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

  •   16:16

      阵雨刚停。

      院子里的树叶上挂着水珠,颤颤巍巍地在风里晃荡着,打了几个八拍后终于坠下来,摔到斑斑驳驳还没干的地面。

      十月上旬是一段难以捉摸的日子,有几年气温居高不下,有几年却突然打了骨折,今年还算比较温和,只打了八折。

      程缅坐在窗边的沙发座上,桌上放了一壶茶,他没品出来什么滋味,吹进来的风是湿凉的,带着充沛的水汽,他偏头看向远处的山,刚下过雨,云雾缭绕在半山腰,和风一起缓缓流淌着。

      “这时候应该泡一壶庐山云雾,应景。”宋域翘着腿,拍了张云山雾罩的窗外。

      “有的是机会,”程缅神情散漫,“接下来一周全是雨。”

      宋域在手机上翻了翻天气预报,冷空气南下,未来一个月不下雨的日子屈指可数,他啧了一声,看向盯着远山走神的程缅:“总下雨也不好,太湿了,而且你……我发现你发呆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怎么个事儿?”

      “不是你说年纪大了就喜欢发呆吗。”程缅拇指划过茶杯的杯沿,语气不咸不淡的。

      “我那是说我爷爷,他都八十几了,你才几岁啊把这话往自己身上贴。”宋域翻了个白眼,把关切的话都吞进肚子里。

      “差不多了,”程缅看了眼时间,“走吧,再晚就赶上返城高峰了。”

      “其实一定会赶上的,因为你要先送我。”宋域笑着站起来。

      “我在你心里是这么善良的人吗,”程缅起身往外走,路过檐下时肩膀接到了一滴雨水,“离你家五公里我就放你下车,自己扫共享单车回去。”

      “我靠,你积点德吧。”宋域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

      “刚忙完就陪你大老远过来喝茶已经是在积德了,”程缅笑了一声,“说真的,找个对象吧,你有点太寂寞了。”

      “这事是我想就能行的吗,”宋域开门上车,叹了口气,“我研究过了,我这个情况叫正缘太强,所以才会单这么久。”

      “这你也信,老了我来卖你保健品。”程缅惋惜地看了他一眼。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宋域信誓旦旦,“这场雨下完我要再去一次桃花庙,你也一起吧,十年了,看看抽的签变了没。”

      “我不去。”程缅想也不想就拒绝。

      “我开车。”宋域强调。

      “那也不去。”程缅嫌他吵,开了音乐。

      “我真服了。”宋域小声骂他。

      同一时间,机场T4航站楼。

      机场到达层总有种温厚的踏实感,午睡后的人们慵懒而惬意,不急不缓地往行李转盘走,偶有几个心急的快步穿过人群,卷起一阵小风。

      玻璃幕墙外是雨水冲刷后的十月午后,天色是暗沉却清明的灰蓝,云层跟着风跑得很快。
      墙内漂浮着轻笑声,电话铃声,带着方言的交谈声,以及,高跟鞋的鞋跟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节奏声。

      “好久没回来了,温习一下南方的湿度,”女人把墨镜摘下来,随手挂在衬衫外套的领口,“T4……我走的时候还没有呢。”

      她身边的同伴年纪更轻一些,穿着件无袖背心和山本耀司的半裙,一身黑,脖子上有两条银色的细链,吊坠隐在衣领下,只能依稀看出一点轮廓。

      “T4这个行李转盘到底还要走多久,”女人闲适地扫视了一眼四周,“你来过吗,梁萧?”

      “没有,我走的时候还没建成。”梁萧摘下口罩,缓缓呼出一口气。

      黑眼圈,红血丝,眼袋,这些憔悴的标志她脸上一个也没少,但是眼神在昏蓝的外景下却显得有些亮。

      空调风没跟上气温变化,吹在身上有点冷,梁萧摸了摸胳膊,感觉外套扔早了。
      登机前不小心把咖啡倒身上,她想着这个时候南方应该还没降温,懒得带着脏外套走一路,直接拎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还是太久没回来了,已经摸不清这里的天气。

      “一会儿你办完入住就走?”女人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我估计你要撞上返城高峰了。”

      “堵死也得去啊,答应过的。”梁萧叹了口气。

      “不换身衣服吗,故友重逢,穿点喜庆的颜色啊,比如粉色什么的。”女人认真地建议。

      “我还不想死,”梁萧看了她一眼,“陈鄢,你真不去一块儿吃个饭?”

