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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后半夜陆陆续续走了一些人,梁永成从房间里拿出来许多椅子,剩下的人都留在客厅守夜。

      几个姑姑伯伯在着手准备丧事,梁永成不太插得上嘴,说到卧室里去陪奶奶,李明喆手上缠着绷带,警惕地看了眼梁萧,拿着椅子坐远了些。

      “困的话就去车里眯一会儿。”白华芳坐在梁萧边上,轻声说道。

      “还好,不困。”梁萧摇摇头,这是她印象里和白华芳第二次见面,对方好像不爱说话,总缀在人群边缘,对她谈不上热情,但比梁永成来说少了许多算计。

      “小程困了就去车里睡觉,没事的。”白华芳转头看了眼程缅,语气淡淡的。

      “我也不困。”程缅已经睡不着了,坐在梁萧边上,一手轻轻搭在她的身侧。

      长辈们把丧事商量了一个大概,又开始说一些家常,奶奶病了好几年,离开是迟早的事,大家都不算太伤心,甚至会聊到有趣的事然后一起笑起来。白华芳始终没参与他们的对话,安静地坐在一旁,中途去拿了两瓶水给梁萧和程缅。

      天亮之后有人来楼下搭棚子,老小区住的老年人特别多,每个月都会死几个,住户都对丧事习以为常。

      守夜的人都开始忙碌起来,连胳膊打着绷带的李明喆都忙前忙后的,梁萧被叫去买花,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程缅托了一把才没跌倒。

      时间还早,程缅剥了颗糖塞进梁萧嘴里,梁萧联系到了一家愿意提前营业的花店,两人开车朝那边赶过去。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程缅摸了摸她的手,有些凉。

      梁萧摇摇头,一路都说不出什么话,买完花回去的路上才开口,她问程缅:“我是不是太冷血了?”

      “嗯?”程缅偏头看她。

      “这两年我没怎么去医院看过奶奶,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次看到我精神状态都会变得很糟糕,歇斯底里地赶我走,”梁萧盯着云层里的太阳,“我也不想面对她快要死掉的事实,从很小开始就有人跟我说奶奶会死的,我一直很害怕哪天起来看到她的尸体。”

      “害怕很正常,不是你的问题。”程缅扣紧她的手,还是凉,捂不热似的。

      “不知道,”梁萧眼神有些空洞,一动不动地被他牵着,“等下你要回去吗?”

      “我陪你留在这儿,有什么事也能帮的上忙。”程缅捏了捏她的掌心。

      下午楼上坐满了人,认识奶奶的所有人都过来看她最后一眼,梁萧没去挤,走进楼下搭好的棚子里,看到一桌来念佛的老太太。

      临时搬来的风扇吹不走夏日顽固的暑气,梁萧背靠着程缅,坐在离桌子不远不近的位置,热意侵蚀大脑,她晃了晃神,在连绵的香火味里想起童年午后听到的那首《天黑黑》,霎时出了一身冷汗。儿时的恐惧得到具像化,她也知道了害怕的并非这首歌,而是从这首歌里听到的面对亲人离去的惶恐。

      程缅握着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问:“要不要去休息一会儿?”

      梁萧摇摇头,在诵经声里握紧了程缅的手,和他并肩贴在一起,被三伏天的高温熏得头重脚轻。有一个她印象不深的伯伯过来坐在她边上,笑着跟她打听程缅,她平静地望过去一眼,什么都没说。

      可能是还没到那个年纪,她不理解为什么这些人在至亲的葬礼上能笑出来,连李明喆都始终沉着一张悲伤的脸,这些长辈却能和来吊唁的人谈笑风生。

      第三天尸体送去殡仪馆,梁萧已经快睁不开眼了,离家出走好一阵的麻木感又卷土重来,牢牢扒在她脸上。

      程缅扶着梁萧的肩膀,陪她走完了丧事的整个流程,离开前白华芳叮嘱程缅照看好梁萧,程缅顿了顿,答应道:“我会的,阿姨你也好好休息一下。”

