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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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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萧曾经不觉得那是梦魇。
只不过是一个反复出现的场景,只不过是一个梦,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伤害。
大概是从这个夏天开始,她对这个梦有了不同的感受。
惶恐吗,也不算,她做梦的时候知道这只是一个梦,没什么可怕的。
忐忑。应该是忐忑。
心脏会加速跳动,偶尔感到心悸,胸闷,喘不过气来,因为无法结束的坠落,也因为在那么多围观的人里从来没有看到过程缅。
她闭了闭眼,轻易复刻了那个场景,她站在高高的楼顶,脚下是山崖的坚石泥土,滚烫的风吹得她摇摇欲坠,楼下站着所有她见过的人,密密麻麻的人脸整齐地盯着她。
陈鄢从她背后绕过来,摸了摸她赤.裸的肩头:“漂亮的泳衣,谁给你挑的?”
她偏头看着陈鄢的眼睛,平静地说:“程缅,你不认识。”
“来日方长,总有机会认识的。”陈鄢笑着说。
她往下看了看,还是没在那些复制黏贴的表情里看到程缅的脸。
“需要我配合你念台词吗?”陈鄢贴心地问。
“念吧。”她说着,又往前走了一小步,几颗碎裂的小石子掉了下去,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跳下去吧,”陈鄢的手掌虚贴在她背后,“死有什么好怕的,你连活下去都不怕。”
灼热的风吹过她的脸庞,她听到自己清晰的呼吸和心跳,熟悉的症状慢慢涌上来,像被丢进一片滚烫的泥淖,湿热缠身,挤压得她无法呼吸。
陈鄢的手不断贴近,那个人又在喊她的名字。
如果她是一棵树,高大的古老的树,她相信她一定是孤零零的站在荒野,被太阳日复一日地炙烤着,生活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她活不出滋味,偏偏又死不掉。
“梁萧,”陈鄢轻声说,“跳吧,这次我不推你。”
“我好像没有恨过什么人,但我现在决定开始恨你,”她毫无道理地说着,“别再来找我了,我会忘掉你。”
十七岁的陈鄢轻轻笑着,穿着高中的校服,是她最后见过的模样,那天她们在两栋教学楼之间偶遇,陈鄢朝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从此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我就是不想死,”她身子后倾,彻底贴上陈鄢的手掌,虽然麻木,依旧坚定,“溃烂也好,失控也好,我就是想走下去。”
梁萧睁开眼,她已经站在跳台边缘,脚下是蓝色的水面,安全员已经走到了池边,随时准备下去,付乘安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宋域爬上岸往楼梯上跑,程缅呢。
程缅皱着眉,焦急地喊她的名字,从上面看下去小小一颗头,长得很好看。
她身子晃了晃,听到一点浅薄的风声,然后像无数个梦里那样,纵身坠下去。
风声,呼喊声,她闭着眼,重重地掉进水里,身上被水拍得生疼,她呛进几口水,隐约感到鼻腔里涌上一点血腥味。
“梁萧!”
程缅抱着她往岸边游,她勉强睁开眼,看到程缅湿漉漉的下巴,伸手摸了摸。
“你怎么样?”程缅把她放在地上,拍拍她的脸。
“……没事。”梁萧偏头咳起来,难受得皱起眉,眼眶咳得通红。
“哪里不舒服?”程缅跪在她身边,托着她的头着急地问。
梁萧咳了半天才停下来,摇了摇头,抓住了他的手:“我没事。”
程缅拧着眉,还没从紧张的情绪里缓过来,用力握着她的肩膀:“你——”
“卧槽!”
“姐!!”
梁萧贴着冰凉的地砖转过头,看到付奕纯也从十米台上跳了下来,身影在水花里消失了几秒,然后仰头探出水面,被付乘安拉进怀里。
“你吓死我了姐!”付乘安哭着拽起付奕纯往岸边游,“好好的干嘛做这么危险的事,我不被你吓死也要被爸妈揍死了……”
付奕纯拨开他惨兮兮的脸,伸手朝梁萧比了个拇指,爽朗地笑了笑:“你还好吗?”
