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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我们回家 ...
时弥生刚才说了什么?
“我被他们送进了抚育中心。”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起初没引起什么特别大的反应。直到他们倏地意识到哪里不对,那句话才在每个人的心底轰然炸开,震得人说不出话来。
观察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抚育中心。
全称:社会抚育服务中心。
由国家全额出资建立、统一统筹管理的公共育儿机构。以AI智能系统与专业抚育团队为核心力量,承接公民自愿申请的社会化抚育需求。为0-18岁未成年人提供标准化、全流程的成长照管、教育培育、医疗养护与心理疏导服务,依法享有日常监护权,严格遵循国家抚育准则,替代传统家庭履行核心抚养职责。
当然,原生家庭需按国家统一标准按月支付基础抚育费用,费用涵盖日常照料、基础教育等核心开支;国家财政承担医疗保障、高端教育资源、设施运维等大额支出。既保障抚育服务的普惠性与专业性,也明确原生家庭的法定抚养责任,是未来社会重构育儿模式、实现集体化抚育的核心载体。
这是官方定义,是写在政策文件里、念出来字正腔圆的漂亮话。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那只是近十年的事。
十几年前,社会抚育服务中心刚刚建立的时候,体系不成熟,监管不到位,各种不良交易在其中横行。
那时候的抚育中心,就是一个被遗忘在角落的灰色地带——经费短缺、人员混杂、管理混乱,被送进去的孩子,说是“抚育”,其实更像“寄存”,是原生家庭实在走投无路、或者干脆不想要了,才会选择的地方。
当时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根本不会把自己的孩子交给抚育中心去照料。
而时弥生,就是在那个时候被送进去的。
他的母亲和父亲究竟是……
没人再敢往下想了。
有人别过头,不忍再看玻璃那头的人;有人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攥紧了拳头,不知道该把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往哪里放。
夏时触碰玻璃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此刻已经发展成了颤抖。
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看着审讯室里那个安静得过分的身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停翻涌,酸涩的、滚烫的,堵在喉咙口,说不出咽不下。
他想冲进去。
想把那个人从那张椅子上拉起来,拥进自己怀里,告诉他不用说了,不用再说了,已经够了。
但他硬生生压下了。
审讯室里静了很久。
久到韩帜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张着嘴,直愣愣地看着时弥生,像在看一个完全看不懂的生物。
时弥生这才如梦初醒。
他的视线从那个虚无的点上收回来,眨了眨眼,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他望向韩帜,弯起嘴角,弧度淡淡的,淡到只是一个礼貌的、收尾的符号。
“这就是我的故事,”他平平淡淡地开口,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说完了。”
韩帜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不可置信,又从不可置信变成某种近乎荒谬的错愕。
“就这?!”
他猛地前倾身子,手铐在桌面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椅子被他带得往前一冲,发出尖锐声响。他想要站起来,但被椅子死死地束缚在原地,只能以一种扭曲的、难堪的姿态拼命往前探。
声音更是变得判若两人,不再是刚才那种轻佻的、懒散的、温柔的、甜蜜的调子,而是一种尖锐的、难以置信的、近乎崩溃的。
“就这?!!!”
是喊出来的,音量拔得极高,在审讯室里回荡。话里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被戏弄后的恼怒,和某种更深层的、他不想承认的慌乱。
时弥生愣了一下。
他看着韩帜那张因为愤怒和震惊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瞪得快要裂开的眼睛,看着那具被手铐和椅子束缚住、却还在拼命挣扎的身体。
然后,他笑了,嘴角弧度依旧。
“嗯,对。”他温和地说,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就这。”
“那你怎么可能通过我所设置的防御系统?!”
韩帜的声音越来越尖,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裂开来。他拼命前倾身子,恨不得越过整张桌子,把时弥生看个透。
“还有!你那算什么所爱之人?!你的情绪又怎么可能和我设置的一致?!”