      太久没合眼,梁萧一上车就困得说不出话,声音含糊地问程缅:“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照顾好你,”程缅调了空调温度,从后座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睡吧,我们回家了。”

      梁萧没来得及再说点什么就掉进梦里,她梦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还和奶奶住在那个老旧的小区。夏天奶奶会煮银耳羹,她不喜欢银耳的口感,但奶奶总是逼着她喝,有一天趁奶奶睡着,她把一锅银耳羹都送给了陈鄢,结果陈鄢妈妈吃坏了肚子去医院挂水,回来之后来敲门骂了半个小时,她也被奶奶抄起扫帚打了一顿。

      “不要银耳……”她小声强调。

      “好,不要。”程缅应着她的梦话,抱起她回家,想到这白华芳和他说过的话。

      “小程,”那时梁萧在帮忙干活,他和白华芳坐在人少的角落,听到她忽然很轻地叫他,“你和梁萧在一起多久了?”

      程缅犹豫了两秒,答道:“不算很久。”

      “哦,感情这种事也不是时间长短来衡量的,看得出来梁萧有些依赖你,”白华芳神色平淡,“我和她爸爸在她出生后不久就走了,说实话,这些年我也没有牵挂过她。”

      程缅看了眼不远处的梁萧,耐心地问:“阿姨,你想跟我说些什么?”

      “我们从来没打算过要孩子,她奶奶买了农药,说如果我不给他们老梁家留个后就死给我看,”白华芳提起旧事也没什么情绪,语气一直很平静,“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她是一个幸苦长大的小孩,你不要辜负她。”

      程缅看着她低垂的眼皮,轻声道:“其实你可以跟她聊聊,虽然你没有想念过她,但她未必没有想念过你。”

      “没什么好聊的,我只是希望她过得好,别的没有什么了,”白华芳摇摇头,停顿了许久又说,“还有一件事,如果她爸爸跟你们要钱,不要答应,钱留着自己用。”

      程缅没来得及再问下去,梁萧已经忙完走过来了,白华芳递过去一瓶冰水,她轻声说了谢谢。

      白华芳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很漂亮,长得不像梁永成也不像自己,是好事。

      ·

      在家什么事也不干的躺了两天,梁萧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缓过来,她最近不太摸得清自己的情绪,快乐不是快乐,悲伤也不是悲伤,大脑像被浇水灌满封住,制作成一颗凝固的琥珀。

      梁永成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说不会再离开了,在老房子附近租了个房子,以后就留在这儿,有女儿的地方就是家。

      梁萧没接话,听他自说自话了一番之后就挂断,看到李明喆给她发的消息,说老房子被挂牌出售了,以后不要再去,她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回了个好。

      而程缅最近忙了许多,经常打电话,偶尔能看到他压着脾气的表情。
      梁萧能察觉到他在避开自己处理事情,识趣地没去问,正好专注起来把剧本改完,终稿发给段益后才松了口气,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阳台上看到程缅。

      夜幕低垂,他靠着阳台的栏杆,右手拿烟,左手拿手机,皱着眉听对面讲电话,低声说了些什么,而后很快挂了电话,将烟头摁灭,回身看过来。

      “写完了?”他转瞬就收起情绪,推开阳台的门走进来。

      “嗯。”梁萧走过去抱住他的腰,埋在他胸口吸了一口气,烟味有些重,他抽了不止一根。

      “带你去庆祝一下?”程缅单手搂着她,在她头顶揉了揉。

      “我想先睡一觉。”梁萧说。

      “好,”程缅拍拍她的后背,“你先睡,我冲个澡,一身烟味。”

      梁萧说好,拖着疲惫的身体的爬上床,她其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疲惫,累得感知不到情绪,累得没力气问问程缅发生了什么事,她只觉得很疲惫。

      她又做了那个梦,站在高楼的顶端,踩着无法容足第二个人的土地,她孤零零地站在风里,甚至无法坐下来。

      楼下站着许多人,奶奶,姑姑,姑父,李明喆,梁永成,白华芳,那些认不清脸的亲戚,段益,程执,孙艾,孙未,叶琅倩,陆嘉同,小午,还有许多面熟但没记住名字的人,室友,同学,老师,兼职遇到的同事和老板,所有她认识的见过的人都站在那里,仰头安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坠落。

      期待的目光裹挟着她,她忽然感到胸闷,像要喘不上气来,局促地站在那块小小的地方,风刮过来是热的,带着充足的水汽,替她流下几颗滚烫的眼泪。

      “梁萧。”

      她听到身后有人叫她,是陈鄢,十七岁的陈鄢穿着高中校服,笑着看她:“你怎么还不跳?”

