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
-
放在桌边的手机震了震,程缅偏头看了眼,梁萧盯着屏幕上的来电人姓名看了半分钟,放下冰淇淋勺,接通了电话。
“喂,梁萧啊,”姑姑的声音有点大,“你爸问我你手机是不是丢了,给你打电话一直都不接。”
“最近忙,”梁萧指甲无意识抠着桌子,“可能没听到。”
“哦也对,工作很忙吧?还要租房子,用钱的地方挺多的,”姑姑语气不太自然,似乎是在故意说给谁听,“打给你也没别的事,你爸妈不是回来了吗,这会儿我们都在医院呢,你也过来一趟吧。”
梁萧掌心出了点汗,眉头皱起来:“我……走不开。”
“请个假吧,用不了多久的,”姑姑挺坚持,“医生说你奶奶也没多少日子了,趁她现在还能动,都过来聚一聚让她看看吧……”
“我……”梁萧抓着桌板,感觉胸口发闷,程缅掰开她攥成一团的手指,将她掌心的汗水蹭干,她看了程缅一眼,咬牙说道:“我真的走不开,改天我再过去一趟吧。”
“你是不是怪我们?”姑姑叹了口气,“就算对我们有意见也先放一放吧,你奶奶一直就希望一家人团团圆圆聚一次,现在我们都在这儿,就差你了,下一次人来得这么齐,应该就是她走的时候了。”
程缅抓住梁萧的手,用力握得很紧,她闭了闭眼,妥协道:“……好,我现在过去。”
“我送你。”程缅说。
“好。”梁萧叹了口气,她现在确实懒得再叫车。
路上程缅没说话,车里放了点轻缓的音乐,梁萧靠着车窗发呆,等到医院门口了才醒过神。
“我在这等你。”程缅捏捏她的掌心。
梁萧看了他一眼,放在门把手上的手顿了顿。
“去吧,早去早回,”程缅语气轻松,“回去一起做饭。”
“……好。”梁萧松了口气,开车下门。
医院里有股冰凉的消毒水味,梁萧加快了脚步,电梯一直没来,她转身往楼梯间走,爬出了一身汗,推开楼道门前被喊住。
“梁萧?”
一个手里夹着烟的中年男人,面带惊讶地看着她:“你是梁萧吧,我是爸爸。”
他不太习惯“爸爸”这个词,说的时候有些生硬,梁萧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才四十几岁头发就白了一半了,戴着生疏和讨好的笑容,想向她伸手,但胳膊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抬起来。
梁萧顿了顿,干巴巴地说:“这里不能抽烟。”
“哦,我不抽,”梁永成笑了笑,越过她去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吧,就等你了。”
梁萧上次来看奶奶还是四月份,那时候奶奶已经不认人了,看到她之后毫无反应,只是嘴里一直小声念叨着疼,以前那么凶的一个老太太,现在骨瘦如柴地躺在病床上,神智不清地等死。
“楼上的老头昨天死了,痛了这么多年终于死了,”奶奶哼了一声,“连屎尿都要人伺候,活得真难看。以后我要是这样你就给我放点煤气,我可不愿意这么难看地活着。”
梁萧想起奶奶曾经说过的话,可真的到了那一天,奶奶又不想死了,她不想看到奶奶那个样子,所以来得很少。
病房是三人间,能站人的空间不大,乌泱泱地挤了十几个人,簇拥着一个意识模糊的老人,梁萧攥紧手心,远远看过去一眼,只觉得奶奶又瘦了一些,大概真的快死了。
姑父站在人群前头,看到她时低声说了句:“来了。”
梁萧点点头,这句话是刻意的。
姑父是个少言寡语的人,他们几乎没有交流,她撞见过几次姑父因为她住在家里和姑姑发脾气,知道姑父并不喜欢自己。
这会儿打个招呼无非是给梁永成看的。
你看,我跟你女儿比你跟她熟络多了吧。
如姑父所愿,梁永成果然看过来一眼,眼神有些晦涩,那当中可能有惋惜和感慨,但绝不含任何后悔。
姑姑坐在床头给奶奶梳头发,嘴里小声念着:“妈,大家都来看你了,永成和芳芳也来了。”