时弥生没有急着回答。
他不急不躁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送到嘴边,轻啜了一口。茶是苦的,凉了之后更苦,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谁规定所爱之人就一定得是恋人了?”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天真的困惑,像是在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韩帜的嘴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时弥生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没变,继续说了下去。
“至于我为什么能通过防御系统……”
他故意停顿,垂眼看了看茶杯里已经凉透的茶水,又抬起来,对上韩帜那双写满了不甘的眼睛。
“大概是我让技术人员们降低了情绪检测的阈值吧?”
他的眼底多了一点什么,像促狭,又像某种无声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嘲弄。
“以至于我的情绪只要沾了点边,就和你设置的一致了。”
韩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手铐被他扯到极限,发出嘲笑般的声响,他的眼睛瞪得像要把时弥生生吞活剥。
“你!!!”
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因为愤怒而劈了叉,尖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你骗我!!!!”
时弥生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差点没绷住,匆忙咽下,茶水呛进气管,他偏过头咳嗽了几声,咳得眼眶都泛了点红。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很想笑。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唇角,转回头看向韩帜。
“我骗你什么了?”他依然真诚发问,一副困惑不已、虚心请教的模样。
“你要不要再仔细回忆一下我说过的话?”又好心提醒,那模样无辜得不得了,“好像……都是你一厢情愿的那样认为吧?”
韩帜的呼吸忽地一滞。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把从时弥生走进这间审讯室开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翻出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走进来,坐下,说“不急”;他说“我可以先听听你的故事吗”;他说“我的事比较早,现在去回想太模糊了点”;他说“只要你先起头,我就一定会有所触动”;他说“诉说之后,就会与你感同身受”;他甚至说“没准听完你的,多些感触,就会记起来更多”。
但他从来没有正面说过他和自己一模一样,没有说过他的“所爱之人”是恋人,没有说过他的情绪和自己的完全一致。
他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眼,放轻声音,露出那副脆弱又小心翼翼的模样。
甚至从他们相遇的那一刻起,时弥生的每一句话都是模棱两可的,每一个词都是精心挑选的。
他可以往任何方向理解,可以往任何角度解读,以至于就这样一头栽了进去,栽进了自己给自己编织的想象里,栽进了那个“终于找到了同类”的美梦里。
韩帜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想起他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要哭”、“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你果然懂我”,那些掏心掏肺的、自以为是的话。
臊。
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臊,羞得他浑身发麻,脑袋一热。
他猛地抄起手边那只茶杯。
“你——!”
茶杯脱手而出,带着半杯凉透的茶水,朝时弥生的方向砸过去。
时弥生仿佛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出。
他脚在地面一蹬,椅子连带着人朝审讯室的门那边窜了过去,动作干脆利索,没有一丝多余。椅子脚的滚轮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声响,他的身体后仰,茶杯从自他的面前飞过。
啪!
茶杯砸在墙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地。
时弥生停在离门还有两步远的位置,椅子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溅不到茶水的地方。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抚平了袖口上的褶皱,把刚才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按回去。
然后他回过头,朝韩帜“甜甜”一笑。
笑容很甜,甜到几乎要溢出蜜来。眉眼弯弯,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像是一个真心实意的、满怀感激的笑。
“谢谢你将一切都告诉我,”他说,声音又轻又软,“我很高兴。”
但在韩帜眼里,这一笑无异于挑衅。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在椅子上拼命挣扎。手铐的链条被他扯得哗哗作响,椅子嘎吱嘎吱地摇晃,感觉下一秒就要散架了。
“你特么的……”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似的。
“滚啊!!!!!”
