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水》61k

3、第 3 章

　　帮了梁萧一个忙，程执非常高兴，当晚谁来碰杯都干到底，没多久就喝蒙了，坐在梁萧边上又哭又笑的，看起来像精神出了问题。

　　“我也是有用的人，对吧？”程执拉着梁萧的手，眼巴巴地看着她。

　　“当然。”梁萧拍拍他的脑袋，扯起他的胳膊把他送到段益肩上。

　　“我带他上楼去睡，闹死了。”段益一脸糟心，明明只是年长了三岁，在这群人里他却像个老父亲一样权威而操心。

　　“嗯，我也要走了。”梁萧站起来，四处找了找，没看到自己的包，估计应该是丢在楼上哪个房间里了。

　　“那你等会儿啊，我送你回去。”段益回头交代道。

　　“不用，你不也喝酒了么，”梁萧跟他一起搀着程执往楼上走，随口问了句，“你们今晚都住这儿是吧？”

　　“也不全是，这不已经走了一批了吗，”段益拽着开始打小呼噜的程执略显艰难地爬楼梯，“哦程缅还在，他肯定要回家，你要不搭他的车走？”

　　“不用。”梁萧随手开了个没人的房间，看着段益把程执丢在床上。

　　她去主卧看了眼，床上两个人旁若无人地在干活，她赶紧关上门，又去衣帽间找了找，没找到，估计包就是在主卧。

　　“找什么呢？”段益关了门走出来。

　　“包落在里面了。”梁萧指了指主卧的门。

　　段益猜到里面在干嘛了，啧了一声：“明天我叫个跑腿给你送过去吧。”

　　“行，”梁萧也不想多留，跟段益摆摆手，“我走了。”

　　门后又传来一阵呕吐的动静，段益烦得不行，压着脾气嘱咐：“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梁萧点了点头，扶着栏杆往下走，烧还没退，又喝了点酒，她头也挺晕的，脚下轻飘飘地绕开几个醉鬼从大门离开。

　　六月末，乍然离开空调冷气，梁萧却感觉热得正好，她回头看了一眼，花园里灯光微弱，有两个人靠着树在吹陶笛，月下花前的，还挺有意境。

　　她在温凉的晚风里慢悠悠地往外走，这些人车停得乱七八糟的，有一辆SUV几乎挡住院门，她要往边上绕，却听到看到有人开门下车，回身望过来，正好和她四目相对。

　　程缅停下脚步，声音在夜晚里很清晰：“要回去？”

　　“嗯。”梁萧点头。

　　“我送你吧，这儿不好打车。”程缅一手搭在车门上。

　　梁萧往外看去，四周有些暗，风吹竹林沙沙响，还有蚊子的嗡嗡声，无一不昭示着此地略偏。

　　她有点站不稳，没再犹豫，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麻烦你了。”

　　程缅车里有淡淡的车载香薰味，闻着是木质香，有点催眠，梁萧刚才搬人上楼用了点力气，系上安全带后就靠在座椅上懒得动弹了。

　　“回学校？”程缅问。

　　时间有点晚了，梁萧摇了摇头：“回家。”

　　程缅发动车子往外开，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写个地址，导航过去。”

　　梁萧接过手机，她有点散光，黑暗里看不清字，把屏幕凑到眼前，在地图软件里输入小区的名字，开了导航递给程缅：“好了。”

　　程缅听着导航语音报的目的地，他知道这里，二十年前的老小区，地段不错，传了好几年要拆，但又一直没拆。

　　他开车驶出竹林，转头看了眼梁萧：“家里装智能门锁了吗？”

　　“嗯？”梁萧不明所以地和他对视，“没有，怎么了？”

　　“看你身上没带包，在想你有没有钥匙开门，”程缅看着前面路口的红灯，慢慢降下车速，“已经很晚了，家里人应该都睡了吧。”

　　梁萧闭着眼睛叹了口气，早知道刚才就进去拿包了，反正那两个人挺忘我的。

　　但车子已经开出一段距离了，再回去也麻烦，她只能说：“你随便找个酒店把我放下吧。”

　　程缅拧开一瓶小瓶装的矿泉水递给她：“身份证？”

　　“……”

　　梁萧觉得以后发烧还是不要喝酒，太影响脑子了。她接过水喝了两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口腔，人也清醒了几分。

　　红灯转绿，程缅踩下油门，不急不慢地说：“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去绿湖，反正你也要搬过去的。”

　　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梁萧应了一声，感觉胳膊有点冷，伸手调了调出风口的方向。

　　程缅关掉空调开了车窗，发丝在风里飞扬。上帝给了他一副很好的皮囊，光影不断在他的脸上交织又分离，骨相好的人最适合这种场景，开个车都像在拍电影。

　　她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水，仍旧无法缓解口干舌燥：“本来还想问你，什么时候搬过去比较方便。”

　　“随时都可以，”程缅开车很稳，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开了瓶矿泉水，拇指将瓶盖弹到操作台上，拿着水喝了两口，“我现在住家里，那边一直空着。”