梁萧往边上看了一眼,梁永成边上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眉心微微皱着,脸上是中年人常见的疲惫感,看到她之后熟视无睹地将目光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姑姑继续小声和奶奶说着话,奶奶一言不发地躺在床上,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划过,最后停在门口的梁萧身上,伸出手指了指。
“梁萧,过来。”姑姑朝她招手。
梁萧走上前,握住奶奶的手,她轻声喊:“奶奶。”
奶奶摸了摸她的手,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
“她累了,想睡觉。”姑姑给奶奶盖上被子,转身对着屋子里的人说:“那咱们走吧,让她好好睡。”
梁萧指尖滑过奶奶的手背,薄薄的一层皮肉,岁月蒸发了她体表的水分,摸起来很粗糙。
“我走了。”梁萧小声说,抽出了自己的手。
奶奶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不知道听到没有,只能看到她脸上不耐烦的表情。
“她是疼得难受,”姑姑说完拉了梁萧一把,“走吧。”
走廊上人太多,占满了过道,有护士过来驱赶,一行人边走边商量着着一会儿去哪里一起吃个饭,语气轻快,在交换香烟时还会笑出声。
“姑姑,我不去吃饭了,”梁萧说,“还有事,你们去吧。”
“你这孩子……”姑姑看了眼前面的梁永成,“跟你爸妈还没坐下来好好聊过吧。”
梁萧抿了抿唇:“以后再说吧。”
“行吧,你有自己的主意,”姑姑拍了拍她的胳膊,轻声交待,“走之前跟他们打个招呼。”
“知道了。”梁萧点头。
下到一楼,梁萧往前赶了两步,梁永成和白华芳停下来问:“怎么了?”
“我……我还有事,先走了,”梁萧看了一眼白华芳,“你们……”
“有事就去吧,”梁永成笑笑,“别耽误了。”
白华芳站在他边上,跟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嗯。”梁萧移开目光,朝门口走去。
不到半个小时,外面已经由阴转雨,淅淅沥沥的,不大也不小,但足够让人烦心。
身后几人的讨论已经从“去哪里吃饭”到了孩子的读书工作问题,梁萧听得脑袋有些混乱,拿出手机来想打电话找程缅,刚拨通将手机放在耳边,抬眼就看到了门口的那道人影。
程缅站在屋檐的尽头,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高瘦挺拔,眉目深邃,在躲雨的人里很出挑。他举起手机晃了晃,穿过暗淡的人群朝她走过来。
“这么快,”他轻笑着说,“饿了没?”
阴雨夹杂着黏腻的情绪,让梁萧看起来像一只淋湿的小动物。
她触碰到程缅被雨水溅湿的小臂,不自觉松了口气:“饿了。”
“走,回家吃饭。”程缅一手搂着她的肩膀,将她带到伞下。
Ian可以是太阳,可以是煎蛋,可以是机器猫,也可以是非常可靠的一把伞。
梁萧往他身上靠了靠:“顺路去买点曲奇吧,你早上买的那个,好好吃。”
“巨大一块的那个?”程缅伸手在她脸前比了比,“跟你头一样大。”
“哪有那么大,”梁萧笑起来,“就算真的有,那我也可以掰碎了吃。”
“分我一小块吧,”程缅说,“我一口没吃到呢。”
“好!”梁萧点头,“我给你买一打。”
两人的身影在雨幕里渐行渐远,梁永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上了一辆车,他眯着眼看清了车标,忍不住啧了一声。
“看什么呢舅?”李明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哦,”梁永成抬起下巴指了指那辆车的方向,“那是梁萧男朋友吗?”
“什么?”李明喆朝他指的方向看,一辆黑色的suv从门口驶过,车窗开了一半,他只来得及看清驾驶座上男人的半张侧脸,“不知道啊。”
“你认识吗?”梁永成笑着问。
“不认识,”李明喆回想了一下,没能把这张脸跟记忆里的谁对上号,只觉得奇怪,毕竟梁萧那些男朋友跟炮友根本没区别,“居然还送她来医院,不对劲啊……回头我打听打听?”
