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水》61k

12、第 12 章

　　在今天以前父母对于梁萧来说都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名词，跟一千万、法拉利、别墅庄园这些没有区别——有的人生来就有，没有的人怎么都没有。

　　这个只存在于奶奶和姑姑念叨里的父母，这么多年没有回过一封信一个电话的父母，就这么突然地说要回来了，还要一起吃饭。

　　很可笑。

　　这是梁萧的第一想法，凭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一起吃饭就一起吃饭，凭什么她写了那么多信打了那个多电话都石沉大海，现在他们说“回个电话”她就必须要回？

　　她早就不期待父爱母爱了，更不希望他们真的回来跟她来一场冰释前嫌的感人戏码，跟带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相处这件事，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很抗拒。

　　梁萧坐在沙发上，看着男人头顶的发旋，没忍住开口道：“程缅。”

　　“嗯。”程缅应了一声，抓着她的手，用碘伏重新消毒了一遍，换上刚买的油纱布，又用纱布包裹好，这才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梁萧从沙发上滑下去，把脸埋到程缅怀里，“就是叫你一声。”

　　“想靠撒娇逃避吗，”程缅兜住她的后颈，很轻地捏了捏，“没用的，该交代的还是得交代。”

　　梁萧往他身上蹭了蹭，整个人贴了上去：“你能猜到的事为什么还要我说一遍给你听？”

　　“不一样，”程缅抄起她的膝盖将她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我就想听你说。”

　　梁萧脸闷在他胸口，小小叹了口气：“他说陪他演个戏，过了七月就两清，我答应了。”

　　“是他能做出来的事。”程缅嗤笑了一声。

　　他抱着梁萧坐在沙发和茶几的空隙里，感受到梁萧对他急迫的需求，几乎是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道，虚弱地抓着离自己最近的活物。

　　正午的太阳为他们在地上投下扁扁的影子，梁萧眼神有些失焦地看着他放在自己大腿上的手，无意识开口：“程缅，你爸妈是什么样的人？”

　　程缅想了一会儿：“有时候很严厉，有时候又很温柔。”

　　让梁萧想象一对严厉又温柔的父母，就像让一个独身子女想象有一个会争宠又很友善的兄弟姐妹一样。从未接触过的东西，根本不会有那样的概念。

　　“疼不疼？”程缅摸了摸她手指上的纱布。

　　“疼，”梁萧放松地赖在他身上，“不过已经习惯了。”

　　疼痛使人清醒，令人上瘾，她在疼痛里感知生活，靠疼痛驱散经久不息的麻木。

　　“这几天都不要沾水了，”程缅叹了口气，“怎么回事啊，膝盖刚好，手指又伤了。”

　　“可能最近比较倒霉。”梁萧无所谓。

　　“否极泰来，”程缅摸了摸她的头，还有点湿，“你自己坐着，我去拿吹风机。”

　　“算了吧，”梁萧不想动，“刚刚都还没来得及洗，吹干了也不干净。”

　　“湿着你不难受吗？”程缅问。

　　梁萧不说话，一头扎进程缅肩窝，摆明了一副不想从他腿上站起来的样子，程缅被她逗笑，靠在她身上笑了好一会儿才抱着人站起来往主卧厕所走。

　　“干嘛去？”梁萧问。

　　“把你没洗完的澡洗了。”程缅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拎着花洒冲洗了一遍浴缸后开始调水温放水。

　　“我手不能沾水。”梁萧说。

　　“知道，”程缅捏了捏她的下巴，“我帮你洗。”

　　主卧的厕所采光很好，温暖的阳光穿过百叶帘的缝隙，在浴缸里投下斑驳的影子，满室亮堂。

　　空调冷气和水的热气在这片并不开阔的空间里相处冲撞，梁萧双手攀着程缅的脖子，感受到呼吸在冷热交替里的轻微颤抖。

　　程缅偏头在她耳朵上亲了一下，摘下她身上的浴巾，将她放进浴缸里，水放得太满，溢出来了一些，程缅光着脚踩上地面的积水，任由水痕爬上他的裤腿。

　　梁萧抓着程缅的手坐稳，身体被温热的柔软包裹着，她靠在浴缸里，在头晕的余韵里微微仰起头。

　　“舒服吗？”程缅问。

　　“舒服。”梁萧感觉声音有些飘忽。

　　“那你先泡一会儿。”程缅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咬在齿间点燃，随后斜倚着浴缸坐了下来，从鼻腔里轻呼出一口烟。

　　“给我吸一口。”梁萧朝他伸手。

　　“你会？”程缅把烟递给她。

　　“不会，试试。”梁萧用裹着纱布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嘴唇覆上烟头处不明显的齿印，吸了一小口。

　　她不会过肺，烟雾从口腔里进去，又从口腔里出来，除了一股呛人的尼古丁味，就是残余在唇间的苦涩。

　　并不好闻。

　　她把烟还给程缅，程缅俯身借着她的手吸了一口，接过烟在她头顶胡乱揉了揉，声音含糊地说：“你还是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那你为什么抽？”梁萧趴在浴缸边，脸颊抵着他的肩膀。

　　“最开始是有人递过来的，”程缅说，“后来习惯想事情的时候抽一根，在烟烧完之前想好事情怎么解决。”

　　梁萧注视着他在百叶窗影下深邃锐利的侧脸，轻声问：“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现在啊……”程缅转过头，笑了笑，“在想用什么姿势亲你。”

