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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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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征兆地喜欢上一个人比较稀奇,还是这个人正好有所图谋蓄意靠近比较稀奇?
梁萧眯着眼睛看窗玻璃上铺满的文字,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手上拆了一根山楂棒。
大概还是跟这个人朝夕相处十几天却没有一点腻烦最稀奇。
她用舌头搅动着口腔里的山楂棒,白色小棍子所指的方向恰好是程缅画的一朵花。
大概是一朵花,也可能是一颗荷包蛋,或者是一个太阳,总之就是那么一个看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儿童简笔画。
那天程缅随手画下,她还咋舌了三秒钟,人类怎么能画出这么难看的东西。
“很丑对吧,”程缅咔哒一声合上笔盖,扭头又欣赏了一眼自己的画作,“我疑惑了很多年,为什么就是画不好。”
“可能你的天赋不在这里,”梁萧也深感疑惑,但还是色令智昏地安慰他,“人不能什么都擅长啊,不然太不公平了。”
“那你呢?”程缅对于自己有弱项也不怎么介意,反而兴味十足地转身来看她,“你不擅长的事是什么?”
梁萧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嚼碎了嘴里的山楂棒,告诉他:“告别。”
“嗯?”程缅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我不擅长告别。”她说。
虽然告别过许多段感情,但她还是这样坚定地认为:“所以你走的时候不要告诉我,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要怎么面对。”
程缅安静地看着她,有那么一会儿几乎都要说出点什么难以收回的话。即使离别的时刻尚未到来,她就已经瞥开眼看向很远的地方,视野里唯独筛掉了一个人。
“走之后不要联系我,”她目光无神地盯着远处一颗很暗的星星,“我也不擅长想念,不喜欢那种感觉。”
“我知道了。”他最后温声答应。
所以第二天梁萧坐在衣帽间里假意收拾东西时,他没有辜负她的期望,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来的时候带了一只行李袋,走的时候却只拿走了手机和车钥匙,满满当当地来,两手空空地走,像他们这段无疾而终的关系一样,除了回忆什么也得不到。
门被关上的后一秒钟,梁萧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慢吞吞地走到门前听着电梯合上的动静。
玄关柜上还有半包程缅没抽完烟,她抽出一根,学着程缅将烟叼在唇间,用打火机点燃。她用不惯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摁稳,呛人的焦油味在鼻腔里翻涌着,她憋着要咳嗽的欲望抽完了那半包烟。
天已经黑透了,她还是站在原地,舌尖尝到一点咸味,伸手摸了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颗眼泪。
对于有些人来说,没有结局就是最好的结局。
梁萧喝了半瓶水,嘴里还是一股无法忽视的烟味,她不再挣扎,直接放弃。
找到手机给段益拨电话,她带着满腔苦味开门见山:“结局我会改,但需要一点时间,后半部分都要一起改动。”
“好,”段益似乎正在忙些什么,语速很快,“九月前能改完吗?”
“能,到时候发你,”梁萧扭头看了眼写满字画的落地窗,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你忙完了一起吃个饭吧。”
“行啊,明天晚上吧。”段益看了眼日程表。
“好。”梁萧挂了电话,去厨房随手拿了块抹布,打湿的时候才发现是昨晚刚拆的,带着小熊的图案,挺可爱的,不知道是谁买的。
她拎着湿抹布走到落地窗前,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认真地擦掉了所有字画。玻璃再次干净透澈,她放下有些酸胀的胳膊,随手扔下抹布,在窗前躺了下来。
七月二十一日,程执的航班抵达两个小时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程执放弃了去绿湖的计划,从机场直接返家,在门口遇到了被雨淋湿的程缅。
他像一个溺水生还的幸存者,脸上带着若有所失的黯然,眉眼沉沉的,被炽雨泡出几分躁郁,骨子里的傲慢和刻薄纤毫毕现,唇间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近乎旁若无人地越过冯沛和程执走上楼梯。
“这是怎么了?”程执玩味地勾起一边嘴角。
“好像是车在半路出故障了,有点心烦,”冯沛拧眉看了眼楼梯上留下的一道水痕,转脸笑着拍拍程执的肩膀,“我让阿姨给你做了几道点心,回来正好可以吃。”
程执把行李随手丢在门口,伸了伸腰:“正好饿了。”
程应庚这阵忙,只是来了通电话询问了两句,程执边吃边嗯嗯嗯地敷衍了几声,挂掉电话后翻了个白眼,连带着看冯沛也不顺眼起来。
“阿姨,你要实在担心就上去看看他呗。”程执揶揄地笑了声。
“没有,他能有什么让我担心的,”冯沛又端出那张滴水不漏的笑脸,“小执这次玩得怎么样,开心吗?”
“还行吧,”程执感到没意思,收回目光,筷子在瓷盘上转了转,“也就那样。”
“听嘉同说你还要去女朋友家里看看她,雨这么大,开车不方便吧?”冯沛随口问道。
“不去了,”程执嘴里叼着一块点心站起来,“累得要死,我洗个澡睡了,我爸回来了也别叫我。”
冯沛笑着应了,等他回房后才带着一杯热茶轻手轻脚走上楼,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直接按下了门把手。
窗户没关,带着新泥味的雨随斜风飘进屋里,打湿了地板和窗帘,也打湿了坐在窗台上的年轻男人。
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屈着长腿有些勉强地坐在这块逼仄的空间,衣服黏着皮肉,发丝飞扬在风雨里,指间夹着一根烟,听到门口的声响也不为所动。
冯沛反手关上门,慢慢走近:“不去换衣服,在这儿抽烟。”
程缅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她:“有事?”