“不用,我随便问问,”梁永成连忙摆手,“走吧,吃饭去。”
面包店是一个非常幸福的地方,永远散发着好闻的香气。
程缅将车停靠在路边,撑着伞带梁萧小跑进店里,门口的伞架湿漉漉的,挤满了各种颜色的伞,但店里看不到客人。
“好香啊。”梁萧小声说。
“多买点,都尝一尝,明天早上也能吃。”程缅拿了一个木质餐盘,在面包架上认真地挑选。
“你有特别喜欢的类型吗?”梁萧扭头看他。
“应该没有,”程缅夹了一个碱水面包,“诶,这有开心果味的。”
“再拿一个,我也吃。”梁萧凑过去闻了闻。
“你是不是快饿扁了?”程缅拿着面包放到她嘴边,“先吃一口,不要饿晕在这里。”
“我只是馋了,”梁萧狠狠咬了一口面包,开心果酱永远都很好吃,她鼓着一边腮帮子,“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晕了。”
“嗯,”程缅在她的齿痕上也咬了一口,故意问她,“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最近活得很健康,而且大部分时候挺开心的。”梁萧没忍住又咬了一大口面包。
程缅点了点头,解决掉最后一口面包,伸手擦掉她衣领上蹭到的面包屑:“很棒,继续保持。”
梁萧随意点了点头,拉着他继续往前逛。
餐盘里很快放满了面包,结账的时候梁萧目光瞟到了收银台上摆的牛奶巧克力棒,是小孩子会很喜欢的动物形状,她正辨认着有哪些动物,程缅伸手过去拿了两根一起放进结账的东西里。
“嗯?”梁萧回头看了眼程缅。
“干嘛?”程缅挑了挑眉。
“没干嘛。”梁萧忍不住笑。
等他们带着一大袋面包和两罐曲奇回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门口还放着从超市送来的菜,程缅拎着东西进门,心情很好地哼着歌。
“你要做饭了,紧张吗?”梁萧拆了一根山楂棒,饶有兴致地问道。
“紧张,”程缅不哼歌了,转过来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你要帮我吗?”
“要,”梁萧点头,“我很喜欢干一件事。”
“什么?”程缅问。
“在厨房偷吃东西,”梁萧手里比划着,“刚出锅的东西比摆到餐桌上的好吃很多,没试过吧?”
“确实没有,一会儿试试。”程缅开始翻菜谱。
“我小时候很喜欢这么干,奶奶刚做完菜转身去洗锅的时候,我就偷偷过去吃一口,很香的,就是有点烫,有一回舌头都被烫麻了。”梁萧靠在冰箱上回想着。
“后来呢,被烫到然后就不偷吃了吗?”程缅低头洗着一把西芹,顺口问道。
“后来奶奶就不做饭了,”梁萧从冰箱里拿了罐可乐,撬开后仰头喝了一口,“她熬汤的时候发病了,打翻了砂锅,胳膊上被烫伤了一大片。”
程缅停下动作,转头看她,她面色平静,慢吞吞地喝着可乐,哗哗的水流声里,程缅感受到有什么东西要被打破了。
“再后来她就被送到医院了,”梁萧接着说,“我被姑姑带回家,住在姑姑家里,一直到这个七月。”
她用力捏着易拉罐,仰头喝了一大口可乐,有一种“终于说出来了”的畅快感,嘴角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
程缅还拿着那把西芹,一手泡在流水里,一手撑在台面上,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淡声问道:“你爸妈呢?”
“生下我就走了,”梁萧笑了笑,“今天还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见到他们,因为奶奶快不行了,姑姑求他们回来见奶奶最后一面。”
程缅终于伸手关掉了水,靠在料理台上缓缓呼出一口气:“那你爸妈挺不是东西的。”
“嗯,所以不想接他的电话,”梁萧点了点头,伸手将可乐罐递到他唇边,“要喝吗?”
“不喝。”程缅说。
他脸色不太好,带着隐隐的郁闷和愠怒,梁萧却觉得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在生气。
为了我。
梁萧喝了一口可乐,荒唐地感受到了一点愉悦,心想自己真是疯了,绝对遗传到了奶奶的精神病。
“他只是为了你奶奶才回来吗?”程缅皱着眉问。
“不知道,”梁萧老实说,“我也不想知道。”
“过来。”程缅朝她张开双臂。
梁萧走上前去,走进他的怀抱里,闻到他身上一尘不变的味道,闭着眼睛抱住他。
程缅抱着她,揉了揉她的脑袋,呼吸间有强烈的不甘。
“没关系。”梁萧拍了拍他的后背,又重复了一遍:“没关系。”
程缅收紧手臂,埋进她的肩窝,沉沉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