梁萧咳得嗓子疼,也朝她比了个拇指,声音有些低哑:“安全着陆。”
付奕纯仰头大笑起来,在水里举起双手给她比了个爱心:“你是我见过最有种的女人,爱你!”
跳了一次台子,梁萧爽得头晕眼花,努力想给她比个爱心回过去,胳膊刚动了动就被程缅捏住了。
“好玩吗?”程缅面色森寒,手指骨节用力得发白,仍在细细颤抖。
梁萧收起笑,用手指抠了抠他紧张的手:“我错了。”
“看不出来你哪里有意识到自己错了,”程缅轻轻松了口气,眉头依旧皱得很紧,“连救生衣都不穿就从上面跳下来,我看你疯得比付奕纯还厉害。”
梁萧往前拱了拱,努力翻了个身抱住他:“我看到你在下面才敢跳的,你不是把我拉起来了吗。”
“我如果没拉住呢?”程缅冷声问。
“没有如果,你就是拉住我了,”梁萧看着他笑了笑,“上帝站在我们这边。”
程缅叹了口气,低头用力抱住她,低声说:“别再这样了。”
梁萧感受到他剧烈起伏的脉搏,认真地点头:“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程缅抱完又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梁萧真的没什么事之后才扶着她站起来,宋域惊魂未定地从台子上跑下来,闭着眼叹气:“你们俩玩点什么不好啊,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我操。”
“不好意思。”梁萧披着浴巾,回过神之后觉得挺抱歉的,她和付奕纯是爽了,剩下三个人吓得快没人样了。
付乘安那头还在围着付奕纯叽叽喳喳:“姐你是不是憋疯了?你告诉我,是不是晁林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付奕纯不耐烦地推开他,朝程缅走过来,“帮个忙吧程缅,帮我写一份离婚协议。”
付乘安表情凝固了一瞬,立刻大喊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小点声,吵得我耳朵痒,”付奕纯看着程缅,“先写着吧,我也不一定用,但没准哪天就用上了呢。”
“刚怂恿完我不会游泳的女朋友跳水又来找我帮忙,姐你觉得合理吗?”程缅快无语了,换个人他连话都不想再说。
“有你求我的时候呢,”付奕纯理直气壮地说,“你就说你去美国之后需不需要我多陪梁萧出去玩吧?”
“要是这种陪法,还真不需要。”程缅实话实说。
“我是那么没数的人吗。”付奕纯啧了一声,非常不爽。
梁萧拉了拉程缅的胳膊,宋域出来当和事佬:“行了行了,先去楼上按个摩吧我请客。”
最近的生活太混沌,如果没有付奕纯这句话,梁萧都不会意识到九月已经很近了,她点开手机日历数了数,只剩下不到一星期。
“你机票是哪天的?”她小声问程缅。
“九月七号。”程缅顿了顿。
梁萧点点头,方才重生的刺激和喜悦慢慢褪去,平静下来之后她已经抓住了程缅的手。
“怎么了。”程缅俯身凑近了些,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很平常,没有太多情绪。
“没什么。”梁萧摇头,让自己沉到这一刻,灵魂紧贴着感受,细细触碰每一秒的悸动。
她开始竭尽所能地感受,程缅手掌的触感,他说话时喉结的震颤,发丝在风里扬起的弧度,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要记住这一切。
他们开始过非常健康的生活,早睡早起,做饭锻炼,泡澡看书,踩着黄昏的尾巴在路上偶遇很多出来玩的小狗,程缅还是很招小狗喜欢,经常被绊住脚步。
一些人记住了他们,住在绿湖的一对年轻情侣,男生比女生大三岁,一个学法律,一个学西语,男生个子高高的很爱笑,女生穿很宽松的衣服,摸小狗的时候会蹲下来看小狗的眼睛。
“你们订过婚没有呀?”小区里的阿姨热心地问。
“还没有,”程缅说,“明后年吧,毕业之后就订婚。”
“哦,那很好的呀!”阿姨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看,笑得合不拢嘴,“就要上学的时候找好对象,等上班就不好找了,我女儿相亲相了好多都看不好,我都急死了!”