“没事我就不能来看你了?”冯沛皱眉看着他手里的烟,忍住了要捂鼻子的冲动。
程缅笑了笑,慢吞吞地吐出一口烟:“你什么时候没事也会来找我了?”
冯沛顿了顿,憋着气不答反问:“这次出去到底干什么了?”
“那还能跟你说吗,”程缅一副松懈散漫的模样,在墙边磕了磕烟灰,“当然是干了点不好的事。”
“不要掉以轻心,你爸对你已经有不满了,”冯沛烦闷地吸了口气,“刚刚也就是他不在,你那副样子要是被他看到了又要——”
“看没看到都不影响他对我的看法,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程缅失去耐心,从窗台上下来,“他永远不会对我满意,程执都废成那样了也不影响他对我的厌恶,妈,你什么时候才能接受现实?他从来没把我们放眼里过。”
冯沛定定地看了程缅许久,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那又怎么样,不论如何你都是他的儿子,而我是他的合法妻子。”
程缅低着头笑,无奈地说道:“随你吧,你愿意骗自己高兴也行。”
他随手摁灭烟头,卷着一身湿热的水汽,绕过冯沛往外走,中途踢了一脚被打扫的阿姨挪了位置的垃圾桶,在垃圾桶晃了几圈回到原位的时候又停下脚步。
“装了这么多年,他也没把我当个人看,我不想再装了,提前通知你一下,接下来的戏你们自己演吧。”程缅把指间的烟头弹进垃圾桶,大步走进浴室。
“程缅!”冯沛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争取不拖累你,”程缅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祝我们都能得到想要的。”
窗外雨还在下,一道刺眼的白光在他眼里闪了闪,照亮了他的决心和野心,冯沛猛地握紧了杯子,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他。
烧完一根烟,他神态惬适地接过冯沛手里的杯子喝了两口,放了蜂蜜,大概是因为心神不宁,放多了些,味道甜得腻人。
“程缅你别这样,”冯沛抓着他的胳膊,瞪着一双散不尽红血丝的眼睛,“我们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
“确实不容易,”程缅把杯子还给她,拍了拍她因为用力而僵硬的手,“可是妈,有谁是容易的呢?”
即使羽翼未丰,即使还没有到最好的时机,但他已经有了自己活下去的本事,不用依靠和应顺任何人,他可以选择走慢一点,终点同样是美好的前景。
不再是那个弱小的孩子,冯沛清楚自己劝不动他,他骨子里带着和她和程应庚如出一辙的傲慢和自私,他的温驯和桀骜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纸,轻易就能捅破。
“再等等,要不了多久了,”冯沛恳切地握着他的手,几乎是低声下气地祈求道,“程缅,都等了这么多年了,我们的努力和付出你爸都看在眼里的,他都知道的……”
“把我养大是他作为父亲的责任,我的努力从来只是为了自己,跟他没有半点关系,”程缅神情松快,笑着说,“别说他怎么看我怎么想我,就是他明天突然死了我也无所谓。”
有雷声轰鸣而至,响得天地万物都安静了一瞬,那一秒钟被拉得很长,冯沛僵直地站在原地,看到程缅笑着拂开自己的手。
程缅替她整理了被风吹乱的几缕发丝,拇指在她愣怔的眼下划过:“感谢他这些年恶心人的培养,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他了。”
“是……”冯沛看着程缅转身而去的身影,心里漫上一层惘然,喃喃道,“你还年轻,他却开始老了,以后是他更需要你……”
在浴室门关上的前一秒,她听到程缅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我倒是希望他活不到以后。”
如果老天有眼的话,程应庚一定会遭报应的,而他们……
冯沛攥着手里的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水已经晃出来了半杯,滴滴答答地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而他们,她,程缅,还有程执,每个人都会有迎来自己的报应。
雨还在下。
没完没了的。
砸在地上,窗玻璃上,伞上,树叶上,吵得人静不下心来。
十六年前的夏天也下过一场这么喧闹的雨。
她带着程缅毅然决然来到程应庚身边,街坊邻居的议论声她一直听得见,从“未婚先孕”到“被人甩了”再到“没有良心”。
那一年她抛弃了所谓的良心,在父亲墓碑前倒了杯酒,在母亲的哭骂声下拽着程缅奔向自以为的更好的未来。
从那一年起,她厚着脸皮在程家住下,想尽办法讨好刚失去妈妈的程执,拿到结婚证的那一天她手抖得厉害,紧握着那本红色的证件就像紧握着幸福。
也是那一年起,程缅不得不过早地懂事起来,要让着弟弟,要顺着妈妈,要哄着爸爸,要努力,要优秀,要做一个让程应庚脸上有光的儿子,要成为一个虚伪的假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她奔赴一个衣食无忧的后半生,程应庚寻求一个孩子的名义上的母亲,程执顽劣地不想让任何人好过,程缅则借此机会铺垫更好的前程。
程应庚逼死她的父亲,她又抛下她的母亲,而程缅青出于蓝,没准能把这两件事都给办了。
她久久地站在原地,听到浴室里传来畅快淋漓的水声,浑身颤了颤,握紧还有余温的水杯,行尸走肉般离开了程缅的房间。
“你怎么在这儿?”
程执握着门把手,看着平时不会出现在三楼的女人,疑惑中带着一点厌恶。
“担心程缅淋了雨着凉,给他倒杯热水。”冯沛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大热天的着什么凉,”程执嗤笑道,刚要进门又停下脚步,“对了,他相机坏了,回来的行李箱差点装不下,我就直接丢了,你跟他说一声。”
“嗯,”冯沛习以为常地牵起嘴角,“没事的小执。”
程执皱着眉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关门时用了很大的力气,把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