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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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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这里住了三天,喝茶,玩水,在山上瞎逛,研究树皮的纹路,尝试用竹叶吹《种太阳》。
梁萧被叮了几个蚊子包,程缅学着当地的小朋友,在小花坛里摘了几片止痒草,把草叶搓碾成泥敷在蚊子包上,他问梁萧有用吗,梁萧看着腿上一块块绿泥,违心地点点头,翻过一个小山包之后又说好像真的不痒了。
临走前民宿老板问他们要不要拍张照,她摇着一把蒲扇,穿得像要去求仙问道:“当个纪念嘛。我这里很多客人都拍了哦,以后有机会再来可以把这张带回家,拍一张新的代替它留在这,很有意思的。”
程缅答应了,拉着梁萧走到落地窗前,找了个漂亮的景。
“帅哥,你要搂着你女朋友吗?”老板举着相机朝程缅笑。
“不用,就这样。”程缅牵着梁萧的手,两人放松地靠窗站着,脸上带着自然的浅笑,被老板轻易定格下来。
“照片洗出来之后会贴在那里。”老板指了指书架边的那面贴满了照片的墙。
梁萧站在墙边看了很久,扮鬼脸的小朋友,坐轮椅的年轻人,穿校服的学生,来求婚的情侣,每张照片都是一段故事。
“过来用新照片赎回老照片的人多吗?”梁萧问老板。
“按比例来说不多,但是按数量还挺多的。”老板笑眯眯地说。
梁萧点点头,跟程缅上车回家,程缅没联蓝牙,这几天他的手机一直有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一条接着一条,非常影响心态,他开了免打扰,一条都没回。
到家之后两人懒得动弹,躺在影音室里看《This Is Us》,程缅说看第一季的时候他还在读大二,转眼第五季都要出了。
“按照惯例今年秋冬播第五季,晚点我们一起看。”程缅语气自然,好像这个“晚点”真的只是晚一点点。
梁萧点头说好,等看完第四季最后一集,她翻身窝进程缅怀里,头脑晕乎乎地叹了口气。
“怎么啦?”程缅笑着搂住她。
“这简直是家庭宣传片。”梁萧说,影视作品的魅力就是能让人沉浸其中,而过于理想的剧情则会让人怅然若失。
她不想让自己陷在情绪里,在程缅脸上蹭了蹭,小声说:“饿了。”
“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程缅亲了亲她的额头,站起来拿着手机往外走。
梁萧注意到程缅的脚步在门口停了十分钟,等他进厨房之后才走了出去,他的手机随手放在沙发上,梁萧看了眼,犹豫了两秒,拿起来解锁。
程缅已经挑着回复了几条消息,梁萧回头看了眼他在厨房的背影,拿着手机继续看起来。
大多消息来自冯沛,言语激烈,没什么好听的话,程应庚发来的更难听。她粗略翻了翻,看到了高频出现的“认错”和“胡闹”,最近的几条语气冷漠了许多,她看着“断绝关系”和“抚养费”几个字,手不自觉抖了抖,接着跟没完没了似的抖个不停。
她点进短信页面,四条银行短信显示十分钟前有余额变更,她看着上面的数字,捂着额头沉沉叹了口气。
程缅端着菜出来的时候她还坐在沙发边上,手机就摆在脸前,而她撑着下巴,眼神茫然,表情严肃。
“吃饭了,”程缅把碗放在餐桌上,看她拖着脚步走过来,开玩笑道,“检查出什么了?”
梁萧没吭声,双手捧着碗,表情恹恹的。
“不会连余额都看到了吧?”程缅说,“哎,现在有点穷,被你发现了。”
“我还有存款,”梁萧没心情开玩笑,仰头看着他,“我们是不是闯大祸了?”
“没事,”程缅还是这样说,往她碗里夹菜,“本来就要和家里断掉的,别想太多,真的没事。”
他始终从容,或许是真的自信到了极致,计划内的流程不值一提,计划外的变故也不足为虑,任何人事物,只要带来的弊大于利,他就能痛痛快快地舍弃。当能力配得上自信自利,就注定会成为游刃有余的赢家。
日子照常过,程缅的手机还是会有很多电话和短信,他一条都没有再回,每天跑步锻炼,研究菜谱,偶尔出门办事,偶尔赖在梁萧边上睡午觉。
气温最高的那一天下午他们窝在家里哪里都没去,梁萧泡在浴缸里昏昏欲睡,程缅靠着浴缸给她涂指甲油,九个指甲九个颜色,是他们前一天在商场闲逛的时候买的。
程缅的伤一天天好起来,赤着上半身,嘴里叼了一根山楂棒,小音响里放着有些催眠的有声书,读的是《小王子》,程缅说这本书他看过十遍,一点感悟也没有,并且认为自己童话过敏。
梁萧用指甲油在他手背上画了一朵玫瑰,问他:“第十一遍也还是一样吗?”
“第十一遍……”程缅想了想,“再看到《小王子》的时候我会记得,有一年夏天,有人给了我一朵指甲油味的玫瑰。”
他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但是他想浪漫的时候就可以浪漫,半个小时后他去门口接快递,梁萧扶着浴缸坐起来,惊讶地看着他捧回来的一大束玫瑰。
“我也送你一个锚点。”程缅拆掉包装,把花束放在洗手池里泡干净,剪掉根枝,只留下饱满的花朵,托在手心一一放进浴缸。
梁萧浑身湿漉漉的,伸手去触碰浮在水面上的玫瑰,离她最近的是一朵红色的长得很玫瑰的玫瑰。
从此她再看到《小王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年夏天的一池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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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平浪静的第七天,梁萧接到了梁永成的电话,他语速很快,急急忙忙地问:“女儿啊,你手头有没有钱?”
