，根本没有会过期的可能。

　　她蹲在地上叹了口气，给程缅发消息：没过期。
　　半分钟后收到了程缅的回复：知道了。紧接着是一条四秒的语音。

　　“我刚下班，在回来的路上了。”

　　他的鼻音隔着一层通讯设备显得更重，梁萧觉得发烧的另有其人，她居然听出一点黏糊感。

　　她给程缅回消息说在家等他，把消炎药和退烧药拿出来，药箱重新塞进柜子。
　　挺陌生的地方，她站在料理台边四下环顾，试探找到一点程缅活动的轨迹。

　　岛台上放了一只烟灰缸，从烟灰的量来看只有一根，如果程缅的习惯没变，那他应该是靠在岛台边想过事情，也许就是昨晚。

　　梁萧自娱自乐了一会儿，抽空回了几条工作相关消息，想到生病的人适合吃点清淡的，又点了几份外卖。

　　半个多小时后，程缅和外卖一起到家了，他拎着外卖袋进门，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问道：“买什么了，这么多。”

　　“晚饭，”梁萧接过接过几只袋子，一一拆开，“还有梨汤什么的。”她也不知道什么有用，索性都买了点，总有能帮上忙的。

　　程缅是个不怎么生病的人，一病起来就尤为严重，烧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拎着袋子放到餐桌上，回身先去厕所洗了把脸。

　　“程缅？”梁萧拆了两个袋子再抬头没看到他人，跟着找到了厕所。

　　程缅抽了两张纸擦脸，头发乱了一些，眉眼倦堕地耷拉着，一脸病气，少见的看起来有些脆弱。

　　“去医院吧。”梁萧握紧了门把手，又说了一次。

　　“不用，吃颗药睡一觉就好了。”程缅把纸丢进垃圾桶，走过来路过她的时候在她后颈捏了捏：“走，吃饭。”

　　梁萧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到，该我照顾他了。
　　先前好像一直都是程缅照顾她，终于轮到她照顾程缅了。

　　她快步走上去，跟程缅一起把桌上的几袋外卖全拆了，挨个摆出来放满了一桌子，程缅握着筷子顿了顿：“你胃口怎么样？”

　　“还行，喝喝看这个。”梁萧把梨汤推到他手边，筷子没拿稳，弹到碗边，洒出来一小片汤。

　　“啊，”她立刻站起来，抽纸擦掉桌上的热汤，抓着程缅的手看了看，“烫到没？”

　　“我没事，”程缅抽回手，“没烫到。”

　　他动作很快，梁萧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似的站着没动，目光茫然地看着他。

　　“我……有点饿了，”程缅清了清嗓子，“坐下吃饭吧。”

　　梁萧还是没动，站着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问道：“你怎么了？”

　　程缅抬眸看她：“什么？”

　　“手，”梁萧嗓子有点抖，压下情绪强装镇定，“你手怎么回事？”

　　上次也是，程缅兜着她的下巴，那时候她就感觉到了有些不对。

　　“为什么…不平整……”梁萧有些艰难地问，“你手掌上是什么？”

　　程缅沉默了两秒：“一条疤，不小心刮破手了。”

　　“给我看看。”梁萧朝他伸出手，固执地盯着他。

　　程缅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摊开给她看。

　　确实只有一道疤，只不过很长，横穿整只手掌，切断了他掌心错综复杂的纹路，依稀可见当时皮肉被撕扯开的力道。

　　“不小心……”梁萧无法理解地皱起眉，“哪种不小心能弄成这样，你是被人砍了吗，这是刀疤吧？”

　　“嗯，见义勇为。”程缅不以为然地收回手，朝她笑了笑。

　　梁萧看着他若无其事的表情，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他不想说，她就也不想逼他。

　　早先他们就不会对对方缄口不言的事究根问底，现在隔着十年的风吹雨打，两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梁萧可以放松自在地袒露所有，程缅却将自己的边界收得越来越紧。

　　她没有办法责怪程缅。

　　各怀心事地沉默片刻后，程缅的工作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低声道：“我去接个电话。”

　　他接通了电话边说话边往书房里走，那架势大概一时半会儿没发聊完，梁萧喝了口梨汤，被烫得差点失去味觉。

　　食欲好像也一起被烫灭了，她放下筷子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没多久程缅留在桌上的另一只手机也响了。

　　宋域。

　　梁萧瞄到来电显示，回头看了眼书房紧闭的门，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我找到你的备用车钥匙了，好像是我上回不小心揣兜里带走了。”宋域一上来就只能主题。

　　“是我，梁萧。”梁萧说。

　　“啊，梁萧啊，”宋域笑起来，“那你跟程缅说一声，其他也没什么事了，我挂了。”

　　“等等，”梁萧打断他，手无意识拨弄着桌上的筷子，“我有点事想问你。”

　　“问我？”宋域顿了顿，“什么事？”

　　梁萧犹豫了两秒，下了决心，沉声问道：“程缅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这……”宋域笑了声，“你还是问他吧。”

　　“他说见义勇为。”梁萧偏头又看了眼书房门。

　　“啊……也确实算见义勇为。”宋域想了想。

　　“说实话我很难把这个词跟他扯上关系，也不太想听他亲口告诉我，所以我想听你说说看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梁萧手指不安地抠着筷子，“这件事算我拜托你帮个忙，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