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水》61k

17、第 17 章

　　9:40

　　枕头边的手机震动不停，程缅捂着眼睛醒了醒神，从床上坐起来，酒店的窗帘很厚，阳光只照亮了一小条地板。

　　程缅看了眼手机上的消息，从沙发上拿起衣服套上，动作很轻地走出门。

　　宋域正面色不善地站在门口，阴阳怪气：“昨晚睡得如何啊？”

　　“还行，”程缅胡乱抓了把头发，“换个地方说话。”

　　“我一会儿还有事，在这儿说完我就走了。”宋域说。

　　“那你说。”程缅往墙上一靠。

　　“老席说你昨晚带人去店里了，他问你是不是女朋友，你说不是。”宋域看起来心情不佳。

　　“嗯，怎么了？”程缅问。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弄出那么大动静，就不怕场子上有认识你认识程执的人吗？”宋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反正迟早要知道的。”程缅没所谓。

　　宋域打量了他一会儿：“你是不是故意来这么一出让他知道？”

　　“我有病吗，钱多烧着玩？”程缅看他。

　　“你还知道啊？”宋域瞪着他，“程老板，这才刚开始盈利呢，装逼要有代价的，昨晚的营业额你补上。”

　　“我说了我买单啊。”程缅莫名其妙。

　　“你说的是你买单吗，你说的是‘梁萧’买单，”宋域咬牙切齿地说，“你跟她怎么回事，是随便玩玩还是认真的？”

　　“你觉得呢？”程缅反问。

　　“我觉得你就是随便玩玩，你也必须是随便玩玩，”宋域一口咬定，“感情对你来说算个屁啊。”

　　程缅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是对我来说……”

　　“哦，在你认为感情本来就是个屁。”宋域从容地改口。

　　程缅看着他，没忍住笑了出来：“滚蛋。”

　　宋域叹了口气：“忍忍吧，等回国，等一切都安定下来……”

　　“我有数。”程缅打断他。

　　“这么多年啊程缅，”宋域认真了一点，“你都……”

　　“别矫情。”程缅又打断。

　　“那我说完了，”宋域摆了摆手，“行了，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一早上跑过来骚扰我，烦死了。”程缅打了个哈欠，在宋域即将脱口而出的脏话里听到房门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哦嚯。”宋域挑了挑眉，转身往电梯间走。

　　程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刷开房门走进去，床上已经没人了，梁萧在厕所里洗漱。

　　“被我吵醒了？”他问。

　　梁萧摇了摇头，含糊不清地说：“自然醒。”

　　“哦，”程缅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有没有不舒服，你昨晚喝了不少。”

　　梁萧还是摇头。

　　程缅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待不下去，清了清嗓子：“我下去买点早餐，吃一点垫垫肚子，一会儿去超市买点菜吧，晚上我做饭。”

　　“好。”梁萧点了点头。

　　程缅没有立刻走，靠在门框上看她，她从镜子里看着程缅，勾起唇角笑了笑：“看我干嘛？”

　　程缅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转身走了。

　　门又响了一声，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梁萧扭头看了眼仍旧黑漆漆的房间，放下了手里的牙刷。她含着一嘴牙膏沫，抬眼看着镜子里的人，带着宿醉后的黑眼圈，看起来乱糟糟的。

　　镜子上溅到了一些水，是刚才拨开水龙头的时候太仓促，一下开到了底，水花从洗手池里弹上来的。梁萧伸手抹掉镜子上的水，却忘记自己的手也是湿的，镜子变得更湿漉漉，照出一张模糊的脸。

　　“看我干嘛？”她小声说着，再次牵动嘴角笑起来，扯出一个和刚才相似的弧度。

　　很逼真吗。

　　她僵硬地笑了一会儿，又试着做了个伤心的表情，眉眼耷拉下来，嘴角绷得平平的。这是难过的样子，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难过，于是又做了个生气的表情，紧紧皱着眉，看着很愤怒。

　　一颗水珠从镜子上滑落，无声地坠到洗手池里，将她在镜中的脸划成两半。她放松了面部，又回到平静淡然的神情，低头吐掉了嘴里的泡沫，拨开水龙头漱口。

　　程缅不知道有没有看出来，也许看出来了，只是没有说破，又也许没有，他刚才好像都有点慌乱了。

　　梁萧往脸上泼了把水，搓了几下，洗手台上的手机响起来，她懒得擦脸，就那么抬起头，让水淌下去。

　　“说个事啊，”段益清了清嗓子，“你那个本子有个导演看上了，说是挺喜欢的，但是不太满意结局。”

