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水》61k

37、第 37 章

　　电视上正在播新闻，晚间会有大到暴雨，提醒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梁萧坐在开了一半的阳台前，屁股下是他们昨晚去买的棉麻小坐垫，空气里已经能闻到要落雨的味道，湿热的水汽悬浮在天地间，世界像一个巨大的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插播新闻放完后又是重播了十几年的电视剧，剧情老套而狗血，世家子弟爱上了平凡女孩，保养妥帖的中年女人甩出一张支票，女孩倔强的骨气让她错失了一个下半辈子躺平的机会，而男孩气愤地朝母亲怒喊，您怎么能用钱来羞辱我们的爱情？！

　　振聋发聩的一句话让程缅笑出了声，他饶有兴致地看这对情侣牵着手大摇大摆地撞门而出，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对着年轻的爱人说出了那句天真烂漫的台词：我们私奔吧，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新生活！

　　“我们私奔吧。”程缅轻声笑着跟他一起说了一遍。

　　“好啊，”梁萧转过头，望向沙发上懒洋洋的男人，“什么时候走？”

　　程缅看着她平静如水的眼眸，眉头轻挑：“现在？”

　　梁萧一脸正经地站了起来，跑进衣帽间拿了双袜子，边穿边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他：“出发！”

　　程缅严肃地点点头，拿起车钥匙换好鞋子，手搭在她手背上，一起打开门，他说：“出发！”

　　电视机里还在播放那部古老的狗血剧，窗帘兜满一夏天的风，他们就这么冲向一场荒唐的私奔，没有行李，没有目的，只有突如其来的离经叛道。

　　程缅在街道附近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在某个红绿灯路口顿悟了方向，驱车平稳地向前行驶。
　　他们在城市边缘停下来了一次，程缅在一个小超市补充了水和食物，还有两杯热腾腾的关东煮。

　　“私奔就是这样比较艰苦的，你要理解。”他一本正经地说。

　　“好的。”梁萧点点头，在咬到一串脆骨丸之后绷不住笑了出来。

　　七点半的时候开始下雨，程缅给车加满了油，他们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梁萧没有问要去哪里，她知道程缅总会有最好的计划。

　　平时艳丽的晚霞消失得无影无踪，乌云在风里高速涌动着，几乎看不到月亮，车载音乐的效果在窗外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车里放着程缅最喜欢的一张专辑，他爱这张专辑就像爱这个夜晚，笃定今晚的一切会刻入走马灯，在他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时生动而具体的重播一遍。

　　暴雨如注，雷声穿插在音乐声里，隐约能闻到外面的青草腥气。

　　梁萧脱掉鞋子，抱着膝盖窝在副驾，身上披了一条柔软的毯子，那是某一次她头晕目眩地蹲在车里说很冷，程缅后来买了毯子一直放在车里。

　　黑云压城，狂风骤雨，闪电在夜色里劈开一道缝隙，将天空分裂成块块岛屿。

　　他们在匝道口下高架，顺着车流淌进这个城市，这里的雨小了许多，程缅伸手覆住她被冷气吹凉的膝盖：“马上就到了。”

　　一直到程缅把车开进一个小区，停在一栋单元楼下，梁萧才问：“这是哪里？”

　　“我外婆家，”程缅过来开门，“下来吧。”

　　“这么晚了，会不会打扰外婆？”梁萧还有些犹豫。

　　“她作息一向很年轻，这会儿应该还在看电视。”程缅牵着她走进单元楼。

　　来之前没有打过招呼，外婆开门之后特别惊喜，笑得说不出话来，看看程缅又看看梁萧，拉着他们的手进屋。

　　“真是的，都不跟我说一声，”外婆嗔怪地看着程缅，“家里什么东西也没有，怎么招待客人啊。”

　　梁萧有些无措地笑了笑，程缅揽着她的肩，笑着说：“不是客人是家人，带来和你见一面。”

　　外婆握着梁萧的手，来回摸了好几次：“好，小姑娘真漂亮……”

　　“外婆，我们今晚住这里，我房间能睡吗？”程缅安抚地拍拍梁萧的肩。

　　“能啊，我昨天才换过床单被套，”外婆笑着瞪了他一眼，“我还不知道你啊，没地方住了才过来我这儿吧？”