“每个人节奏不一样,这事不能着急。”程缅安慰她。
“还是你们这样好!”阿姨坚持道。
梁萧偏头看着程缅,他头顶是茂盛的树冠,有几粒光点穿过叶隙降落在他脸上,鼻尖,眼尾,上唇左侧,他笑着和阿姨说话,看起来很有生活气。
那种让人头疼的家庭里居然能长出一个程缅这样的小孩,梁萧觉得他爸妈太贪心,居然不知道珍惜。
“你认真的吗?”等阿姨走远之后梁萧问他。
“什么,毕业后订婚?”程缅勾起嘴角笑了笑,“你愿意的话就是认真的,不愿意的话……”
“就是随口说的,不能当真?”梁萧问。
“就说服你答应我,”程缅表情认真地想了想,“我可以多做几个计划,一个个试过来,等你说愿意。”
梁萧以前觉得婚姻这个词眼跟自己不会有关系,但如果是程缅的话,她也愿意试试看。
“噢,那你好好想想。”她故意严肃地点了点头。
“能不能透个题,什么类型的惊喜比较能打动你?”程缅搂着她的肩将她拉近,声音偷偷摸摸的。
“不能,我很严格的。”梁萧挠挠他的下巴。
时间在规律的生活里慢慢流走,梁萧的剧本也有了反馈,段益结束了中间人的工作,她和导演直接沟通了两次,等待最后一步安排。
某天午睡醒来,窗外是和梁萧一起睡醒的夕阳,程缅靠着窗台,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你醒了怎么不叫我?”梁萧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看你睡得很好。”程缅牵起嘴角,目光在流霞里很柔和。
梁萧坐着醒了会儿神,看他依旧站在那里,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还没熄屏的手机。她眼皮一跳,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程缅把手机放在一边,扯出一个短促的笑容:“我们得搬个家了。”
绿湖的房子是程应庚全款买的,他要真想收回去也完全合法,现在他耐心已经耗尽,只能用房子最后赌一把。
“你爸爸希望你回去,对吗?”梁萧用力眨了眨眼,勉强挤走一些刚睡醒的眩惑。
“嗯,”程缅和她一起靠着床头坐下,手臂挨着她刚睡醒身体,感触到温热的体温,“我找了一些房子,位置还算方便,离你学校不远,不过没有这里这么大,你想去看看吗?”
“你来挑就可以,”梁萧歪着头倒在他肩膀上,声音里有盛夏的懒散,“我们什么时候搬家?”
“明后天吧。”程缅揽着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没关系,”现在轮到梁萧这样说,她拉着程缅的手轻轻晃了晃,告诉他,“没关系的。”
程缅最后定下的房子在离梁萧学校十五分钟车程的小区,低密洋房,绿化做得很好,他租下了三楼的一间房,比绿湖的房间少,没有了影音室和衣帽间,不过他说会把客卧改成衣帽间,反正他们不需要两间卧室。
搬家花了两天时间,梁萧的东西很少,程缅的东西更少,大部分都留在程家没有带出来,收拾完屋子之后程缅推开了书房的窗,外面满是葱郁的绿树。
“你可以在这里写东西,”程缅轻轻拍了拍窗前的书桌,“写累了就抬头看看外面,放松一下眼睛。”
酒吧一直没开张,程缅卡里剩下的钱已经不多了,但他还是签了两年租房合同,付掉了押金和第一季度的房租。
“要幸苦你适应一下新环境,睡不着就叫我,不用客气,我也想多留点时间和你一起浪费。”程缅捏捏她的脸。
每一扇窗外面都能看到绿色,夕阳离得远了些,但梁萧知道她和程缅靠得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