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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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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梁萧一直考虑怎么改剧本,她其实毫无思路,整个故事里她最得意的部分就是那个被诟病的结局,因此对着电脑上的文档发了几天呆,还是没想好怎么下笔。
这不是她写的第一个剧本,早先做兼职也写过一些,只不过要么是当枪手,要么是外包了不知道多少层,这是第一个能够拿到署名的。
她没什么擅长的事情,每次填表格写到特长那一栏她都只会写个干巴巴的“无”,写作对于她来说算是一种出口。
推掉这个暑假的兼职,一来是想给自己喘口气放个假,二来就是想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写出点名头来。
说背水一战有点太夸张,但她确实抱着点这样的心理。
梁萧盘腿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笔,再次祈祷,希望这是一个好运降临的夏天。
程执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想着想着快睡着了,被铃声吓得脑袋都空了两秒。
“晚上出来吃饭吗?”程执开门见山。
梁萧醒了醒神:“还有谁啊?”
“没谁,就咱俩,”程执语速有点快,似乎是心情不好,“这也不剩几天了,陪我吃个饭吧。“
“不去了,我最近有事,”梁萧一手撑着额头,慢慢叹了口气,“咱俩关系还没到那份上,你找别人陪你吧。”
程执挺不爽的,但又没什么话好反驳,没有外人在的场合就不需要演,不需要演的话梁萧就没有露面的必要。
他踹了一脚车轮,努力控制情绪:“那就见一面行不行?我过来找你,让我看一眼就行。”
“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呗。”梁萧懒得折腾,在没改完本子之前她实在不想浪费时间精力。
“我他妈就想看看你,”程执有点崩不住了,“家里烦得要死,我就想透口气,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说,你站那儿让我看一眼我就走。”
“别喊,”梁萧被他吵得头疼,无奈道,“你来吧,慢点开车,到了给我发消息别打电话。”
“行。”程执立刻挂了电话。
他刚才不知道是在哪儿,没十分钟就说到了,梁萧放下键盘出门,本以为是在地库见面,没想到程执直接找到门口来了。
“哎,”他伸手拦了把梁萧要关门的手,往里打量了几眼,“也没什么啊,程缅还不让我进去。”
往常他都是叫“哥”的,这会儿突然改了称呼,梁萧装作随意的问道:“你跟程缅吵架了?”
“没有啊,”程执靠在门边上,叹了口气,“他今天生日,他妈在家给他庆祝呢。”
“那你怎么跑出来,你不给他过生日吗?”梁萧索性不关门了,让屋里的冷气吹出来。
“说笑呢?多大人了还在家过生日,他自己都不想过,”程执随地一坐,拍拍一边的空地示意梁萧坐过来,“他妈就是故意作秀给我爸看,我就挺烦她这样的,没事找事。”
梁萧在他边上坐下,看他慢悠悠地叹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我这样是不是挺没劲的?”
“也不算吧,”梁萧脑袋往后靠在墙上,吹着门内涌出来的冷风,心事沉沉的,“你只是讨厌她而已。”
“嗯,”程执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抽出一根点了,烟盒随手丢在地上,“我妈走得早,她来的那年我才五岁,什么也不懂,但照顾我的阿姨跟我妈很亲,总跟我说不能忘记我妈,这个女人抢了我妈的位置,成年累月的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讨厌她还是被阿姨洗脑了。”
梁萧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们还能有这种共同之处。很长一段时间她也想不清楚对父母到底该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早前奶奶说过她是被抛弃的,后来又改口让她想念他们、尊敬他们、等待他们,小时候真的没什么自我思考能力,完全被奶奶牵着走,后来长大点了才开始自己琢磨。
“那个阿姨现在还在你家吗?”她问。
“不在了,”程执眼下带着点疲惫的青黑,显得整个人有些颓唐,“几年前家里人生病,她回老家去照顾了。”
“她有她的立场,对她来说你妈妈肯定是受了委屈的,”梁萧伸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你也可以有你的立场,程缅妈妈对你的照顾也是真的,又不是非对即错的判题,人本来就是复杂的。”
“是啊,黑跟白之间还有那么多种灰色呢,”程执惆怅地抖了抖烟灰,“我之前不敢承认,我可能是不敢不恨她,我妈死了没多久她就带着程缅来了,霸占了我妈的一切,我应该是要恨她的,不然怎么对得起我妈?”