　　梁萧眯着眼睛舒服地靠在座椅上，看他游刃有余地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拧上瓶盖，手指用力时隐隐透着一股呼之欲出的掌控感。

　　她移开目光，看着凌晨的马路：“程执跟你说过吧，我会付房租的。”

　　“是说了，但我觉得不用。”程缅说。

　　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梁萧慢慢闭上眼睛。她嗅了嗅这个暑假的开头，晚风是一种舒适的木香，带着梦境将至的踏实感。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她睁开眼，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盖了过来，在额头停留了两秒，很快离开。

　　程缅换了车道，把车停在路边，开门走了。梁萧困得有点睁不开眼睛，懒得下车，转动眼珠子往窗外看了眼，程缅走进一家药店，半分钟后就出来了。

　　“发烧了要吃药。”他坐进车里，将药盒随手放在梁萧腿上。

　　裙子有点短，坐下就显得更短，只盖住一半大腿，那个带着凉意的药盒正好在衣料和皮肤之间，边角戳着有点痒。

　　“谢谢。”梁萧把药盒往上推了推，放在裙子上。

　　她突然想起叶琅倩嘴上说着程缅不是什么好东西，却还是死心塌地地缠着程缅。目前来看，也许程缅在两性关系里很糟糕，但在别的关系里却还不错。

　　借她房子，送她回家，给她买药，应该是要感谢他的。

　　“刚才还没说完，”程缅打了转向灯，在路口转弯，“不收钱，我要一点别的。”

　　“你要什么？”梁萧问。

　　“没想好，”程缅笑了笑，“就当是你们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我会讨回来的。”

　　“好啊。”梁萧昏昏欲睡地点头。

　　困顿的氤氲中，有一个声音缓缓出现，越来越清晰。

　　“你会跳皮筋吗？”

　　“不会。”她回答。

　　“你会跳房子吗？”
　　“你会打弹珠吗？”
　　“她不会，你们别问了。”
　　“你为什么放学不跟我们一起玩？”
　　“她奶奶不让。”
　　“那你爸爸妈妈呢？”
　　“她没有爸爸妈妈，对不对梁萧？你爸爸妈妈从来没开过家长会，我妈妈说你没有爸爸妈妈。”
　　“真的吗，梁萧，你真的没有爸爸妈妈吗？”
　　“可是大家都有的。”
　　“那大家还都会跳皮筋打弹珠呢，她不是也不会吗。”
　　“好吧，真没意思，我们走吧。”

　　她坐在课桌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离开，她从抽屉里拿出作业来写，写了一整节活动课，放学铃一响就背着书包回家。

　　“奶奶，你会跳皮筋吗？”她问。

　　“别总顾着玩，”老人略有粗糙的手抚过她的头顶，轻轻拍了拍，“昨天教你写信，学会了吗？”

　　“学会了。”她点头。

　　“写给我看。”老人在她面前放了张信纸。

　　她拿起铅笔，一笔一画，边写边念：“亲爱的爸爸妈妈，冒号，下一行，我是梁萧。”

　　老人催促她：“然后呢，接着写啊。”

　　她不肯动笔，撒谎：“我不会。”

　　“笨蛋，”老人在她额头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听好了，我说你写。”

　　“哦。”她不情愿地应声。

　　老人说话慢慢的，带着粗糙的颗粒感：“亲爱的爸爸妈妈，我是梁萧，我很想你们。”

　　她写了两个字又停下笔：“可是我不想他们。”

　　“让你写你就写。”老人又打了她额头一下。

　　“哦。”她叹了口气。

　　老人继续说着：“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前天我们学校开了家长会，班里只有我的爸爸妈妈没有到，同学们都说我是没爹没妈的孩子，我难过地哭了。”

　　她一口气写下来，想了想，又拿起橡皮全擦掉了：“奶奶，我不想他们回来，也没有哭。”

　　老人瞪大了眼睛：“我是怎么教你的？”

　　她犹豫了一下，说道：“你说妈妈不要我，爸爸也不要我，他们谁也不喜欢我，把我丢给你一个老太婆，自己逍遥快活。”

　　这次重重的巴掌落在她额头上，老人恨恨地骂道：“你就记得这些，早就让你忘了为什么不忘！”

　　她摸了摸额头，细声细气地回答：“你以前总这么说，全世界只有奶奶不会把我丢进垃圾桶扔掉，没有奶奶我早就被医生打掉了，以后不给爸爸妈妈养老，只孝顺奶奶一个人。”

　　老人伸手一下一下用力打她单薄的后背：“现在开始全都忘掉！你很爱爸爸妈妈，你很想爸爸妈妈，你要他们快点回家来，听见了没！”

　　“听见了，”她轻声回答，伸手擦掉了脸上的眼泪，木然地重复着，“我很爱爸爸妈妈，我很想爸爸妈妈，我要他们快点回家来。”

　　“这才对，”老人将她搂进怀里，抚摸着她单薄的后背，“你要听我的话，梁萧。你要听我的话，奶奶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害你的人，知不知道？”

　　她缩进老人的怀里，蜷成很小一团，嗅到一股衰老的味道，她用力抓住老人的衣摆，轻声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