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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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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在一个城市安定下来要忙活的碎事不少,梁萧花了一个星期才把所有事办完,她和陈鄢租了对门的公寓,临江的高层,视野很开阔。
归置物品对她来说算个难题,也许是这几年持续在吃药,记忆力下降了许多,她经常想不起来东西放在哪里,不过也有可能是单纯年纪大了。
“梁萧,你真是长大了,”陈鄢端着酒杯在门口看她理东西,“居然没有去找那个程缅。”
“你不是觉得我跟他没可能了么。”梁萧把头发扎起来,低头收捡小物件。
“别推我身上,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的话了?”陈鄢眯起眼睛看她。
“好吧,”梁萧耸耸肩,“总要慢慢来的。”
“这才是你的想法,”陈鄢举着杯子后退着离开,留下一句,“祝你好运。”
十年前做了离开的决定,她从不敢说只是为了不拖累程缅,有一些更重要的原因,譬如希望自己变得更强大,更从容地面对生活随手投下的任何苦难,于是主动让自己陷入孤独无依的状态,在煎熬和挫折里快速成熟起来。
如果没有当初的那个决定,也许她现在会和程缅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赚点将将好的钱,没有风险抵抗能力,需要程缅为她一次次托底。
也许早先她确实是无所谓怎么活怎么死的,但后来不是了,她会希望自己有所成就,站在一个合适的高度,更笃定地面对未来。
午后惬意的光洒在梁萧没穿鞋子的脚背上,她站在窗前里对着奔流向东的江水,觉得人生比十年前像样多了。当然,如果有程缅就更好了。
她勉强把公寓收拾出一点家的模样,手机上多了两条消息,都是工作相关,她随手回复掉,不由自主地点进最近通话。
程缅的那条通话记录已经掉到了页面下方,这几天他们没有联系彼此,不知道程缅是什么心情,但对梁萧来说,近乡情怯这个词放在程缅身上刚好合适。
十年实在不算短,把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丢进十年,再出来都已经到叛逆的青春期了,何况是毕业后飞速掠过的岁月,一年像一天,一天过一年,在生活里搓磨掉少年心气,被鸡零狗碎拉扯成一个疲惫麻木的大人。
她没有把握程缅还会念着那点旧情,毕竟人的一生有那么多事,而爱情是性价比最低、最容易舍弃的东西了。
梁萧盯着那条记录看了会儿,最后还是没有点下去,披了件外套去超市买东西。
程缅的西装外套挂在她衣柜里,香味越来越淡,大概过阵子就会彻底消失,她告诉自己要在味道消失之前联系程缅。
楼下就有一家便利小超市,梁萧先去拿了双拖鞋,她把能想到的东西先买了,结完账就换下了脚上的酒店拖鞋,拖着一袋东西往外走的时候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梁萧?”
付奕纯不确定地喊了一声,接着噌噌几步走过来,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真是你啊!”
她变化挺大的,不是面容上,而是气质上,梁萧诧异了一会儿才回道:“好巧,你也来买东西吗?”
“我来散步,啊不对,”付奕纯表情一下子变了,半喜半怒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一声不响的离开,一声不响的回来,怎么回事啊?”
她这个反应反而让梁萧放松下来:“刚回来没几天。”
付奕纯看了她好一会儿,悠悠转转叹了口气:“回来就行……你还走吗?”
“不走了,偶尔有事过去一趟就行。”梁萧笑了笑,和她一起走出超市。
外面隔条马路就是江边的跑道,这会儿天气正好,虽然是工作日,跑道上依旧有不少人,她们吹着风在休息长椅上坐下。
“真的好久没见了,虽然我们也没见过几次,但我还是把你当朋友的,”付奕纯叹着气摇摇头,“这几年发生了好多事啊……”
“嗯?”梁萧拆了包零食,往她那儿递了递,“比如说?”
“比如说……”付奕纯咬着薯片,非常认真地想了想,“比如说我养了条狗。”
梁萧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确实是大事。”
付奕纯是真的觉得养狗是件很大的事,煞有其事地用手比划了一下狗的身材:“非常可爱的比熊,前阵子生小狗了,程缅还让我给他留一条。”
刹然听到这个名字,梁萧不自然了一瞬,咬了片薯片,让咔嚓咔嚓的声音盖过心绪。
十年的长短得到了具象化,曾经说没有养宠物打算的程缅现在居然也想养狗了。
“不说这个了,”付奕纯岔开话题,“你这几年怎么样啊?”
