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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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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永成一辈子都是个不安分的人,小时候就皮得没法管,长大后仓促地生了个孩子又仓促地离开,死后还留了一大笔债。
“人死债消,你不用操心这个,”白华芳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拍拍她的胳膊,“回去吧,好好睡一觉,别累倒了。”
“我没事。”梁萧嗓音沙哑,看了眼被关上的门板,催债的人已经找上门了,看到家里新鲜的遗像也是一愣,弄清事情之后跟白华芳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梁萧不觉得这事会这么简单,忙了两天,丧事一切从简,骨灰盒刚入墓就有人上门催债,显然不是小数目。
她两手撑着脸,使劲搓了搓,让自己清醒一些:“所有钱都是他借的吗?”
“什么意思?”白华芳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有没有你出面借的,”梁萧问,“用你的名义借的,有吗?”
“……有,”白华芳皱起眉,“后来他信用太差借不到了,让我去借的。”
“多少?”梁萧眼皮跳了跳。
“不知道,没算过,大概…六七十万吧。”白华芳咬着牙,声音很微弱。她看了眼满脸憔悴的梁萧,很快便说:“这钱我会想办法的,你放心,我不会让催债的人找到你那里去的。”
“你先算算有多少吧,找过来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梁萧扶着桌子站起来,浑身的骨头嘎吱嘎吱响,“我回去洗个澡。”
“洗完也别过来了,”白华芳偏头咳了两声,“待家里休息吧,过几天就要开学了。”
梁萧看了白华芳一眼,没说话,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浑身没力气,她不想两眼一黑栽在这儿,撑着口气先走了。
冰箱里冻着一盒巧克力,梁萧拆开往嘴里塞了几块,拖着双腿往淋浴间走,她其实每天都至少洗一次澡,但总感觉洗不干净,总感觉自己满身是血和西瓜汁。
她站在水流下使劲搓着脸,搓到皮肤发红发麻才停下来,那股黏腻的感觉挥之不去似的,像是透过皮肤沁进了身体里。
那天回过神之后她就被水果店老板拉到路边坐着,听说梁永成的眼睛没闭上,一直看着她跑过来的方向。
梁萧抹了把脸,裹着浴巾走出淋浴间,水珠不断从她身上滚落,她没有力气将它们擦干,在厕所门口随地坐下,靠着墙发了会儿呆,没开空调也不觉得热。
身上干透之后她才扶着墙站起来,在客厅找了一圈,看到了掉进沙发缝里的手机,耐心地删掉所有垃圾短信,看到微信上的那个小红点。
程缅发了几条照片过来,没有附文字,记录着他落地之后的行程,最后一张图是他随手拍的自己的手腕。
他带着那串梁萧让他保管的松石绿手串,站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外是静谧的夜色。
梁萧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些发酸,她摸了摸,并没有眼泪,她叹了口气,庆幸起程缅走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没事,你看到就行,不用回。”
还真是不知道该回什么。
那天梁萧在客厅的小坐垫上靠着沙发坐了一夜,像是睡过了,又不太算睡,醒来比没睡还累。
她站起来想找点东西吃,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一个来自本地的陌生号码。
“是梁萧吗?”对面的女人开门见山道,“我是程缅的妈妈,有空见一面吗?”
“有什么事吗?”梁萧撑着桌子,精气神被抽干了似的。
“想跟你聊一些关于程缅的事,希望你不要拒绝,”冯沛的声音很温柔,“我叫了车过来接你,已经在楼下了,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下来。”
“我知道了。”梁萧挂掉电话,拆了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换了衣服下楼。
楼下的车载着她开到一家私房菜馆,门口迎接的服务员问了她的名字,领她走近一间包厢,这里也有曲折的回廊,不过绿化比不上山里,大片的日光洒在她身上,晒得她眼睛更酸。
冯沛在包厢里坐了两个小时了,看到梁萧之后让服务员可以开始上菜,接着对梁萧笑了笑:“坐吧。”
梁萧在她对面坐下,喝了半杯水:“阿姨,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就行了。”
“边吃边聊,别饿着肚子,”冯沛把桌上的几碟小点心往她那儿推了推,“我听说你爸爸的事了,节哀。”
“听说?”梁萧夹了块糕点,轻声问。
“恰好知道的,我没有让人跟着你,”冯沛说,“你们的那些朋友都还不知道吧?”