      “我……不想跳。”她艰难地说完这短短几个字。

      “为什么呢,活着有什么意思呢,你的人生烂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可活的?”陈鄢不解。

      她咽下一口灼热的风,听到沉重的脑袋里传开沸腾的声音,像一锅煮得烂熟的肉。

      “可我不想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光秃秃的十根手指,指甲全部消失不见,只有丑陋的软肉。她感到害怕,声音很轻,在风里迟迟落不了地,她攥着手,还是说:“我不想死。”

      “每个人都会死的,只是早晚的问题,你现在跳下去才是最好的决定。”陈鄢温柔地劝解她,循循善诱,手掌已经贴上她的后背。

      从出生起就在一个个泥淖里辗转,得到了一些,又失去更多,路过很多人,做错很多事,但都走过来了,未来依旧灰蒙蒙的,像雨天窗玻璃上的雾,除了风雨什么也看不到。

      她迟疑地站在那里,陈鄢笑起来,用力推了她一把,轻声说道:“去吧。”

      于是她坠落,长久的,长久的往下坠,永远触碰不到地面,永远活在将死的阴霾里。

      2:47

      梁萧睁开眼,摸到了程缅的手,程缅洗过澡,身上闻不到烟味,只有那股沉静的木香。

      她汲取程缅身上的味道,在黑暗里缄默地凝视着他,十分钟后她轻轻地支起身子下床,第二次偷看程缅的手机,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发现了。

      “越来越熟练了。”程缅抓住她的手。

      “你又不告诉我,我只能自己看了。”梁萧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

      “看你最近忙,不是故意瞒着你,”程缅揉了揉脸,声音里带着很浓的睡意,“程执叫人去店里闹事,也不算闹,只是弄得所有人不愉快,连着去了好几天。”

      梁萧皱起眉:“他怎么会知道那家店是你的?”

      “陆嘉同发现的,傻了二十年好不容易聪明了一次居然是在这件事上,”程缅打了个哈欠,翻身抱住她,“上回小午那个调酒师和老席认识,过去玩的时候陆嘉同也在,不知道他怎么发现的。”

      梁萧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是因为我们的事,还是……”

      “不是,”程缅答得很快,“他是冲我来的,没有这件事他也一样会这么干。”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恨你啊?”梁萧想不通。

      “他本来就讨厌我和我妈,”程缅慢悠悠的说,“再加上我爸妈把他宠成了一个废物,他废就废了,偏偏我没废,那闲言碎语就多了,我跟他互相仇视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你爸妈担主要责任,”梁萧摸摸他的脸,“说实话我一开始以为你跟他感情挺好的。”

      “他演那一出就是为了挑衅,”程缅声音懒散,“绿湖的房子是我妈求了三天又挨了一巴掌才换来的,他胜券在握地说去撒个娇就能再弄一套,既能气我还能把房子从我手里要过来。”

      “你真没打过他吗?”梁萧疑惑地问。

      “明面上肯定没有,他还挺希望我打他一顿的,抓到把柄又能去告一状,比暴力更能伤害他的方式有很多,”程缅捏捏她的耳垂,“不提他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明天跟宋域他们吃个饭。”

      “不知道。”梁萧没想出来,木木地看着夜色里他模糊的轮廓,像快要噪点泛滥的老相片。

      “那我来想,”程缅准确地抬手覆上她的眼睛,“现在先睡觉,晚安。”

      “晚安。”梁萧闭上眼,安心地躺在他的手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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