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水》61k

28、第 28 章

　　“哎，师傅幸苦了，慢走啊！”

　　梁永成一手拨开隔温门帘，看着维修师傅骑着电瓶车开走了，外头太阳毒辣，热气涌过那道缝隙扑倒收银台后的少年人脸上，后者烦躁地皱起眉。

　　“叔，你赶紧进来吧，把门帘放下。”他低头玩着手机游戏，头也不抬。

　　梁永成应了声，放下门帘坐回椅子上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电视，他在这家冰棍批发店里跑外送。老板是个四十几岁的女人，有个还在读高中的儿子，梁永成只知道女人管他叫阿赫，暑假里母子俩轮流看店。

　　阿赫专注地打着游戏，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机响了起来，他嘶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接通了，女人大剌剌地声音透出来，让他送点棒冰去棋牌室。

　　“知道了知道了。”阿赫急匆匆应了声，把手机扔回桌子上，继续打游戏，等这局结束了才伸了个懒腰，懒散地看向梁永成：“叔，你送一箱棒冰去棋牌室。”

　　“哦，好，”梁永成也没认真看电视，低头在手机屏幕上研究着什么，顿了顿才拿着手机走过去，讨好地笑着，“你帮我看看，我这个手机亮度在哪里调，太暗了，白天总看不清。”

　　“行我看看，你去装东西吧，乱七八糟的各种都装点儿。”阿赫接过梁永成的手机，熟门熟路地从设置里找到了亮度调节，他拉到最亮，退出时看到了梁永成的桌面，电话和短信上都顶着红色的99+，忍不住啧了一声。

　　梁永成端着一箱子棒冰过来，摆在桌上让他看了一眼：“你看这样不行，贵的便宜的都有。”

　　“可以，就他们棋牌室的人自己吃的，”阿赫随意扫了一眼，“你快去吧，一会儿又催我。”

　　梁永成拿起手机放进裤兜里，应了声就撩开帘子出去了。

　　烈日当头，阿赫翘着腿在店里吹空调打游戏，对时间一点概念也没有，只知道还没打两局梁永成又回来了。

　　他不太喜欢梁永成，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但眼神很贼，有股市侩的油腻，平时就很喜欢讨好他妈妈，还喜欢拉着他聊天，他跟梁永成聊不到一起去，每次都是梁永成干巴巴地硬撑着。

　　“棋牌室里挺热闹，看的人比打的人还多，”梁永成给椅子换了个方向，面朝阿赫坐着，“台费半天三百不包茶水饮料，我看那儿得有七八个房间吧，一天下来营业额得有多少啊？”

　　阿赫不想跟他说话，手里操作着游戏角色疯狂走位，敷衍地应了声：“不知道啊，不少吧。”

　　梁永成不在意他冷淡的回应，兴致勃勃地开始算账：“你看啊，这个小棋牌室装修也不怎么样，成本肯定不高，我数了数大概七八个房间，客人都是边上小区里的住户，很稳定的，这生意肯定赚钱。”

　　“应该吧。”阿赫完全不想搭理他，抬手抽了张纸，擦了擦根本没有的鼻涕，弄出了点动静来。

　　梁永成看着他这个混日子的模样，笑着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小孩儿……”

　　阿赫没说话，背着梁永成翻了个白眼，这才刚到八月他就已经盼望着开学了，怎么会有这么招人厌还厚脸皮的人。

　　“我女儿在你这个年纪都会自己兼职赚生活费了，”没在小孩身上讨到好，梁永成有点不爽，笑着瞥了阿赫一眼，“家里条件好也不行，小孩养得太娇贵了。”

　　“那你女儿挺惨的，我姐在我这个年纪都出国留学了。”阿赫抬头触碰到他的目光，像在回南天摸到了一只蟑螂，湿泞又恶心。

　　·

　　绿湖。

　　梁萧和程缅在家躺了很久，硬生生让八月的开头停摆在绿湖的两人空间。一直到第三天，梁萧翻身滚进程缅怀里，迫不得已地说，陪我去趟医院吧。

　　程缅说好。他们预设了可能会碰到梁永成或是别的亲戚，但万万没想到会在停车场和段益撞个正着。

　　段益前一晚没睡好，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放下车窗震惊地看着从边上车里走下来的两个人：“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姑父生病了，我过来看看。”梁萧低头抓了抓脸。

　　“那他呢？”段益偏头看向一边神情自若的程缅，“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陪我过来。”梁萧手机响了一声，是姑姑发来的病房号，她抬眼看着段益：“我得先上去了，要不你俩先聊吧。”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程缅拍了拍她的后背。