梁萧慢慢咬着一块点心,抬眼看她:“我还是那句话,阿姨,我们直接说事吧。”
“好,那我也不绕圈子了,”冯沛清了清嗓子,“我希望你可以和程缅分开,不知道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和他爸爸之前闹得不太好看,连抚养费都结清了,现在他身上没什么钱,在那边肯定不好过。”
梁萧没说话,拿了第二块点心继续吃,冯沛打量了一下她,脸色很憔悴,表情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听到。
“说实话我不介意你和程缅在一起,但他爸爸和小执接受不了,如果他执意和你在一起,我和他都会受到牵连,”冯沛提了口气,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滑着,“程缅努力了这么多年,他应该得到的远不止于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赶出家门,还要边打工边上学。”
梁萧吃完第二块点心,搓了搓指尖的碎粉:“你说的对,但是就算我和他分开,他也不会向家里低头。”
“不用他低头,这个头我来低就好,”冯沛目光坚定,“我承认我比他更需要你们分开,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梁萧。”
她抿抿唇,放轻了声音:“我请求你同情我这个自私的人,我没有工作,没有自己的圈子,结婚之后世界里就只剩下了家庭,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只不过是想得到我本来就该得到的东西,如果被抛弃我真的没办法活下去。”
梁萧动作顿了顿,没有再拿点心,大脑依旧不是很清醒,听冯沛说了这么久也还是混混沌沌的。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程缅没办法好好生活,你可能也会被牵连被抛弃被赶出家门,然后想不通,然后自杀?”她尝试梳理。
“当然不全是你的原因,说来也难为情,我们家的情况一直比较头疼,但还是能勉强维持下去的,只是因为你,这个平和的表象被打破了,”冯沛拢了拢头发,彻底放低了姿态,“程缅是个固执的人,我知道他一直对我们有意见,我说服不了他,只能来你这里碰碰运气。”
梁萧抓了抓额头,收回手时看到自己手上的美甲,已经脱落了一些,如今斑斑驳驳的,更像幼儿园小朋友的作品。她想了想:“所以你还是为了自己?”
“……你可以这样理解,我是为了我和程缅能有更好的物质生活,而我们本就应该得到这些,”冯沛凑近了一些,眉眼间逐渐涌上焦急,“阿姨拜托你,只要你答应我,你家里的债我来帮你还清。”
梁萧已经不会对她嘴里说出来的任何一句话感到意外了,只觉得她确实如她所说,很需要留在程家,很需要维持那份虚假的平和。
见梁萧没说话,冯沛双手紧紧扣着桌面,满脸哀怜:“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干涉你们,但现在实在没办法了,他爸爸现在已经对我很有意见,他舍不得程缅但又拉不下脸去找他,我……梁萧,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答应你,你就别再联系程缅了好不好?”
“我没什么想要的。”梁萧嗓子很干,但又不想喝水,声音越来越哑。
梁萧突然想起那天和程缅看到的狗血电视剧,男主角的妈妈甩了张支票给女主让她离开。
她觉得如果冯沛现在给自己甩一张支票,她大概也只会心如止水地拒绝,不是因为骨气,只是因为她真的不想要。
冯沛看到她的神色,以为她已经开始犹豫,更加急迫地说道:“梁萧我跟你说实话吧,程应庚身体不算好,我估计他也活不了太久,等他死了,等一切尘埃落定,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真的,我保证,”冯沛语气卑微,“如果到时候你们还是记挂对方,还是想在一起,我绝对不会阻拦,你们要结婚了我一定包个大红包。”
非常不合时宜的,梁萧有些想笑,她叹了口气,问道:“阿姨,你确定只要我答应你,你和程缅的情况都会好起来吗?”
“会的!”冯沛立刻说,她抓住梁萧的手,郑重其事道,“我会把程缅凑出来的抚养费全部打回他卡里,至少他能安心读完研,程执那边他爸爸现在也在管教了,都会好起来的!”