“你要用钱干什么?”梁萧问得很直接。
“之前借了一点,现在人家家里人病了,急着要,”梁永成没觉得哪里不妥,抽空笑了几声,“你看你能不能先给爸爸垫一下,爸爸过两天就还你。”
梁萧想了想,不急不慢地说:“我卡里只剩三千了,下个月房租还没交。”
“啊……那行,那行,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爸爸再想想别的办法。”梁永成没拉扯,挂掉了电话。
梁萧坐在原地,看着身边的程缅,不到两分钟,程缅的手机也响了,来电人梁永成,梁萧扶着脸叹了口气。
程缅接通电话,梁永成的声音立刻钻了出来:“小程,方便说事儿吗?”
“什么事你说吧。”程缅开了免提。
“之前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梁永成语气很耐心。
“叔叔,我现在手头紧,拿不出那么多钱。”程缅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
“那要不这样,你先给我拿十万,棋牌室就算是我们一起开的,到时候赚钱一人一半。”梁永成好声好气地说。
“十万我也没有啊,上回你也看到了,我跟家里人关系不好,现在穷得都想卖车了。”程缅捏捏梁萧的手,无声地打了个哈欠。
“那……那你有没有关系比较好的朋友,能不能跟他们借点啊?”梁永成叹了口气,“你看我一把年纪了,刚回来这里也找不到什么工作,有个赚钱的店以后生活也有保障,就不用你和梁萧操心了嘛。”
梁萧伸手要去拿手机,程缅拦住她,敷衍了两句“那我先问问,到时候联系”就挂了电话。
“我真服了,”梁萧踢了一脚地上的垃圾桶,扭头看着程缅,“你别给他钱啊,谁知道他到底要拿钱干什么。”
“不给,”程缅拉她的手,“本来就没多少钱了,真给不了。”
梁萧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厕所洗了把脸,出来时脸上湿漉漉的,水珠不断往衣领里滚,她恍然觉得生活像一张越绷越紧的弦,迟早会把她勒死。
程缅用湿巾擦干她脸上的水,两手搓搓她的脸:“不生气,我们不理他。”
梁萧闷头撞进他怀里,感觉经年修炼出来稳定的情绪快在这个夏天崩塌完了。
然而事情变得没完没了,夜里十一点多,梁永成的电话又打过来了,梁萧这回带着怒气接了电话:“又怎么了?”
“梁萧,你奶奶走了,”梁永成三言两句把事情交代完,“你现在快来,在老房子这里。”
梁萧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感觉有那么一秒钟世界失去了声音,她坐在原地,抬手抓了抓额头。
程缅今天犯困一整天,刚睡下没多久,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问她:“怎么了?”
“我奶奶死了。”梁萧盯着安静的被子,有些茫然。
程缅愣了愣,瞌睡也醒了,支起胳膊坐起来:“现在过去?”
“嗯。”梁萧跳下床随便抓了件衣服裤子往身上套。
“我陪你。”程缅也站起来,收拾得很快。
两人急匆匆地出门,上车后程缅问她:“还是上次的医院吗?”
“不是,”梁萧报了个小区的名字,看着微信上李明喆发来的消息,“晚饭前接回家的,医生说应该就是这两天了,没想到这么快……”
程缅伸手捏了捏她的掌心,一路开得很快。到的时候刚过零点不久,老小区的晚上又黑又安静,那扇灯火通明的窗显得格格不入。
梁萧心一下沉了下去,开门下车,熟悉的楼梯,以前觉得扶手那么高,现在再看却只险险到腰,程缅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看她目光低沉,一言不发地往上走着。
这间老房子在奶奶住院之后就被姑姑租出去了,理由是以后奶奶要死在这里的,总不能死在她和姑父家,之前的租户自己装修过,房子里除了格局什么都变了,梁萧差点没认出来。
白华芳站在门口,看到她之后打了声招呼:“你爸他们都在里面呢,去看看吧。”
梁萧点点头,走了两步后回头看了眼程缅,白华芳说道:“小程和我待在这儿吧,门口通气。”
“进去吧,我在这等你。”程缅拍拍她的后背,和白华芳留在门口。
梁萧没心思去认屋子里坐着哪些亲戚,绕过人群走到卧室,一张临时找来的铁床,木板上垫了层薄薄的褥子,床边坐着几个哭喊的女人。
奶奶似乎比上次见时又瘦了一些,皮肤呈现一种僵硬的蜡黄,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姑姑坐在床边,用一条湿毛巾替她擦拭脸和脖子。
梁萧走近了些,背后被人推了一把,挤进了泣不成声的女人堆里,她走到床边缓缓俯下身,听到姑姑带着眼泪的声音:“梁萧,来,给奶奶擦擦胳膊。”
梁萧接过毛巾,握着奶奶冰冷的手,看到奶奶手臂上带着血渍的针口。她攥着毛巾跪在床边,轻轻地擦掉那些血渍,小声喊了一句:“奶奶。”
惶恐,心里只有惶恐,她感受不到丝毫要落泪的生理反应。
她握着老人蜡黄僵硬的手,这只爬满了皱纹和老年斑的手,牵着她去上学买菜的手,为她做饭盖被子的手,会因为她不愿意乖乖写信而打她的手,如今干瘪无力地垂落在她的掌心。
“别哭,”姑姑伸手搭在她肩上,“眼泪别掉在奶奶身上。”
梁萧应了一声,满眼空洞地握着奶奶的手,双眼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