梁萧屈起腿,一手撑着下巴:“爱跟恨之间也有那么多种情感呢,你要真的只是恨她,现在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程执没说话,慢慢地抽完一根烟,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也许我对你也是这样吧。”
“我原来以为我很喜欢你的,可你对我爱答不理的时候我也是真的恨过你,我想你在拽什么啊,我都这么努力了也不肯松口答应我,”他回想起以前的心绪,惘然里带着点感伤,声音轻轻的,像一团快要消散的烟雾,“本来我都下定决心要恨你了,但现在突然又不想恨了。”
梁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安静了片刻:“我其实挺羡慕你的,有那么多猛烈的情绪,我好像已经活得像个死人一样了。”
“活过来啊梁萧,”程执跟她聊完心里痛快了不少,拍拍裤子站起身,伸手去拉她,“我等着你爱我呢,恨我也行。”
梁萧握住他的手站起来,慢慢笑了笑:“好。”
送走程执后梁萧又拆了一包山楂棒,这零食吃起来好像有瘾,她几乎两天就能吃完一大包。
今天拆的是带蓝莓颗粒的,味道更甜。
她咬着山楂棒去浴缸放水,脱掉衣服躺进温水里,四下安静无人,她看着百叶帘外闪烁的微光,放空了脑海中缠夹不清的纠葛,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站在一处很高的地方,凛风阵阵,吹得她有些站不稳,碎石滚落,下面居然是整个城市的缩影,太小了,连江边那个地标性的巨型摩天轮都只如幼蛛结出的纤网。
她握紧了手心,抓不住一丝流转的风,在巨大的推力下跌跌撞撞地摔下去。
坠落,漫长的坠落。
在衰落地面之前,她猛地睁开眼,四周只有惊动的水声,百叶帘外是寂静的夜晚,她坐在已经凉透的水里,攥紧了那根没有指甲的手指。
山楂棒的棍子不知道去哪里了,梁萧摸索着在昏暗里爬起来,随意披了块浴巾,在噩梦的余声里不紧不慢地擦干身体。
门铃响的时候她刚穿好贴身衣物,T恤和裤子没拿进来,她懒得绕路,用浴巾裹住自己,走去门口看了眼猫眼。
“我。”门外的人先出声了。
梁萧顿了顿,打开门,快一周没见的人突然出现,说不想念是假的,但她还是没让开门,问道:“你怎么来了?”
“生日快乐。”程缅看着她说。
“你生日,跟我说什么生日快乐。”梁萧嗓音有点闷。
“嗯,我生日。”程缅点头。
楼道里毁人的顶光当头而下,将他精凿细刻的骨相照得一览无余。真是不公平,梁萧想着,女娲捏他的时候一定费了不少心血。
程缅一手插在兜里,从开门起就用目光将她洗了一遍,这会儿身子晃了晃,终于笑了:“不祝我生日快乐啊?”
梁萧猛地有点鼻酸,用力抓着门把手,哑声道:“生日快乐。”
“谢谢,”程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又往下摸到她半湿的发梢,“陪我吃个蛋糕吗?”
梁萧往后退了一步,程缅推门进来,从鞋柜里拿出他的拖鞋,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这些天的离开只是下楼去买了包烟。
“为什么还来找我?”梁萧到底还是挡了挡,但胳膊软绵绵的,一推能撂下,她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不知道的委屈,“说好了以后不联系的。”
“我生日呢,还拦着不让我进啊?”程缅声音温柔又无奈,动作却没那么文雅,一手绕到她后腰直接把人扛起来了。
梁萧把脸闷在他肩膀上,一声不吭地被抱到沙发上,听到茶几上嗒一声,是程缅另一只手拎着的蛋糕,那一声响动跟她脑子里某个转动的齿轮卡上了点,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张嘴在程缅肩上咬了一口。
“你是小狗吗?”程缅眉头都不皱,手放到她后颈轻轻捏了捏,“我记得你不属狗啊。”
梁萧胡乱啃咬几下,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你到底想干嘛?”
“不是在门口就说了吗,想你陪我吃个蛋糕,”程缅盖住她的眼睛,在她唇角亲了亲,“这是我今年的生日愿望,你帮不帮我实现?”
这是个挺狡猾的位置,梁萧抿着唇没吱声,心里想着刚刚怎么没咬下一块肉来。
跟这个人没法讲理,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分开了,痛都痛过一次,他还要追上来让人痛第二次。问就是自找的,她要真的想拒绝,刚才就不会开门。
梁萧在程缅掌心里闭了眼,有眼泪滚落,被程缅用拇指擦掉,她哭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反倒让程缅更难受,像有好多只手四面八方地拽扯着他的脏器,又疼又痒。
等到她哭完程缅才放下手,她两只眼睛通红,睫毛上带着湿润的水光,语气凶巴巴地:“我才不给你过生日,你都没给我过过。”
“那是我的不对,”程缅从蛋糕袋子里找出店里附赠的寿星皇冠,拆开装好了给她带上,“今天给你补上。”
梁萧指了指生日蜡烛上的2和4,开始挑刺:“这都不是我的年纪。”
程缅抬手拔掉蜡烛丢进垃圾桶里,顺着她说;“不要了。”
梁萧看着程缅从善如流的一通动作,胸口淤堵的闷气散得七七八八了,扑进他怀里吸了吸鼻子,他身上还是那股木香,洗衣液也遮不掉,浑身都腌入味了,像是从骨头缝里散出来的,清清浅浅的一层,凑近了才能闻到。
“生日快乐,”程缅抱着她,替她理了理歪掉的皇冠和散落的浴巾,“哎,不像寿星,像公主殿下。”
“哪个公主穿成这样。”梁萧把力气都哭完了,瘫在他身上一动也不想动。
“怎么样了,挺好看的啊,”程缅认真地说,“还是白色呢,非常公主了。”
“滚蛋。”梁萧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再亲密的事都做过了,这会儿穿着贴身衣物坐在他腿上却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梁萧随手扯了一下他的袖管,听到他在头顶轻声笑着。
“你就是个流氓。”梁萧用手指戳了戳他胸口。
“嗯。”程缅毫不害臊地承认了,手伸进散乱的浴巾里,往她后背上摸,摸到一对瘦削的肩胛骨,低声叹了口气:“怎么一直没见胖,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没有,每天吃一顿,一顿吃三顿的量。”梁萧故意不说实话。
“怪我,”程缅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督促你好好吃饭。”
“嗯,你全责。”梁萧满意地点点头。
“那先吃块蛋糕,一会儿化了就不好吃了。”程缅拍拍她的后腰。
浴巾披着总往下掉,梁萧索性摘下来丢在地上,坐在一边看程缅切蛋糕:“夹心是什么?”