“还行吧,比之前肯定好多了。”梁萧朝着江水吸了一大口气。
没有太阳的阴天,江边的风带着水汽,吹在人身上非常凉爽,短暂而美丽的季节,典故里都用秋来暗喻离别,到了她们这里,居然成了重逢。
“后天是我和晁林的纪念日,来玩啊。”付奕纯十分自然地邀请她。
“感情真好,这么多年了还有纪念日。”梁萧非常顺口地接了句。
“对啊,离婚之后感情好多了,”付奕纯这才想起来还没说过这件事,“哦,我说的是离婚纪念日,我跟他离婚七年了。”
梁萧缓缓转过头,一直不知道是要问“怎么离婚了”还是“为什么离婚还有纪念日”。
“我们现在关系还是挺好的,”付奕纯看到她意外的眼神,挑了挑眉,“我可能不适合婚姻,现在的状态舒服多了,不跟以前那样神经兮兮的总觉得要出事。”
两人在江边坐了好一会儿,分别时付奕纯加了梁萧的微信,看着她的资料页随口问道:“这是什么,LL还是II?”
“LL,小写的L。”梁萧说。
“噢,”付奕纯点点头,给她发了个定位,朝她晃晃手机,“不需要的话就当看不见吧,我走啦,后天见。”
“嗯,后天见。”梁萧朝她挥挥手,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发现那是一个律所的地址。
风吹过梁萧的衣摆,她伸手抚平,右手食指的指甲已经恢复如初,看不出曾经整个掀飞过,也看不出这双手曾经涂过九种不同颜色的幼儿园水平美甲,她在风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来给程缅发短信。
【衣服还没还给你。】
程缅没有立刻回复,梁萧拉上外套拉链,拎着购物袋往家走,等电梯的时候又发了一条过去。
【放到你公司前台可以吗?】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梁萧捏着手机走进去,她住三十楼,上行需要半分钟,电梯门再次打开的时候程缅的短信恰好送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两个字。
【可以。】
梁萧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开锁进门,找了个袋子把程缅的衣服装进去,出门前看到玄关镜子里有些没气色的脸,脚步一顿,回身拿了个口罩。
这种天气走路很舒服,梁萧没打车,不紧不慢地跟着导航走,这些年她没什么能放松的时间,身体和精神都虚弱了不少,不过收益显著,越痛苦的时候写出来的东西越精彩,靠着压榨自己赚了点下半辈子的医药费,有时候想想也挺幽默的。
程缅公司楼下有家新开的面包店,生意不错,结账的队伍排成长条,梁萧也凑热闹买了点,拎着一袋面包和一袋衣服走进办公楼的电梯。
电梯里的镜子很干净,她照了照,从口袋里摸出口罩戴上,朝律所走过去的时候才发现出门忘换鞋了,这会儿穿的是临时买的居家拖鞋,两只看起来有些弱智的小羊正笑眯眯地盯着她,她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走进律所。
前台是个年轻的女孩子,抬起头问她:“您好,请问找哪位律师,有预约吗?”