　　梁萧跟段益挥了挥手，留下两个互相看不太顺眼的男人，最后是程缅先开口：“你想聊聊吗？”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段益朝他招招手：“上来车里说。”

　　程缅拉开副驾门，座位上还摆了一叠检查报告单：“来体检啊？”

　　“嗯，”段益收起报告单，一起放到后座，说话前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俩要有事。”

　　程缅没忍住笑了，语气轻松了不少：“体检结果怎么样？”

　　“一点小毛病，问题不大，”段益转过来看着他，“说正事，她乱来你怎么也跟着乱来啊，程执知不知道……应该还不知道，要不他得撕了你。”

　　“早晚要知道的，如果不凑巧提前知道了，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护着点梁萧，”程缅顿了顿，“我应该没交代错人吧？”

　　“你们一个两个的……”段益趴在方向盘上叹了口气，“我真不想骂人，你跟梁萧都不容易，但这事做得也太过分了，你家里只剥你一层皮都算我佛慈悲了。”

　　“我家的事我会解决，我是担心她，到时候闲言碎语不会少。”程缅说。

　　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几乎停满了车，有几辆一直在兜着圈找停车位，其中一辆灰色车随便找了个地方停下了，一个中年男人下车过来敲段益的车门，气势汹汹地问他们什么时候走。

　　“等人，着急就停地上。”程缅瞥了他一眼。

　　天气热，都不愿意停地上车位，中年人原本也是想吓唬他们一下，没想到车里是两个男人，还都面色不善，他小声骂了一句，回去把车开走了。

　　段益点了根烟，看着灰色车开远：“你低估她了，她从小就是在混蛋环境下长大的，那种话她根本不会放心里。”

　　程缅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跟她很早就认识？”

　　“嗯，她读初中的时候，”段益把烟盒丢给他，“本来这事应该让梁萧跟你说，但估计她自己来说三两句就讲完了，还是我说吧。”

　　程缅抽了支烟夹在指间，没有点燃，只是转着烟当谈话时的消遣。

　　“我和梁萧是因为陈鄢认识的，”段益说到这个名字时不自觉眯了眯眼，“陈鄢是我那时候的女朋友，住梁萧奶奶家隔壁，她们算是从小就认识了，陈鄢说她们小时候偶尔会一起玩，但次数不多。”

　　程缅手机屏幕亮了亮，梁萧发来的消息，说她到病房了，程缅回了个好。

　　“陈鄢……她是个目的性很强、利益至上的人。她追了我一个月，我一开始以为只是普通的喜欢，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我当时是学生会主席，跟我在一起能得到点好处，”段益语气很平淡，短促地笑了笑，“说远了……梁萧比我们小三岁，是初中部的，她是真的没有朋友，每次看到她都是一个人，他们班里那群小鬼非常混蛋，不知道是哪个男的先开始的，总之她被孤立了，偶尔还会被欺负，打完饭被撞翻餐盘，跑操的时候被人推出队伍，莫名其妙的，那个年纪很容易把人最恶劣的一面激出来。”

　　程缅皱起眉，手里的烟被捏得皱巴巴的：“没人管吗？”

　　“没人管，太常见了，又没真的闹出什么大事，”段益摇摇头，“梁萧一开始会反抗，有一次跟人打架被叫家长了，她奶奶赶来学校，在办公室发病了……她跟你说过吗，她奶奶有些精神上的毛病，那天抽搐着倒在地上，被人看到后在年级里大肆宣传，每个人都知道了她奶奶是精神病。那次之后梁萧没再反抗过，她奶奶禁不起刺激。”

　　“陈鄢和梁萧走在路上碰到也只是互相看一眼，看起来一点也不熟。有一次我跟陈鄢撞到她们班里一个女生故意把她的餐盘推到地上，陈鄢走过去把手里的热汤泼那个女生脸上了，我收的烂摊子，”段益抖了抖烟灰，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些，车窗开了道缝，“她们之间的关系很奇怪，几乎没有言语交流，碰到梁萧的时候陈鄢会一声不吭地把刚买的零食塞给梁萧，梁萧也不道谢，抱着零食看我们走远。”

　　“听起来陈鄢是在乎她的。”程缅想，还好有一个人会对梁萧好。

　　段益没有接话，吐出一口烟，继续说道：“高三刚开学没多久陈鄢跟我提了分手，几天后她和学校里另一个男生在一起了，那男的家里条件很好，承诺会带她一起出国念书，他们没有参加高考，提前走了。陈鄢走得很干脆，估计是早就计划好了。”
　　再提到旧事他还是会无奈：“我那时候有点崩溃，虽然知道陈鄢眼里只有利益，但还是挺受打击的。高考完那个暑假，陈鄢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让我有余力的话帮一把梁萧。”