“芋泥奶冻什么什么,好长一串,没听清,”程缅切了一块放在小碟子里递给她,“蛋糕店说这款很受女孩欢迎,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梁萧不怎么吃甜品,叉子用着不太顺手,她直接低头咬了一口,甜但是不腻,她想象着程缅去蛋糕店买蛋糕的样子,点了点头:“挺好吃的。”
“哎,”程缅动作突然一顿,有些无措地看她,“忘记让你许愿了。”
“本来就不是我生日,要许愿也是你许愿。”梁萧慢慢啃着碟子里的蛋糕,刚刚就是说气话,她根本没有过生日的习惯。
“我许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啊。”程缅脸上难得出现一点懊恼,坐在原地四处看了看,最后从袋子里找到了一根备用的蜡烛,给蛋糕转了个面,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你这愿望也太随意了,再说点吧。”梁萧忍不住说。
“不随意,我想要的就这个,其他的也用不着许愿,事在人为。”程缅用打火机点燃蜡烛,站起来去关了灯,笑着说:“今年你替我吹蜡烛吧。”
梁萧安静了好一会儿,对着蛋糕合上手掌,几秒后睁开眼吹灭了蜡烛:“好了。”
“许什么愿了?”程缅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梁萧说。
“事在人为,”程缅几乎都快明示了,“会灵的。”
“不行,保密。”梁萧给他切了块蛋糕。
“好吧。”程缅有些遗憾。
他两条长腿有些委屈地缩在沙发和茶几之间,低头慢慢吃着那一小块蛋糕,看起来好像不太合胃口,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面了吗?”梁萧突然想起来问。
“中午在家吃了一口。”程缅把吃完的蛋糕碟子推到一边,抽了张纸擦嘴。
梁萧摸了摸头顶的皇冠,短暂地出了会儿神,打开桌上的可乐罐子喝了一口,慢慢开口问道:“你觉得两个偶然认识但一见如故的人,需要在一起吗?”
“嗯?”程缅抬眼看她。
“就……我在写的一个故事,”梁萧原本没想过要和他说这些,说着说着有点紧张,手上胡乱揪着腿边的地毯,“没想好结局应该让他们在一起还是分开。”
“从文学作品的艺术性上来说,可能是分开,”程缅救下她手里的地毯,低头看了眼她还没恢复好的食指,“但我是个庸俗的人,我私心觉得能在一起更好。”
“也不是多高级的故事,我也有私心。”梁萧点点头,光秃秃的食指在他手心写着字。
“I、A、N,又写我名字,”程缅裹住她的手,“这次有什么借口吗?”
“没有,”梁萧摇摇头,“就是想写了。”
程缅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按摩似的:“我们拍个照吧。”
梁萧愣了愣才应了声:“好啊。”
程缅拉着梁萧的手让她坐近,梁萧半坐在他怀里,头上的皇冠被碰歪了,一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掌,等他用手机前置摄像头拍了张照。
梁萧凑过去看屏幕,照片里她笑得有点懵,程缅的表情就很自然,她忍不住说:“好蠢啊。”
“笨蛋,”程缅也附和,“穿成这样还敢用我的手机拍。”
“你又不会把照片发出去。”梁萧辩驳。
“那也不安全,以后留个心眼。”程缅对着她的脸又拍了一张。
这次是脸部特写,底端只拍到脖子,看不出来身上穿了什么衣服,梁萧睁大眼睛跟他说话,嘴唇红润饱满,带着点可乐的水渍,表情生动极了。
“这张好像也很蠢。”梁萧觉得自己不上镜,挪回去继续吃蛋糕了。
“乱讲。”程缅顺手把聊天背景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