梁萧一手握着茶杯,盯着水面出了会儿神,然后举起来喝完了剩下半杯。
“我答应你。”她说。
冯沛激动地抓紧她的手,被她拦下话头,她抽回手,接着道:“我不要你的钱,你记得你说过的话就行。”
“……好。”冯沛点点头,嘴唇有些颤抖。
“那我先走了,阿姨你慢慢吃。”梁萧朝她点点头,站起来推门离开。
天气真热啊,九月份了,还是这么热,太阳晒在身上都有些烫人,天上一丝云也没有,蓝得彻底,像一张明度很高的纯色图片。
梁萧穿过回廊,在前台要了瓶矿泉水,打车往白华芳那里去,路上莫名其妙地特别堵,司机大概有点路怒症,嘴里骂骂咧咧地一直没停过,梁萧倒是没什么感觉,喝着水看窗外的车流龟速爬行,还没有非机动车上的自行车快。
她花了预计两倍的通行时间才到,下车时看了眼梁永成出事的地方,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也没有,谁也看不出来这里两天前死过一个人,脑壳都被撞碎了,血和脑浆喷了人一脸。
但这会儿街上车来车往,两边的商铺偶尔有人光顾,一片和平的景象。
死了一个人,对世界来说无足轻重。
梁萧走进小区,上楼敲门,过了好一会儿白华芳才来开门,表情不太自然,梁萧进屋看到了桌上放着的几瓶药,不知道白华芳哪里弄来的,她随手拿起一瓶看了眼,动作顿了顿。
“我……”白华芳从梁萧手里拿走药瓶,嘴唇蠕动了一下,没说出什么解释的话。
“算好了吗,多少钱?”梁萧没再看剩下的药瓶,靠着桌子问她。
“……六十七万多,”白华芳朝她笑了笑,“我想过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早就没意思了,跟死人没什么区别,真死了还能给你省点事。”
“办丧事也很麻烦的,换个想法吧,”梁萧找了个袋子,把药瓶都收进袋子里,低头笑着叹了口气:“我居然会做这样的事……”
白华芳看着她的动作,心里不是滋味:“梁萧,你不用管我,你长这么大我也没管过你,以后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我就——”
“我跟你说过吗?”梁萧打断她,手里将袋子慢慢系紧,自言自语起来,“哦,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什么?”白华芳怔了怔。
“程缅,你见过的,”梁萧累得站不住,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来,“我很喜欢他,我也搞不清为什么。”
她眼神疲惫,像马上就要睡着了,但还是撑着身子坐得很稳:“以前我觉得活着很简单,只要不死,怎么活都是活。现在觉得以前像个傻子。活下去的方式多得数不清,只要有一口气在就算活,死就不一样了,不管通过什么方法,都只能得到一个结局。”
“梁萧……”白华芳站到她身边,颤抖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温顺地凑上来,靠在白华芳身上。
“我不想死,不管怎么样都不想,”梁萧贴着白华芳的肚子,哪里是她待过的地方,暖乎乎的,带着催眠的魔力,“程缅说他会等我,也许他回来之后会帮我解决所有问题,但我不愿意。我有我的难处,他也有他的难处,大家都不容易……妈妈,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题,只是我运气差了一点,被分到了更多难题,对不对?”
白华芳没说话,眼泪簇簇滑落,掉在梁萧头发上,顺着发丝流下来,弄湿她的胳膊。
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原来是这样的感受,梁萧眯起眼睛,小声说道:“我不恨你,你也有你的难处。”
“是我对不起你,”白华芳擦掉眼泪,轻轻拍着她的瘦削的脊背,“梁萧,别说了……”
“让我说完吧,”梁萧低声笑了笑,“你能为了我活下去吗,万一我真的有那么好的运气,万一……程缅他妈妈说如果我和他结婚,会给我包个大红包,你到时候也给我包一个大的吧。”
“好,给你包,”白华芳泣不成声,“给你包个比他妈妈还大的。”
“嗯。”梁萧摸了摸她的手背,站起身来。
她拎着装药瓶的袋子出门下楼,把东西丢进垃圾桶里,然后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在手机里找到了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喂,赵导,”她吸了口气,“之前你说的话还作数吗?”
“想通了?”赵导笑了笑,“作数,一直等你呢。”
“我可以卖给你,连同署名权版权和乱七八糟所有权,打包一起七十万。”梁萧说。
“你睡醒了吗?”赵导诧异地问,“不是我打击你,这本子确实不错,但这个价没人会买的。”
“我知道,”梁萧舔了舔干燥起皮的下唇,“七十万,我给你写五年,所有剧本的所有权利都归你,你觉得行吗?”