　　“什么意思？”梁萧问。

　　“他个人不喜欢开放式结局，所以来问能不能改。”段益说。

　　梁萧沉默了两秒：“他想怎么改？”

　　“他是想你来改，只要不是开放式结局就行，最好你先改一版出来让他看看，”段益叹了口气，“这个导演虽然名声不大，但是业内还挺看好他的，如果能成的话对你肯定有好处。”

　　“知道了，”梁萧抽了张纸擦掉脸上的水，“我考虑一下。”

　　“行，你也别太纠结，我知道你肯定不愿意改，真不想改的话就算了，我让我朋友再问问去，机会还是有的。”段益说。

　　“谢谢，”梁萧顿了顿，“其实也不用太麻烦……”

　　“跟我客气什么，一周内给我答复啊，”段益笑着说，“就这样，我还忙呢，挂了。”

　　梁萧放下手机，衣服的领口沾到了水，湿答答地黏在皮肤上，凉凉的，让她清醒了许多。她又看了一眼满是水痕的镜子，里面的人熟悉又陌生。

　　一墙之隔的酒店走廊，程缅走出电梯，有人路过他，向他投去打量的目光，他熟视无睹地拎着早餐往房间走，脚步很慢。

　　被宋域问完后，忽然觉得需要重新考虑一下，要以什么样的态度和梁萧继续相处。

　　梁萧不像他之前的任何一个女朋友，他向来以为自信又出色的女人是最适合发展恋爱关系的，梁萧并不符合这个标准，她成绩平平，性格封闭，家里似乎还有一些需要解决的烂事。

　　这样想来是有些普通啊，除了长得漂亮之外，没有太出色的地方了。

　　可她说西语很好听。

　　程缅想起那天下午她站在落满光的客厅里，眼神有些恍惚，语气却很认真地念那首西语诗的模样。
　　她像要融化在那个下午了，他用力地拥抱她，却还是感到了一点不真切。

　　又或许他喜欢的根本不是自信而出色的人，他不偏爱张扬热烈，甚至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爱情是虚无又廉价的东西，人人都卑劣，他只是顺从着世俗模仿恋爱的流程。

　　“女朋友啊？”又想起昨晚老席问他时的语气。

　　开业以来他没带人去过店里，一是没必要，二是他不打算让多余的人知道这家店是他的，捅到家里又要多一件麻烦事。

　　那时梁萧已经喝多了，醉醺醺地挂在他身上，他抱着人要离开，走之前老席没忍住问了句，他也下意识否认了。

　　确实不是啊。

　　他们的关系算什么呢，非要贴个标签的话，最符合的应该是炮友，很难听的词，他实在不想说出口。

　　“不是，”所以他犹豫了片刻后那样回答了，“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了解了。”老席挑了挑眉，比了个OK的手势。

　　好像只能这样说了，最安全的朋友关系，只不过无意识加了个前缀词。那个瞬间他再次感到怅惘，不得不承认他想要的已经不止是抢走程执喜欢的东西。

　　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程缅看着站在门口的梁萧。

　　窗帘被拉开了，大把的光从外面投射进来，梁萧背对着光，伸出一只手，食指在他下巴点了点：“在想什么？”

　　“在想……”程缅笑了笑，“晚饭吃什么。”

　　“好问题，吃什么是最重要的问题，”梁萧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几只袋子，“好饿，你买了什么？”

　　“蒸饺，夹心贝果，小饭团，还有一大块曲奇，”程缅抖了抖袋子，“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

　　“都可以，”梁萧接过他手里的一只小袋子，是一个拳头大的小饭团，“走吧，边吃边走。”

　　“不着急，走路吃东西容易噎到。”程缅说。

　　“我上辈子可能是武汉人，”梁萧说，“就是觉得边走边吃挺有意思的，有一种……在朝什么奔赴的感觉。”

　　程缅笑了一会儿，低头咬了一口贝果，和她并肩走到电梯里：“这个好甜，要不要吃吃看？”

　　“要，”梁萧仰头咬了一口他手里的贝果，甜口的，她表情变得有点复杂，“好甜。”

　　“我还以为你喜欢吃甜的，”程缅把手伸到她嘴边，“不爱吃就吐出来。”