“我给程缅送点东西,放你这里可以吗?”梁萧举起手里的袋子。
“啊,”前台快速打量了一下她,站起身来,“您稍等,我去叫一下。”
“不用,我就——”梁萧还没说完,前台已经走进去了。
她靠着前台,少见的感到了一点尴尬,只能故作镇定地环视了一圈四周,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还没等她看第二圈,程缅已经走出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黑衬衫,没打领带,仍旧没有用发油,头发简单打理过,露出了大半额头,轻狂的少年气已经褪尽,在岁月中沉淀出一种沉静的从容感。
“走吧。”程缅极其顺手地接过梁萧手里的袋子,脚步没停,引着她向外走。
“你……下班了?”梁萧跟在他身后,拖鞋在亮得反光的地板上发出不得体的嘎叽嘎叽声。
“嗯,”程缅按了电梯,淡声道,“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联系我。”
“我最近稍微有点忙,”梁萧踩着软绵绵的塑料拖鞋,心想一定要换一双走路没声音的,“还以为你也挺忙的,就没想着打扰你。”
“你的包也不要了?”程缅看了她一眼。
“那个反正不急着用,”梁萧下巴朝前点了点,“电梯到了。”
程缅直接按了B2,梁萧原以为程缅是要带她去车里拿包,但程缅开了副驾的门示意她上去,她不明所以地坐进去之后并没有看到包。
“去哪儿?”梁萧看他绕上驾驶座,没忍住问。
“吃饭,”程缅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解开了最上方的衬衫纽扣,“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买面包了,你要不要先垫垫肚子?”梁萧从后座扯过来面包袋子。
“开车不方便。”程缅目不斜视地看着路。
梁萧拆了一个乳酪圈递到程缅嘴边,程缅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也没说话,她问:“好吃吗?”
“还行。”程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梁萧闻言也低头咬了一口,皱着眉忍住要吐在车上的冲动,她扭头看去,程缅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拧了瓶水往嘴里倒了半瓶。
“骗子。”梁萧抢走他的水也喝了两口。
“没骗你,”程缅面不改色,“是味觉死掉了。”
“这家店明明客人很多,怎么会这么难吃,”梁萧喝完水,味蕾告诉她应该生气,但大脑告诉她你很兴奋,她头脑发热起来,“我们去吃火锅吧,降温了,该吃火锅了。”
“现在能吃辣吗?”程缅又拧了瓶水给她。
“还是不太能。”梁萧捏着一块软绵绵的面包缓解亢奋而悲伤的心情。
“那吃潮汕火锅。”程缅在路口左拐。
这一片是最近两年才开的商场,面积挺大的,餐厅尤其多,刚好到饭点,有些店门口已经排起长队了,大多都是十几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妆容穿搭都很精致,看起来非常有活力。
梁萧看着坐在门口等号的人,好奇道:“这些店都这么好吃吗?”
“营销得好就不缺客人。”程缅带着她穿过热热闹闹的人流,火锅店门口也有人排队,不过没那么多,他领了号,回身时看到梁萧正冲着对面的奶茶店张望。
“那个好喝吗?”梁萧指了指店门口屏幕上的几杯奶茶。
“没喝过,试试看。”程缅手指动了动,梁萧也看过来,但最后他还是把手插进口袋里,朝前先迈了步子:“走吧。”
梁萧落后半步,也跟了上去,走到柜台对着菜单看了半天,点了两杯最受欢迎的,一手一杯,拿到程缅面前:“你要哪杯?”
“都行,你不要的给我。”程缅没所谓。
“我都要,”梁萧于是随手往他手里塞了一杯,“你不要喝完,给我尝一口。”
程缅拿着那杯花里胡哨的奶茶,看她兴致勃勃地低头喝了一口,表情有些复杂地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味,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挺好喝的。”
程缅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奶茶,装模作样地品尝了两秒:“还可以。”
梁萧抬眼看他,张了张嘴,程缅都能猜到她想说什么。
给我喝一口。
十年前能轻易说出口的五个字,梁萧花了十秒钟,还是没说出来,舔了舔干燥的下唇:“那就好。”
“你不是都要尝尝吗?”程缅提醒她。
“一会儿吧,”梁萧指指他手里的纸质号码牌,“到号了没,好饿。”
程缅手指卷着那张纸条,慢悠悠地又喝了一口,依旧没尝出什么味道,他咽下嘴里的奶茶,语气平淡又自然:“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联系我?”
梁萧悬在半空的手指动了动,她收回手,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按照程缅的性格,能到现在才问出来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没有。”她回答得果断,忽然倾过身去咬住程缅的吸管喝了一口,也很好喝。
程缅将奶茶送到梁萧脸前,方便她接着喝,但她却没有再喝第二口。
他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罢休地追问:“为什么?”
“我不敢,”梁萧伸手握住奶茶的杯子,也握住了他的半只手,“我怕听到你的声音就想立刻回来。”
感受到手指上传来的温度,程缅声音很轻:“是吗。”
“是啊,”梁萧顿了顿,“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可以很幸福,那样就没法继续吃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