　　“对，”程缅笑了笑，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但是想来看你也是真的。”

　　外婆没有问他们为什么在下着雨的夜晚突然造访，也许是猜到了，也许是不在乎，她和冯沛已经多年不联系，给他们拿了洗漱用品之后就回房间说睡觉了。

　　梁萧扒着门往外看：“这就睡了？”

　　程缅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拖进来：“你还想跟她多聊聊吗？快十一点了，明天再聊吧。”

　　“我不，”梁萧皱了皱眉，“不是不想，就是我……不知道说什么。”

　　“没事，不知道就不说，”程缅搓搓她的脸，“去洗澡吧。”

　　小雨淅淅沥沥，是催眠的白噪音，程缅带着她在小小的房间里参观了一遍。
　　斗柜里放着程缅小时候的玩具，是小孩都会喜欢玩的飞机和汽车模型，有几个边角磕坏了，安静地躺在这里等待修理，一躺就是十六年；
　　小书架上摆着一只白色的小羊储蓄罐，梁萧拿起来晃了晃，一点声音也没有，从洞里看进去发现全是纸钞，程缅说这钱有特别的用处；
　　墙上有几道粉笔印，记录着程缅曾经的身高，梁萧对着比了比，高兴地说，你才到我腰！
　　床头贴着几张卡通人物的贴纸，梁萧一个也认不出来，程缅震惊地感叹，难道我们真的有代沟？

　　“才不是，”梁萧摸摸那些变得暗黄的贴纸，“因为我小时候不怎么看电视，奶奶说眼睛会看坏掉。”

　　“那她可以放心了，”程缅摸了摸她的眼睛，“你眼睛没有坏掉，亮亮的，很好看。”

　　梁萧和他一起在床上躺下来，一米五的床，比之前睡的都要小，躺着有些不习惯，程缅不知道在高兴什么，抱着梁萧笑个没完。

　　“你疯掉了程缅，”梁萧捧着他的脸摇了摇，被他带得也开始笑，“不要笑了，停下来。”

　　“哎，”程缅收住笑，抓住她的手慢慢扣紧，“要是我们从小认识就好了。”

　　“嗯？”梁萧转头看他，这是他第二次说这样的话。

　　“我会偷偷撬开你家的门，带你过来一起看动画片，”程缅仰躺在床上，声音很放松，“放学之后拉着你在外面瞎玩，做小区里的孩子王，一直到外婆喊我们吃饭才回家，吃完之后你问我，作业还没写，怎么办？我就从书包里拿出我下课的时候就写完的作业本说，给你，抄我的。”

　　“可是我们作业不一样，你比我大三岁，我一年级的时候你已经读四年级了。”梁萧提醒他。

　　“那就更好了，”程缅笑了起来，“我给你留着所有作业本和笔记本，学校里没听懂的我教你，不想写的就直接抄，期末给你突击补习，保证你能考好。”

　　“好！”梁萧笑着晃了晃和他牵在一起的手，平躺着看天花板。

　　十几年前的程缅也像这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胡思乱想过吧，他应该不会想到自己还没读到四年级就会离开这个城市，突然有了一个需要什么都让着的弟弟，一个严厉而偏心的父亲，以及一个不再关爱他的母亲。

　　那个小小的男孩应该不会想到以后再也没有一斗柜只属于他的玩具，没有人在墙上给他画身高刻度，不会被允许浪费时间看动画片，不会被允许在床头贴满花花绿绿的贴纸。

　　他短暂的天真的童年永远停在这个小小的房间，停在十六年前。

　　梁萧翻了个身抱住程缅，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程缅摸了摸她的发顶。

　　“没怎么，”梁萧亲亲他的脖子，“就是觉得你说的那个如果太美好了。”

　　“想跟我一起长大啊？”程缅捏捏她的后颈。

　　“嗯，”梁萧笑了笑，眼睛有些酸，她用力地点点头，“特别想。”

　　“那你还没有我想，”程缅说，“我是超级无敌想。”