　　“想好了吗？”梁萧问。

　　“嗯。”程缅一手插进她半湿的发间，以一种掌控的姿态，俯身凑近，吻在她唇上。

　　辗转，研磨，在错乱的呼吸间交出彼此的温度和味道。

　　第二个吻是烟草味的，带着呛人的微苦，跟指尖的痛感和嘈杂的心跳声一起，在这个炙热的夏天烙下一个极深的印。

　　梁萧靠在浴缸里轻轻喘气，窗外的日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热，快要将她融化。

　　程缅拿过一边的洗发水，随意坐在浴缸边，往梁萧的头发上挤了两泵，慢慢搓揉出泡沫。

　　他嘴里叼着烟，揪起一朵泡沫放到梁萧鼻尖，看梁萧的眼神茫然了一瞬，他笑着拿掉烟，在她额头亲了亲。

　　“今天天气真好。”梁萧说。

　　程缅看了眼窗外，平平无奇的晴天，是年年相似的最普通的夏天。

　　“你怎么不出去玩？”梁萧眯着眼睛，看被反射得波光粼粼的天花板，“小青蛙旅行日记已经停更很久了。”

　　“玩腻了，”程缅用水冲洗她的头发，把地面弄得更湿淋淋，“你呢，暑假不出去玩？”

　　“嗯……我在等一个消息。”鼻尖有点痒，梁萧伸手擦掉了泡沫。

　　“听起来是很重要的消息。”程缅说。

　　“是的，”梁萧认真地点点头，“关乎自我价值的评定和对未来生活的态度。”

　　“哇，”程缅配合地露出惊讶的表情，“那确实很重要。”

　　他没有问是什么。梁萧仰头靠在他掌心，用沾着水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弯起唇角笑了。

　　那是个程缅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的笑容，他下意识顿了顿，再想认真看的时候梁萧已经收回笑了，浴缸的水面分割出一道道光影，梁萧的手指在水面上戳戳点点，像弹奏着一首曲子。

　　可能是画面太美好，程缅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冲掉她头发上所有的泡沫，看她湿漉漉地躺在浴缸里，眼里身上都映着点点微光。黑发红唇，黑发缠在他的指间，红唇的缘由是他的吻。

　　“程缅。”梁萧抬起一条胳膊，绿色的串珠往下滑了一截。她眼底盛着光，笑着说：“你帮我把这串珠子拿下来。”

　　程缅伸手摘下那串珠子，松石绿的，颜色很漂亮，他问：“给你放哪儿？”

　　“先放你那儿吧，”梁萧扶着浴缸的边缘站起来，瞬时想起一串水声，“你随便找个地方放就行，暑假结束了再给我。”

　　“好。”程缅顺手把东西放进口袋里。

　　两人配合着洗完了澡，梁萧又变成那个穿大T恤和老头裤衩的梁萧，站在厕所门口看程缅收拾一地凌乱，问道：“你要吃点东西吗？”

　　“好啊，”程缅背对着她干活，“饿死了。”

　　“家里只有泡面，”梁萧说，“但我很会煮泡面，你吃吗？”

　　“吃，”程缅赶她走，“外面去，我拖个地。”

　　“哦。”梁萧笑着走了。

　　她确实经常煮泡面，白天往往食欲很低，半夜想吃东西又等不及外卖，最方便的就是吃泡面。程缅收拾完也出了一身汗，冲了澡换过衣服，客厅桌上已经摆了两碗泡面。

　　挺大的碗，他都有点震惊了，想象不出梁萧一个独居、目前看来也不像是经常开火做菜的人为什么会买这么大的碗。

　　但是梁萧的眼神挺期待的，他清了清嗓子，坐下来硬着头皮一筷子一筷子把面全都吃完了，抬头一看梁萧碗已经空了。

　　“你胃口挺好。”程缅说。

　　“我快一天没吃饭了，”梁萧说，“你是不是不喜欢吃啊？”

　　“没有，挺好吃的。”程缅喝了口水，他确实不爱吃，虽然梁萧说自己很会煮泡面，但他吃着感觉很普通泡面没什么差别。

　　“其实我没想过你会全部吃完，你可以剩下的，”梁萧没有什么不高兴的表情，“而且，为什么要说违心话？”

　　程缅安静了两秒，自言自语般说道：“不想让你失望吧。”

　　“我不会失望，不用勉强自己。”梁萧说。

　　“人都是会有情绪的，期待，失望，雀跃，愤怒，这些每个人都会有，”程缅看着她，手指在桌上随意舒展着，“你觉得你没有，可能是因为还没到那个程度，也可能是因为你没有意识到。”

　　梁萧皱了眉，似乎是在思考他的这句话，手里捏着一根筷子，无意识地在筷子上抠了抠。

　　“压抑久了会被封闭在麻木里，情绪变得淡漠又迟钝，却以为这是最安全的状态，”程缅站起身，抽走她手里的筷子，弯下腰凑到她脸前，“梁萧，这不是好事。”

　　没等她从茫然中抽身，程缅端着碗筷走了，厨房装了洗碗机，但为了让梁萧单独待一会儿，他还是手洗了两只碗。

　　“所以我要怎么办？”梁萧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走进来。

　　“不要排斥情绪，不要排斥表达，”程缅挤了洗手液，认真洗过一遍，把手擦干后转身看她，“不要陷入封闭，不要隔离自己。”

　　梁萧歪着头靠在门框上，片刻后说道：“听起来不容易。”

　　“嗯，但你可以做到的，”程缅站在离她几步远的距离，一手撑在台面上，笑了笑，“比如现在，你可以过来抱我。”

　　“为什么？”梁萧问。

　　“因为你想。”程缅说。

　　梁萧犹豫了两秒，走过去抱住了他，双手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你说的对，”她声音闷闷的，却又有点清脆，“我想抱你。”

　　她无法否认程缅对她的吸引力，最早以为是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后来发现是这个人本身。

　　像一种生理上的本能，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让她想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