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水》61k

10、第 10 章

　　程缅刷过牙了，用的是民宿里统一放置的牙膏，薄荷味的，很凉。

　　那点凉在燥热的气息里不堪一击，像仙女棒的焰火一样，刺眼，但是没有温度。

　　唇舌分开后梁萧靠在墙上，半仰着脸，慢慢调整着呼吸，身边的程缅好似全然不受影响，面色从容，呼吸均匀，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很长的一段时间墙内墙外都没人说话，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冷气的声音。

　　“冷吗？”程缅问。

　　窗帘这头正好是对着空调，梁萧出来时穿着很薄的睡衣短裤，胳膊触碰到的地方，程缅能感受到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梁萧摇了摇头，低头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程缅伸手揽着她的肩，将她搂进怀里。太瘦了，薄薄的一片，像一张白透的宣纸，稍用力就可能弄破。

　　“爽吗？”梁萧声音很轻，“当着他的面。”

　　“爽啊，”程缅抱着她，呼吸扑在她耳侧，“你不也是？”

　　梁萧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短促的笑容：“我跟你不一样。”

　　程缅笑了笑，不作多想，敷衍地在她背上拍了拍，抱起她坐到自己腿上，背对着窗帘坐下，随手一摸，她腿上竟然也有凹凸不平鸡皮疙瘩。

　　有这么冷吗？

　　程缅将她整个人包裹进怀里，她仍有细微的颤抖，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是一个蜷缩着身体的姿势，程缅之前看到过一种说法，说这样的姿势代表着极度缺乏安全感。

　　那梁萧呢？似乎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上学下课，一个人兼职赚钱，一个人搬出来住，即使身处人群也像置身事外。缺乏安全感的人，应该会本能地趋向有人陪伴吧。

　　“71。”梁萧说。

　　“什么？”程缅愣了愣。

　　“你的心跳，”梁萧垂眸看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一分钟71次。”

　　非常平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梁萧靠在他胸口，指尖触碰着他的手背，沿着微微凸起的青筋一路往下，最终停在他食指的指甲上。修建得很干净，几乎紧贴着游离线，是一种带着力量感的漂亮。

　　“走吧，”梁萧直起身子，从他的腿上站起来，“他们好像已经回去了。”

　　程缅看了眼她平淡的面容，莫名犹豫了一会儿才应声：“好。”

　　付乘安睡得很熟，程缅掀开窗帘，牵着梁萧的手推门离开。

　　夜很深了，他站在楼梯口，看着梁萧走到房门口，轻声道：“晚安。”

　　“晚安。”梁萧按下门把手，消失在暗色里，没有回头。

　　也许马上就要天亮了，踏进漆黑的房间时梁萧这样想。

　　她摸黑在床上躺下，又开始头晕，但这回只是一点浅尝辄止的晕眩，仅仅够她感到难受，吊着一口气，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胸口很闷，喘不上气来，她皱着眉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在海浪般的晕眩中迎来清晨，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才陷入浅薄而多梦的睡眠。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孙艾躺在床上看手机，听到她坐起来的动静后转过头来笑了笑。

　　“你醒啦，”孙艾走近，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我帮你洗过脸了，刷牙的时候小心点。”

　　睡得太差，梁萧头疼得厉害，费劲地睁开眼看她，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嗯？”

　　“两点了宝贝，起来吃一口，收拾收拾我们就要走了，”孙艾拦住她要揉眼睛的手，“别蹭。”

　　梁萧坐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胡乱嗯了一声，起床去厕所洗漱，她脱了裤子坐在马桶上，厕所门被孙艾一把推开。

　　“你昨天就涂了个口红，太不好看了，我起来无聊，就给你化了个妆。”孙艾靠在门框上，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哦。”梁萧不喜欢浪费时间画全妆，更不喜欢与人争论，点了点头，提着裤子站起来去刷牙。

　　镜子里的人宽容精致，薄薄的双眼皮上涂着绿色的眼影，像早春的嫩芽，不同于孙未的夸张风格，孙艾喜欢日常稳妥的清淡妆容。

　　“喜欢绿色吗？”孙艾抱着胳膊看她。

　　“……喜欢。”梁萧伸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自己。

　　孙艾高兴地笑起来：“要想生活过得去，头上总得沾点绿。”

　　梁萧从镜子里看她，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低头往牙刷上挤牙膏，薄荷味的，也算一种绿色。

　　晚起的人不止梁萧一个，坐在餐桌前吃东西时她才知道程执和陆嘉同还在睡，段益叫了两次也没把人叫醒，其他人也无所谓，尤其是叶琅倩，能和程缅待在一起，她巴不得程执睡个三天三夜。

　　一直到快五点所有人才收拾完东西准备走，程执拉住梁萧：“你跟我一辆车。”

　　程缅站在门口，闻言回头看了眼，程执脸色有些奇怪，憔悴中带着一点狠戾，像一些孤注一掷的野兽，他很快反应过来程执想做什么，轻轻挑了挑眉。

　　“哥，我们晚上还要玩一会儿，你去吗？”程执转头看程缅。

　　“不去了，我还有事。”程缅面不改色。

　　“那你帮忙送一下孙艾和叶琅倩吧。”程执勉强扯了个笑容，扭头对着剩下的几个人说：“我另外叫了车，马上就到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陆嘉同没搞懂。