　　“没事，”梁萧摇摇头，囫囵嚼了嚼就吞下了，“甜的酒好喝，甜的西瓜好吃，但甜的面包有点奇怪。”

　　“行，记住了。”程缅点点头。

　　电梯门打开后梁萧先走了出去，脚步轻快，似乎已经把昨天造成她情绪低落的那个电话抛在脑后，走出酒店时她抬头看了眼天空，回身说道：“打车吗？”

　　”嗯，”程缅回神，“先回家，我们自己开车去。”

　　路上梁萧一直盯着空中的某个点，眼睛有些失焦，在认真地想着些什么，等到的时候已经吃掉了一个饭团一盒蒸饺和一大块曲奇。

　　“啊，抱歉，”她看着程缅手里剩下的大半个贝果，“我不小心都吃完了，你再买点吧。”

　　“没事，我这会儿不饿。”程缅停好车，把贝果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她和那些人不同，心里有很多事，但是从来不说，对每个人都有所保留，又或许她从来没把他划进可以倾诉的范围里。

　　可他又有什么责怪的资格，他也是一样的人。

　　程缅叹了口气，在她头上随手揉了揉，往下牵住她的手：“走吧。”

　　今天天气一般，空气里湿气很重，阴云裂痕中漏出的太阳还是刺眼，半空中的丁达尔效应像是在模仿这场一直没有下的雨。

　　程缅在商场一楼的咖啡店买咖啡，拿着一杯冰美式看着梁萧犹豫了两秒：“你这个月生理期是不是还没来？”

　　“嗯，”梁萧没放心上，“我一直不准，有时候还会停，没事的。”

　　程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和她一起往负一层超市走，他会做的菜实在有限，逛着逛着只能看眼缘来买什么，最后挑了点菜交给工作人员送到绿湖。

　　“不回去吗？”梁萧问。

　　“再逛逛，不能总在家待着啊。”程缅说。

　　“那去那里，”梁萧想了想，抬手指了个方向，“买个冰淇淋。”

　　天气热吃个冰淇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放在梁萧身上好像再正常的事都有点不正常。

　　朝冰淇淋店走过去的路上梁萧突然说：“我之前在这里兼职过，他们都说很好吃。”

　　“他们？”程缅转头看她。

　　“同事，还有客人。”梁萧说。

　　“那你呢，你觉得好吃吗？”程缅问。

　　“忘记了，”梁萧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想不起来是什么味道了。”

　　“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吗？”程缅问。

　　“高考完那个暑假，”梁萧说，“天气很热，客人特别多。”

　　程缅捏了捏她的掌心：“今天吃完会不会也忘记是什么味道？”

　　“不会的。”梁萧很肯定，但没有说原因。

　　冰淇淋店不大，看起来很干净，两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女生在前台工作，没准也是和当年的梁萧一样刚高考完来兼职。

　　梁萧要了一份三拼，分量不小，黑白绿三个颜色，被她托在手心。

　　“吃吧，”她说，“吃完了好肚子疼，空腹又喝冰美式又吃冰淇淋。”

　　“咒我啊？”程缅笑着挑眉，“你之前不也是饿一天然后乱吃东西。”

　　“我那是习惯了，你又不一样。”梁萧挖了一勺绿色的冰淇淋。

　　程缅也挖了一勺绿色的，开心果味，慢慢融化在口腔里，将舌头染上一点绿色。

　　“现在已经改掉习惯了吧？”他说，“以后也不要那样了。”

　　梁萧继续挖冰淇淋：“只是最近活得比较健康，以后可能还是——”

　　“以后也不要那样了，”程缅打断她，低头挖了一勺冰淇淋，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可以吗？”

　　“……”梁萧顿了顿，“我尽量。”

　　“对自己身体上点心，”程缅慢慢吃着冰，“不要我一走就又活得乱七八糟的。”

　　梁萧拿着勺子的手停下来，虽然两人都心知肚明，但这还是第一次提到“程缅会走”这个事实。

　　“我走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照顾好自己。”程缅说。

　　梁萧还木在那里，身体有些僵硬，眼神不明地盯着他手里的勺子。

　　“可以吗？”程缅抬头看她。

　　梁萧手指先动了动，缓慢地点了点头：“可以。”

　　程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不要摸我头。”梁萧挖了一勺冰淇淋。

　　“会影响你长高？”程缅动作一顿。

　　“头发会变油。”梁萧说。

　　“那不也是我给你洗。”程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