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水》61k

39、第 39 章

　　第二天早晨他们准备回程，外婆在卧室里没出来，梁萧问程缅要不要进去叫她。

　　“不用，”程缅看了眼房门，“她不想看我们走，每次我要走的时候她就会进房间。”

　　“好吧。”梁萧在卧室门口小声说了句外婆再见，和程缅一起出门下楼。

　　叫的车已经在楼下了，他们坐进去关上门，临行前程缅又让司机等一等，梁萧转头看向窗外，看到从楼道里走出来的外婆。

　　程缅放下车窗，看外婆塞进来一个保温盒，笑着说：“加餐啊？”

　　“下次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外婆嘟嘟囔囔地，给完东西就转身往回走，“拿着路上吃。”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道口，程缅拿着还有温度的食盒，关上窗，跟司机说：“走吧师傅。”

　　保温盒里装的是外婆早上起来炸的春卷，程缅捏了一个递到梁萧嘴边，自己也吃了一个。

　　“你是不是很爱吃这个？”梁萧咬了一口，还是脆的。

　　“小时候爱吃。”程缅说，但过了那么多年，他其实已经不爱吃了，只是外婆一直认为他爱吃。

　　保温盒下面有个硬硬的东西，他拿出来一看，是个红包，他动作顿了顿，打开看了一眼，笑着把红包给梁萧。

　　“什么，”梁萧咬着春卷，打开红包，一叠红色的纸钞，“给我干嘛？”

　　“就是给你的，一万零一块，”程缅挑眉，“春卷是我的，红包是你的。”

　　“啊……”梁萧拿着红包有点不知所措，“要不还是你收着吧。”

　　“拿着，她喜欢你才给你的。”程缅捏捏她的脸。

　　梁萧低头对着红包看了很久，点头说好。

　　之后他们哪里也不去，窝在家里一直待到程缅要走的那一天。
　　那天的天气很寻常，去机场的路上他们坐在后座，紧握着彼此的手，梁萧的手机响了两次，她开了勿扰放回口袋。

　　程缅在安检口拥抱她，忽然觉得这个硕士也不是非读不可，本科学历又怎么样呢？

　　“进去吧，时间差不多了。”梁萧拍拍他的背。

　　“不想进去，”程缅赖在她身上没动，轻声笑了笑，“哎，我回来之后会不会找不到你？”

　　“怎么会呢，”梁萧再推推他，“真的要来不及了，你快进去吧。”

　　“来不及就不去了。”程缅却说。

　　“乱说什么。”梁萧认真了一些，仰头看他：“程缅，我讨厌有人被我拖着掉下去。”

　　程缅看着她，目光很深，似乎是在笑，又好像没有，周围人来人往，他像聋了一样什么也听不到了，攥着梁萧的手：“给我留下一点东西吧，让我知道你会在这里。”

　　“你想要什么？”梁萧也放轻了声音。

　　“手机给我。”程缅摊开手掌。

　　梁萧顿了顿，把手机递过去，程缅打开她的人机微信，改了ID又改头像，盯着她看了两秒，又替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不许删。”程缅把手机还给她。

　　是那晚他们听过的那首《Never Let Me Go》，程缅分享到了朋友圈，没有设置可见范围，孤零零地浮在她的主页。

　　“不删。”梁萧向他保证。

　　“我还能给你发消息吗？”程缅笑着问。

　　“嗯……”梁萧抿了抿唇，“我不一定每天都能回。”

　　“没事，你看到就行，不用回。”程缅捏捏她的后颈。

　　他俯下身，最后一次拥抱她，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用力吸了口气，然后松开手说道：“我走了。”

　　“一路顺风。”梁萧也笑。

　　“只有一路顺风吗？”程缅挑起眉，往后退了一步。

　　“……剩下的话，之后再说。”梁萧扯了扯嘴角，勉强让自己笑出来。

　　“好，我等你说给我听。”程缅点头，朝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梁萧看着程缅通过安检，程缅再也没回过头，一步步走远，然后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她低头看着一直在颤抖的手，用力甩了甩，转身离开机场。

　　9:01

　　在到家之前手机又一次响起来，梁萧接通了电话，毫无意外又是梁永成，她疲惫地问：“怎么了？”