      “我跟她又不熟,”陈鄢打了个哈欠,“累死了,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好吧。”梁萧没有坚持,顺手理了理绕在一起的两根链子。

      到北京的第六年,梁萧偶然遇见了陈鄢,她当时以为自己是累过头发癔症了,结果陈鄢直直的地朝她走过而来,脸上的笑容和离开那年分毫不差。

      “小孩儿,你怎么在这儿?”陈鄢一手绕到她身后,像过往那些噩梦里那样掌心贴在她的后背,只不过这次是为了撑住她的身体。

      对于陈鄢为什么会出现在北京,梁萧没有多问,只知道她几年前离婚回国,基本算是定居在北京,她本科学的电影相关专业,也算是梁萧半个同行。
      陈鄢的性格和从前一样,两人联系不多,直到某一次梁萧熬了一个礼拜差点猝死在出租屋,陈鄢带着开锁师傅撬门进来把她送去医院,那天之后她隔三岔五会发个问号给梁萧,确认对方还活在人世。

      “行了,你赶紧走吧。”在酒店前台办完入住,陈鄢让工作人员把梁萧的行李送到房间,朝她挥了挥手。

      “嗯,我走了。”梁萧点点头,回身往外走。

      叫的车刚到门口,她坐进车里,听到司机师傅叹了口气,语气不太好:“路上有点堵哦,今天回城高峰。”

      梁萧在手机上看到了途径路线的一大段红色,心想肯定要晚到,先发了个消息过去,航班晚点加路上堵车,今天一切都非常不顺利,不过没怎么影响她的心情。

      车在路上以不到三十码的速度爬行,梁萧在慢得可怜的车速里趁机补觉,迷迷蒙蒙中只觉得有那么一段路开得顺利了一些,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头靠着窗户继续睡,还没等睡着就感觉车身猛地晃了晃。

      “我操。”司机爆了句粗口。

      梁萧皱着眉睁开眼,前座的司机师傅骂完后放下车窗把头伸出去张望,乍然从瞌睡里惊醒,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她胳膊有点冷。

      “怎么了师傅?”她揉了揉脸坐直了些,声音有些哑。

      “追尾了。”司机语气不快,开门下车去绕着车走了一圈,再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愠怒和无奈:“晦气,六车追尾,最后那辆傻逼把油门当刹车踩了。”

      马路上堵得水泄不通,连非机动车道和公交车道都挤满了心急的私家车,梁萧看了眼时间,再拖下去就不知道要几点了,她开门下车,在秋风里打了个哆嗦。

      不耐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不远处有骑警正在努力穿过电动车流,几位追尾受害车主拧着眉站在一块儿骂人。这儿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梁萧把钱付了,拎着包打算绕过事故车辆走远点再次打车。

      天已经开始暗了,流云晚风里黯淡的晚霞昭告着漫长夏日的终结,这座城市终于要进入秋天。

      沿路的车都开着车窗透气,传来各中杂碎的声音,六车追尾的肇事司机正焦头烂额地站在车边打电话。空气里满是汽车尾气味,不太好闻,梁萧加快了脚步,在此起彼伏的怨烦声里依稀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

      有风从身后吹来,她的肩头忽然落下一件外套,黑色的西装,带着一些重量,在低头看清衣服的细节前,她先闻到了上面的味道。

      木质香。

      暌违已久的木质香。

      她停下脚步,僵了两秒,缓缓转过身。

      男人穿着衬衫西裤,高瘦挺拔,背风而立,额发被吹乱了一些,面色沉静地盯着她的脸。

      “好久不见。”他说。

      “……好久不见。”梁萧一手搭在外套的口子上,不自觉吸了吸鼻子。

      他脸上已经看不到青涩的少年气,眉眼沉沉地站在风里,五官锋利,气质冷硬,是成熟男人的模样。

      梁萧张了张嘴,脑袋里飞速运转着,最后只吐出来两个字:“……程缅。”

      “嗯,”程缅应了声,脸上看不出情绪,“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梁萧不自觉拢了拢外套。

      “外面风大,去车里。”程缅说完就伸手拽着她的手腕往回走,拉开车门,屈指在窗玻璃上敲了敲:“进去。”

      梁萧犹豫了半秒,坐进车里,听到车门砰一声被关上了。程缅没进来。

      他车里还是一样的木质香,闻着很安神,梁萧在这片熟悉的味道里缓了缓,偏头去看窗玻璃。

      程缅靠着驾驶座的车门,低头点了根烟,残留的霞光映照出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出一点银色的亮光,他拿着烟的手在风里颤了颤,额发彻底乱了,挡住了大半眉眼,梁萧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半张脸,颌骨在光影里很深刻。

      她不太好受地抿了抿唇,收回视线,打量起车内,很干净,没什么花哨的装饰,除了杯座里的半杯咖啡和一根数据线,其余地方都很空。

      身上的西装外套不算厚实,初秋的厚度,带着很淡的木质香,是放在衣柜里熏染出来的。十年过去了,他用的还是这种香。

      程缅吹着风抽完了一根烟,拉开后座的车门挤了进来,梁萧拢着衣服往里坐了坐。
      砰一声,门又关上了,梁萧暗自沉了口气。

      “手机给我。”程缅随手抓了把凌乱的头发,朝她伸出一只手。

      “嗯?”梁萧愣了愣,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犹豫了两秒,“你要——”