　　“那我就是超级无敌特别非常想。”梁萧说。

　　“好吧，你赢了。”程缅笑着说。

　　静谧的雨夜被他们用天马行空的幻想填满，梁萧做了一个梦，梦里程缅的如果成了真，奶奶家和程缅外婆家隔着七十多公里却连在同一栋楼里，程缅趁着奶奶午睡撬开了门，他们轻手轻脚地离开，往外一直跑一直跑，跑进一片茂密的森林，程缅头发上夹了几片嫩绿的树叶，她一片一片摘下来，认真地告诉他，这个就是我们的晚饭，程缅非常抗拒，握着她的肩膀晃来晃去说，梁萧你疯掉了，你快醒醒，毛毛虫才吃这个。

　　是吗，毛毛虫吃叶子吗？蚕宝宝才吃叶子，而且吃的是桑叶。

　　梁萧被他晃醒，茫然地睁开眼，身边是空的，程缅已经起来了，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到门外有说笑交谈声，打了哈欠慢慢爬起来，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居然已经十一点了。

　　程缅和外婆坐在餐桌边聊天，外婆看到梁萧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笑着说：“真让你猜对了，晚上给你们包春卷。”

　　“什么？”梁萧看着程缅。

　　“我跟外婆赌你几点醒，她说十点，我说十一点，”程缅站起来，拉着她去厕所洗漱，“我赢了，晚上她给我们包春卷。”

　　梁萧接过他挤好牙膏的牙刷，还是有点懵：“那你要是输了呢？”

　　“那就是我包春卷，”程缅说，“我之前一直包不好，一下锅就散了。”

　　“啊……”梁萧慢吞吞地刷着牙，从镜子里看他，“你怎么起这么早，我是不是起太晚了？”

　　“我想吃早饭，所以起来了，”程缅靠着门框等她，“你想睡就睡，这里没有几点一定要起床的规矩，我初中的时候还一觉睡到下午四点过。”

　　“前一晚通宵了吗？”梁萧问。

　　“不是，”程缅说，“中考前复习熬得太狠，睡了两天才缓过来。”

　　“哦……”梁萧觉得很神奇，他居然还有这么努力的时候，但可能他一直都很努力，所以现在才能如此轻松。

　　外婆已经做好饭，很丰盛的一桌，一直笑着给梁萧夹菜，梁萧倍感压力，努力吃了三碗饭，外婆笑得更灿烂了。

　　程缅在厨房洗碗，梁萧溜进去控诉：“你怎么不帮我！”

　　“我以为你是真的饿了，”程缅有些不解，“昨天晚饭也没好好吃，这个量对你来说好像挺正常的。”

　　”并不是，我吃两碗就饱了，”梁萧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胳膊上戳戳点点，“晚饭记得帮我拦着点，不然真的要撑死了。”

　　“知道了，”程缅闷声笑着，“吃不下就不吃，外婆不会说你的。”

　　“但她会一直看着我笑，”梁萧继续戳戳点点，“反正你要帮我，我晚上只吃一碗饭，吃完之后你就收掉我的碗。”

　　“好的，收到。”程缅笑得直不起腰。

　　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后程缅说出去逛逛，外婆交代他们记得回来吃晚饭，梁萧匆匆应了声好，被程缅拉着出门。

　　“去哪里啊？”她心情很好地蹦着走。

　　“随便逛逛，给你消消食。”程缅说。

　　暴雨后天气凉快降了一些，不过这点凉意在高温下负隅顽抗了没多久就消失了，他们又折返回来开车，程缅带着梁萧去看了他读过的幼儿园，没有办法进去，他们只在围墙外远远看了一眼，小时候看来高大的滑滑梯变得好小。

　　“因为你变成了一个很大的人。”梁萧踮起脚比划了一下，程缅配合地低下头，让她摸到自己的头顶。

　　“走吧，这位大人，”梁萧拉起他的手，“买个冰淇淋吃，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哪种，小布丁还是绿舌头，还是三色冰淇淋？”

　　“差不多，不过你肯定最喜欢三色冰淇淋。”程缅说。

　　“你怎么知道？”梁萧惊讶地看着他。

　　“猜的，”程缅捏捏她的后颈，“我什么都能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