　　“一直也联系不上你，我怕你出什么事了，”梁永成叹了口气，旋即笑了两声，“你什么时候有空，跟程缅过来吃顿饭吧，咱们一家人还没一起吃过饭呢。”

　　梁萧偏头看了眼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象，觉得自己已经被抽干了力气，勉强说道：“程缅不会过来，最近不会，以后也不会。”

　　“这……你们分手了？”梁永成惊愕地问道。

　　“他出国了。”梁萧靠在车座上。

　　“那还回来吗？”梁永成着急忙慌地打听起来，“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出国，他是干什么去啊，之前怎么没听你们说过？”

　　“不知道。”梁萧用三个字回答了他所有问题。

　　“你们这两个小孩真的是……怎么这样做事情！”梁永成有些气急，不知道随手拍在了哪里，发出砰一声响。“算了，”他叹了口气，“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过来吃顿饭吧？”

　　“还有必要吗？”梁萧眯起眼睛，抬眼看着眩惑的太阳，“程缅已经走了，我也没钱给你，不用弄这些了。”

　　梁永成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在梁萧要挂掉电话的时候才苦笑了一声：“我找你们也不是只为了要钱，梁萧，你是我女儿，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也会担心你吃苦受委屈，叫你吃饭不为了别的，只是想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出租车行到路口，在红灯前停下，边上的车里是一对年轻夫妻和他们的孩子，不知道在笑着说些什么。

　　梁萧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把脸：“最近事情太多了，我说话有点冲……要不就今天吧，你们方便吗？”

　　“今天？可以，当然可以，”梁永成一口应下，“午饭还是晚饭？”

　　梁萧看了眼时间，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打发掉今天。“午饭吧，我一会儿过去。”她说。

　　“好，我再去买点菜，一会儿家里等你吃饭！”梁永成笑着挂了电话。

　　梁永成租的房子很偏，从机场过去几乎要横穿整个城市，梁萧跟司机师傅报了新的地址，想闭着眼睡一会儿，也许是太阳太晒，她怎么也睡不着，无奈地垂眼发了会儿呆，她解锁了手机屏幕，点开微信。

　　程缅给她改了ID，小写的字母lx，头像是一小块模糊的绿色，她放大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是她无名指上指甲油。

　　不知道程缅是怎么想的……嗯，也不是完全猜不到，她对着那个lx看了又看，大概是因为小写的L和大写的I很像吧。

　　lx和Ian，看起来似乎有点关联。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个微信看起来终于像个活人的账号了。

　　梁萧对着手机笑了笑，抬眼看着窗外陌生的道路，慢慢敛了笑容，回归到一种平静的麻木。

　　这会儿飞机应该已经起飞了。

　　真难熬，都说了她不擅长告别的。

　　到地方的时候时间还早，梁萧脚步顿了顿，往边上的水果店随便买了点水果，拎着往梁永成租的房子走。

　　白华芳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效果很差，在门口就能闻到一股带着食物香气的烟味，梁萧敲了敲门，很快就开了，梁永成看到她手里水果有些意外，笑着将她迎进门。

　　“人过来就行了，还买什么东西啊，”梁永成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掂了掂，“这么重，手痛不痛？”

　　梁萧摇摇头，打量了一下客厅，能看出是十几年前的装修，墙纸翘开了几处，家具都是木头做的，地方很小，不过打扫得很干净。

　　“来你先坐会儿，还有两个菜，马上就好了。”梁永成给她开了空调，搓着手左右转了转，想起来家里没有小孩喝的饮料，转身就要出去买。“你喜欢喝什么，可乐还是雪碧？”他站在门口，回头问了句。

　　“都可以，”梁萧想了想，“喝水就行。”

　　梁永成顿了顿：“觉得不健康是吧？那要不喝果汁，房东还留了个榨汁机，我去买个西瓜给你榨汁好不好？”

　　“不用，太麻烦了。”梁萧摆摆手。

　　“没事！”梁永成笑起来，“你等着，爸爸很快就回来！”