　　“我和她有点话要说，一会儿再见。”程执急匆匆地拉着梁萧往外走。

　　梁萧被他推进副驾，心里隐约猜到了他要做什么，隔着车窗往外看，段益皱着眉，陆嘉同一脸茫然，孙艾笑得跟意味深长，剩下的人则各自想着心事，她没来得及看到程缅，车已经驶离了小院。

　　程执放了点音乐，动作有点僵硬：“昨晚睡得怎么样？”

　　梁萧沉默了一会儿：“还好。”

　　“哦，”程执声音有些干涩，大概是太紧张，“我……我其实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你说吧。”梁萧心里叹了口气。

　　“你知道的，我挺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是，”程执短暂地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意外，更不会惊喜，我好像从来都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点。”

　　“我现在就挺开心的。”梁萧说。

　　“得了吧，”程执扯了扯嘴角，“我不喜欢把事情一直拖着，今天就想问你一个问题，咱俩能不能有个结果？”

　　“怎么样才算结果？”梁萧问。

　　“谈恋爱，”程执张了张嘴，又把话憋回去了，“结婚有点远，我就先不画饼了。”

　　梁萧靠在车座上，说话时语速很慢：“我之前说过的，我很感激你帮我，如果你需要我帮忙，我一定会帮，但是再多的我给不了了。”

　　“谈恋爱又不是什么很麻烦的事，跟现在这样也没差多少啊？”程执有点着急。

　　“差很多，”梁萧看了他一眼，“谈恋爱会的做的那些事，我接受不了和你一起做，拥抱，接吻，上床……”

　　“行了行了。”程执头疼地打断她。

　　梁萧便不再说话，安静地看着车窗外迅速掠过的风景。

　　又过了好一会儿，程执才开口：“其实我猜到了，但就是想试试。”
　　不需要回答，他自顾自说了下去：“梁萧，我不纠缠你，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我在追你，要是就这么结束了我没脸见人，你觉得你欠我，那你就补偿我。”

　　“你要怎么我补偿？”梁萧转过头。

　　“就这个七月，陪我演个戏，不需要多麻烦，你别否认就行，”程执吸了吸鼻子，带着若隐若现的鼻音，“等七月一过，我就告诉他们我们分了，行吗？”

　　梁萧盯着他放在方向盘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点了点头：“行啊。”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今天是七月八日，离八月还有二十三天。

　　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程缅似乎是笑了一声，声音苦涩：“你放心，我后天就要走了，大概两个星期，中间如果打电话给你你记得接。我们真正相处也就最后那一个星期，过完七月，我们就两清。”

　　“可以，”梁萧在习以为常的麻木里闭上眼睛，“我会配合你。”

　　晚上的酒局在程执常去的会所，梁萧陪同他来过两次，被程执领进包厢的时候听到里面的人发出老套而落俗的哄笑声。

　　“好久不见啊梁萧！”有男生朝她吹了声口哨，“我们后天去玩，你怎么不一起？”

　　“她有点事要处理，”程执搭着她的肩膀将她带进门，“又不是以后没机会了，嚎什么。”

　　男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梁萧在嘈杂的碎声里落座，没多久包厢门被再次推开，段益和陆嘉同走了进来，后者扑进人堆里很快找不到了。

　　“哎哎，”一个挑染了白色头发的女生撞了撞程执，挤眉弄眼了一会儿，低声问，“差不多了没？”

　　“什么？”程执装傻充愣。

　　“你这就没意思了啊，陆嘉同都跟我们说了，你俩单独一辆车过来的。”女生啧了一声。

　　“哦……就是成了啊。”程执喝了半杯酒，含糊地说。

　　“噢！”女生声音立刻大了三倍不止，转身拎起一只酒瓶敲了敲桌面，笑着喊道，“恭喜你们啊！”

　　“什么啊什么啊？”

　　不断有人看过来，程执故作淡定地搂着梁萧的肩：“吵死了叫什么叫，我和梁萧在一起有什么好惊讶的。”

　　包厢里一度响起让梁萧耳膜震痛的呼喊，她在一片五花八门的癫狂表情里看到了段益吃惊的脸，混在买笑追欢的人群里，他居然如此显眼。

　　“那你不得多喝几杯啊！”陆嘉同一手勾着程执的脖子，把他拉到酒桌边，“这么高兴的事，今晚一定要好好庆祝！”

　　“对，好好庆祝！”
　　“让我们祝福这对佳人！”
　　“梁萧以后多来玩啊！”

　　梁萧手里被塞了一只酒杯，她被好几个人围在中间，簇拥着，笑闹着，酒从玻璃杯里摇晃出来，打湿她的裙子，沿着胳膊一直滑到手肘。

　　她仰头将杯中剩下的酒喝完，又很快被倒了满杯，这些人总是这样，每次聚会都有一种要喝死自己、喝死所有人的尽头，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呢？

　　梁萧被不认识的人搂靠着，杯中的酒从未真正饮尽，她眯着眼看满室骄奢淫逸，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迷醉的笑颜，一杯，又一杯，喝得越多，笑得越疯狂。

　　脑海里逐渐什么都不剩了，她被人握着手举起杯子，摇摇晃晃地又喝下一杯，小半杯酒从唇角溢出来，沿着脖颈滑落胸口，在裙子黑色的布料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听到有更多的人围着程执，男男女女，荒淫无度，在酒精里消耗一个又一个日夜，在欲.望里徘徊一年又一年。

　　也许酒真的是个不错的东西，她被一双手拉出人群，神思恍惚地顿悟，至少喝多了可以什么都不想，可以暂时忘记所有的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