赵导没说话,沉默了好一阵,再开口时叹了口气:“咱们这行不是按年份算的,要看剧本数量和质量。”
“要多少你说了算,我没意见,”梁萧撕下一大块死皮,下唇瞬间冒出了血,“我可以全年无休一直写的,写到你满意为止。”
“……很缺钱啊?”赵导问。
“嗯,急着用钱。”梁萧坦言。
“可以商量,”赵导松口,“你过来一趟,我们详谈。”
“你能先把钱给我吗,我这儿真的很着急,处理完事情之后我就去北京,五年内不会回来了。”梁萧低声说。
“你……”赵导倒吸一口气,犹豫了半天,“行吧,看在你还是个小孩儿的份上,我就当帮帮年轻时候的自己了。”
“谢谢,还有,这件事麻烦你不要告诉段益。”梁萧说。
“我跟他本来就不熟。”赵导说。
“谢谢。”梁萧又说了一次,挂了电话,靠在破旧的墙上站了好一会儿。
一个小女孩从她身前滑着滑板路过,停下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问道:“姐姐,你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梁萧回过神,牵起嘴角笑了笑,“快回去吧,天太热了。”
“好。”小女孩点点头,滑着滑板进了另一栋单元楼。
梁萧看了眼头顶湛蓝的天空,灼热的阳光刺着她的眼睛,她不自觉流下一滴眼泪,轻飘飘的,掉到地上很快就消失了。
手机震了震,是银行的余额变更短信,她给赵导又发了一遍谢谢,对面回了个流汗的表情,附文:还能不能说点别的了。
她回:剩下的话在剧本里说吧。
九月十日。
教师节,N大开学的日子,程缅离开的第三天,梁永成死后第三天。
梁萧办完休学,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看到白华芳发来消息,告诉她欠的钱全都还掉了,有几个债主看她们可怜,免掉了利息,因此钱还有多,已经转回她卡上。
梁萧凑了个整数,又给她转回去,附文:照顾好自己,我要走了。
赵导打来的钱还有多,梁萧去买了一对戒指,超了点预算,她用自己的存款补上了,简单素净的款式,她觉得程缅带着会很好看。
回家后梁萧在寂静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打开了衣柜,扑面而来是程缅惯用的那款木质香水味,她笑了笑,把戒指连同那个没能戴进手指的拉环一起放进衣柜里。
收手时在衣摆处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伸手摸了摸,抽出来一个方形的盒子,不知道已经在这里放了多久了。
盒子被熏染了木香,掂着有些沉,梁萧打开盖子,一块透明的石头躺在里面,她拿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是一朵被凝固的烟花,永远封存在这块蜜黄的石头里,人们称为琥珀。
“如果有抓得住摸得着,长久存在的烟花呢?”
她想起程缅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带着事后的温柔和惯常的轻巧。
梁萧怔了许久,把琥珀放回盒子里,底下还有东西,在她的动作间晃了晃,她倒出来一看,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密码和门锁一样。】
右下角的落款是他招牌的儿童简笔画,一个荷包蛋和太阳的混血产物。
梁萧笑着叹了口气,把银行卡放回衣柜,琥珀和便签装进盒子,又装进行李箱。
从奶奶家到姑姑家再到绿湖,每次搬家东西越搬越少,这次只用一个行李箱就能装满,轻轻巧巧,装了她未来的五年。
梁萧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落地窗外满眼青翠,风吹树叶沙沙响,蝉鸣仍未消绝。
她站在窗前,想起过往的二十个夏天,湿热的,黏腻的,刺眼的,无所事事的,蚊蝇营营的,头重脚轻的,年年如是,岁岁如此,在老式钟表的嘀嗒声里被消耗殆尽,最后什么也不剩。
手机震了震,是段益发来的消息,昨天的那条她还没回,所以这会儿又发了个问号过来。梁萧还是没回复,她退出聊天框,扫了眼微信里的未读消息。
早上付奕纯说看了本特别傻逼的小说,前言不搭后语地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李明喆问她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没,需不需要帮忙,还有一些服务号消息和学校乱七八糟的群消息。
程缅的头像上又冒出来一个红点,梁萧点开了看了看,是一个月亮的表情,大概是要睡觉了。她手指悬在屏幕上,好一会儿才退出微信,拔掉sim卡换了张新的。
明明没有过去多久,但回想起来刚放暑假的那天,好像已经是半辈子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天真地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没有钱没有爱,没有目标也没有志气,只要能喘气就能活下去,再难看地活着也是活着。
所以这就是人生,退无可退的时候,终于敢走出那一步。
她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落地窗前茂盛的树冠,绿意渗透热浪扑了她满脸,空气里飘浮着似有若无的木质香。
此后十年,她再也没有闻到过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