　　“哎……”梁萧站起来，但梁永成已经跑下楼去了，她在原地站了会儿，感觉挺别扭，但是也不错，好歹能暂时不去想程缅。

　　梁萧在客厅里慢吞吞地转了一圈，最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白华芳炒菜，她动作娴熟，因为天气太热，额头沁出了一片汗珠，她歪着头用胳膊上的衣料随意擦了擦，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

　　普通人家的小孩应该从小就能看到这个场景吧，梁萧扶着门框，看得有些入神，昏昏沉沉地想着，奶奶之前夏天炒菜好像没有流这么多汗……对了，因为老房子的厨房里有窗户，奶奶做饭时还会在门口放一把电扇。

　　屋子里没看到电扇，她想着如果还有下次，可以带一把电扇给白华芳。

　　“站这儿干什么，多热啊，”白华芳把菜倒进盘子里，回头看她，“你爸呢，又上哪儿去了？”

　　“去买西瓜了。”梁萧收回手，站好了。

　　“还没回来吗，马上就能吃了，”白华芳皱起眉，“你打个电话催催他，办事拖拖拉拉的。”

　　“哦。”梁萧应了声，给梁永成打了两个电话，都是通话中，她说：“他应该在跟人讲电话，我打不进去。”

　　“算了，你去沙发上坐会儿吧，”白华芳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他那几个电话打起来没完没了的，我炒完这盘菜去找他。”

　　梁萧看着她手脚麻利地洗锅准备炒下一盘菜，丁零当啷一阵动静，她清了清嗓子：“要不我去看看吧，就街对面那个水果店吗？”

　　“哎，是，一般都去那儿，”白华芳匆匆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你去看看吧，小心点儿啊。”

　　“好。”梁萧应完又看了她两秒，转身往外走。

　　梁萧走下楼，站在单元楼门口还是能闻到饭菜香，她吸了吸鼻子，被太阳晒得眯起眼，跟着记忆里的方向走出小区。

　　水果店就在街对面，还挺近的，过个斑马线再走半分钟就到了。

　　她已经看到了叉着腰站在店门口讲电话的梁永成，眉毛皱得很紧，不知道是烦的还是晒的，最后对着手机大声喊了句什么，然后挂了电话，拎起已经装好的半个西瓜转过身来。

　　“哎！”梁永成看到了对面的梁萧，眉头一下舒展开来，笑得露出两排牙。

　　人是复杂的生物，有优点也有缺点，有讨人喜欢的地方，也一定有招人厌的地方。

　　梁萧看着笑得有点憨的梁永成，突然有些动容，他也只是个普通人，有自私的部分，也有真挚的部分。

　　梁永成笑着朝她挥挥手，太阳当头晒着，他额角也汗津津的，因为急着回家，他没有走斑马线，直接跨过道牙子小跑着穿过马路。

　　“等一下！”梁萧喊了一声。

　　她瞥到路口没有刹住直接开过来的货车，但货车没有鸣笛，梁永成也没听清她的话，反而向她抬了抬眉毛，依旧在笑。

　　“你别过来！”梁萧往前跑过去，嗓子干得发痒，像被太阳烤干了水份，她听到自己撕裂的声音：“爸——”

　　梁永成没有应她。

　　回应她的是溅到脸上的西瓜汁，也许还有一些别的什么，白白黄黄的，有些粘稠。

　　她呆愣在原地，被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耳鸣吓得浑身发冷。

　　几个街边店铺的老板朝这里跑过来，嘴里在喊着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清，慢慢垂下头，看到衣服和胳膊上沾满了红色的碎块和液体。

　　“没事吧！”水果店老板摇晃她的身体，在她耳边大声喊叫，“小姑娘，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梁萧终于听到了一点声音，她张了张嘴，感到喘不上气。

　　“啊？你伤到哪里没有？”老板拍拍她的脸，回头对着站在路边的几个人喊了一声，“愣着干什么，打电话叫救护车啊！”

　　梁萧使劲喘着气，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她终于看到地上的梁永成，脑袋已经扁了，浅色衣服上晕开大片大片的血，手里紧紧捏着一只破掉的塑料袋。

　　那半颗西瓜四分五裂地碎在柏油马路上，和血液混在一起，淌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