      程缅倾身过去,轻而易举地挑起她手里虚握着的手机,两根手指捏着手机在半空中一抛,手机准确降落到他的另一只手里。

      “……你,”梁萧转头看他,“抢劫啊。”

      “嗯。”程缅好整以暇地应了声,上滑手机屏幕,锁屏密码是六位数,他只花了半秒就成功解锁,用她的手机给自己打了个电话,听到驾驶座上有铃声响起才把手机还给她。

      他们坐在车后座的两端,安静地沉默着,中间隔着分别的十年,梁萧试着开口说些什么,但试了几次都不算成功。

      车里闷得慌,她最后放弃说话,开了点窗,让风吹进来,窗外凝滞而喧闹的车辆,交警已经开始指挥交通,但效果一般。

      “还有事要忙?”程缅声音不轻不重的,落在两人之间的安静里。

      “嗯,我得过去了。”梁萧说。

      “去吧。”程缅看过来一眼。

      那眼神太寡淡,几乎什么也没有,却还是让梁萧怔了怔。

      “好。”她手放在外套上,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穿着下车了。

      程缅看着她穿过马路渐行渐远,她坐过的地方有一只黑色的小包,大概是忘记带走了,程缅打开包看了眼,一张房卡,一包纸巾,以及一片薄薄的口罩,比十年前那会儿多不了多少东西。

      他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下车时动作带起一根梁萧留在车上的发丝,早秋的夜风吹过他的眼侧,他抬手蹭了蹭,什么也没摸到。

      附近实在太堵,梁萧赶到的时候天都黑透了,她跟前台报了名字,跟这工作人员来到一个关上的房间。

      “你迟到了。”

      化妆镜前的女人看过来一眼,化妆师还在替她整理妆容,她看起来心情不错,没有因为梁萧的迟到而起情绪。

      “飞机晚点,路上还遇到追尾,”梁萧叹了口气,找了把椅子坐下,从镜子里看着她,“叶琅倩你是不是瘦了?”

      “体重没掉,增肌了,”叶琅倩笑了笑,将她从头到脚扫了眼,“果然是黑色。”

      “来不及换衣服了,”梁萧也笑,在角落里拿了瓶水,“下次一定。”

      “说到做到啊,每次见你都一身死气沉沉的颜色,闷死了。”叶琅倩闭上眼睛,配合化妆师补眼妆。

      梁萧捏着水瓶看她补妆,过了一会儿又听她忽然问了句:“你是不是见到程缅了?”

      “嗯?”梁萧顿了顿,诧异起来,“你怎么知道?”

      “你这个走神的状态,有点像十年前,”再提起这个名字,叶琅倩已经心无波澜,“在北京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

      “北京的时候是哪样?”梁萧好奇道。

      “心无旁骛的工作狂,”叶琅倩小口打了个哈欠,“钢铁女人,什么也打不倒你。”

      梁萧笑了一声,看她揉了揉肚子,又问:“你吃饭了吗,我找点吃的?”

      “不用,一会儿就去,”叶琅倩不怎么在意,回想起在北京第一次碰面的场景来打趣,“你记得吗,那天特别冷,你穿着单衣在风口一动不动地待了十分钟,然后抹了把脸回屋里接着干活,我当时觉得这个女的太夸张了,还有什么能压垮你的吗,没有了吧。”

      “彼此彼此,”梁萧回敬道,“我看到你披头散发把热茶泼到姓赵的脸上那会儿也是这么想的。”

      说起两个人在北京的初见,实在是一个非常烂的契机。

      梁萧按照约定好的给赵导干了五年活,临走前才知道被摆了一道,之前签的合同有漏洞,意味着她无法用“梁萧”这个名字在行业内活动。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走到办公室想吵一架,结果碰到了叶琅倩来处理情感纠葛。叶琅倩顶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抄起桌上的热茶就往赵导脸上泼,接着霹雳吧啦的巴掌声就没停下来过。

      打完一架后叶琅倩和她一起蹲在门口的风雪里,各有各的狼狈,连叙旧的心情都没有。
      冷静下来后她回屋里给最后一个剧本收完尾,一脚踹开了办公室的门,姓赵的心有余悸地蹦起来抄起衣架指着她,她拎着门把手让姓赵的把合同撕了。

      她累得要命,不想再纠缠,拎起外套就走了,叶琅倩还蹲在门口,看到她之后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块儿吃了顿饭,临别前交换了联系方式。

      “我当年恨了你好个月,”叶琅倩当时说,“后来我发现我不恨程缅,所以也不打算再恨你了。”

      梁萧想了想,说道:“那你现在可以和我一起恨姓赵的王八蛋了。”

      叶琅倩也点点头:“我早晚弄死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