　　“所以这些年我跟梁萧一直有联系，能帮的我会顺手帮一把，我们偶尔会吃顿饭，三年前我才知道陈鄢那时候也给梁萧发了条消息，让她有空探探我的精神状态，”段益抽完烟，撕开一条漱口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都是陈鄢留在国内的遗物，至少我是真的已经把陈鄢当个死人了。”

　　程缅听完也挺感慨，陈鄢这样的人估计放哪儿都会成功的，他随口问道：“到现在也没她的消息吗？”

　　“有朋友在LA遇到过她，说已经结婚了，老公是美籍华人，”段益没什么表情，顿了顿又转头看他，“你去哪儿读研来着，是不是加州？”

　　“是加州，但不在LA，就算在也碰不到的，”程缅递给他一瓶水，有点招架不住他幽深的眼神，“啧，要不你发我张照片，真这么巧的话我就厚着脸皮帮你问问她的近况。”

　　“你要相信命运，”段益喝了半瓶水，在相册里找照片，“要真碰到了，到时候你和梁萧结婚我包个大红包。”

　　“你说的啊，”程缅拿着手机朝他点了点，“那我们就算一边的了？”

　　段益闭着眼深深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也只能对不住程执了。”

　　程缅原本对段益还是有所戒备的，试探过后轻松下来，带着笑说：“陈鄢我不一定找得到，但你要相信，你在我这儿能得到的好处，一定比在程执那儿要多。”

　　男人向来为了利益团结得很快，段益点点头：“你之后什么打算，程执跟我说你和你妈在冷战？”

　　“运气好的话回国后搬出来，运气不好的话出国前可能就要闹崩了，”程缅手放在门把手上，“只能赌我妈不会把事情捅到程应庚那里去。”

　　“哎哟，”段益听他说完就有点头疼，“你家这点破事我真是……你爸最不厚道，都是他造出来的孽。”

　　谁说不是呢。程缅笑了笑，开门下车：“那就这样，我过去看看梁萧。”

　　“行，回头见。”段益又喝了半瓶水才驱车离开。

　　梁萧这次探病还挺顺利的，主要原因是梁永成和白华芳不在，她从姑父病房里出来后还去奶奶那里看了看。
　　奶奶睡着了，护工坐在边上玩手机，看到她之后也没什么反应，大概是不认识她，看她也不走近还以为只是路过的。

　　梁萧没有多待，给程缅发了消息就打算走，等电梯的人太多，她转身走进楼梯间，下楼的时候碰到了李明喆。

　　“稀客啊，”李明喆拎着一只保温壶，凉凉地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医院是你家的？”梁萧绕过他往下走。

　　李明喆这阵跑医院跑得整个人都很躁，伸手拽住了梁萧的手腕：“这就走了，不去我爸那儿看看？”

　　“看过了，”梁萧看了眼他的手，“松开。”

　　“不松又怎么样，你还真想把我手弄断啊？”李明喆看着她就有点冒火，“梁萧我发现你们家真是齐齐整整的没良心，我爸生病了你爸就来过一次，不帮忙就算了还一点表示都没有，你也跟你爸一模一样，在我家住了这么多年没一点感恩之心。”

　　“我该感恩你们什么？”梁萧也不着急走了，靠着楼梯栏杆心平气和地问他，“感恩你爸扣下奶奶给我的生活费，还是感恩你这些年对我持之以恒的骚扰？”

　　李明喆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他们还真是没说错，你就是个白眼狼，亏我还帮你说话。”

　　梁萧顿了顿：“他们？”

　　“哦你还不知道吧，”李明喆疯疯癫癫地笑起来，“他们就是我爸我妈你爸你妈还有那些亲戚啦，你说你可不可怜，居然每个人都这么说你。”

　　梁萧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是，我没良心，我白眼狼，能松手了吗？公众场合，你也有点素质。”

　　李明喆勾着嘴角还要说点什么，脸色诡异地变了变，到吸一口凉气转过身去。
　　“干什么！”他朝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程缅喊道。

　　程缅扣着他的肩膀，冷眼看他：“让你松手，听不见？”

　　李明喆甩开梁萧，挣脱掉程缅的手，拧眉揉了揉肩膀：“你就是上次来医院接她那个男的？”
　　“挺牛逼啊，”李明喆看着梁萧，“你还会谈正常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