这一声“滚”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得整间审讯室都在震,吼得单向玻璃都嗡嗡作响。
时弥生忍不住轻笑一声。
他没有再回头,伸手搭上门把并按下,打开门走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在他身后合拢,把韩帜粗重的喘息和手铐的哗啦声都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的灯光比审讯室暖一些,没那么刺眼。时弥生站在门口,微微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变化。
然后他看见了夏时。
夏时就站在离他不过几步远的位置。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观察室出来的。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时弥生脸上,里头盛满了很多东西——心疼、担忧、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装进去的什么。
时弥生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什么的。想说“我没事”,想说“不用担心”,想说那些他习惯了对所有人说的、礼貌又疏离的话。
但他张开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心底里漫上来的、铺天盖地的疲惫。
昨天到今天。
从地下二层的警报声开始,从走向那扇门开始,从说出那些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话开始。他的情绪像坐了一整天的过山车,起起伏伏,跌跌撞撞,现在终于停下来了,才发现自己已经精疲力竭。
他以往的情绪起伏都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平静的、淡然的、不带任何波澜的,才是他的常态。
今天这样……不累就怪了。
他看着夏时,突然不想说那些话了。
他不想说“我没事”。
他不想说“不用担心”。
他不想再用对谁都一样地笑对他。
他只想……
时弥生一个大跨步,瞬间拉近了自己和夏时之间的距离。
紧接着,他毫无征兆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夏时的肩上,不动了。
夏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时弥生的额头隔着衣服抵在他的肩膀上,能感觉到那个人轻轻的、温热的呼吸,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传来的、细微的颤抖。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不可思议地低下头,去看此刻正靠在自己怀里的人。
时弥生的发顶抵在他的下巴上,柔软的头发蹭着他的皮肤,带着一点淡淡的、说不出的香味。他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累极了的小动物。
夏时的喉头不自觉地滚了一圈。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他想伸手去抱他,又怕惊动了他。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最后只是虚虚地拢在时弥生的背后,不敢落下。
走廊里很安静。
义冼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观察室出来了,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偏过头,朝身后的特勤成员们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人立刻会意,轻手轻脚地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一个不会打扰到他们的距离。有人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公告栏,有人低下头摆弄手里的通讯器,有人干脆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
没有人出声。
“夏江免。”
时弥生的轻声唤他,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那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只有他和此刻还顶着「夏时」壳子的夏江免能听到。
夏江免一怔。
他叫的是他。
不是夏时,不是那个伪装出来的身份,不是那个需要在所有人面前维持的体面。
是夏江免。
是那个只有时弥生知道的、真正的他。
夏江免的喉头又滚了一圈,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时弥生抿了抿唇。他能感觉到夏江免的胸腔在发出那个音节时的震动,透过衣服的布料,传到他额头上,酥酥麻麻的。
他又开口了,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我好累……”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接着他的身体又是一沉,更多的重量倚靠在了夏江免的身上。
不是倒下去的那种沉,而是一种放松的、卸下了什么的、把自己交给另一个人的沉。
像是在说:我不撑了,你帮我撑一会儿。
夏江免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他的手臂终于落下去,轻轻地环住了时弥生的背。动作很小心,小心得像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该怎么办?
就让时弥生在这儿一直靠着自己休息吗?他乐意让时弥生靠着的,靠多久都行。可是……在这里能休息好吗?走廊的灯光对要休息的人来说依旧亮了点,空气这么冷,椅子都没有一张。而且义冼和特勤成员都还在不远处看着。虽然他们此刻识趣地保持着距离,但那些目光还是存在的。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数据面板上的时间点,心里一惊——已经是清晨了。
他们从昨晚折腾到现在,整整一夜。时弥生又是审问信玉听,又是通过防御系统,又是在审讯室里对着韩帜演了那么久的戏,说了那么多话,把那些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都翻出来,摊在所有人面前。
他一定很累了。
夏江免心下一急,一咬牙。
他俯下身,一只手穿过时弥生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不由分说地将他横抱起来。
时弥生一惊。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夏江免的衣领。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夏江免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他抬起头,去看夏江免。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抗拒,只有一点点意外,和很多很多的、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疲惫。
夏江免抱紧了他。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走廊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映在时弥生的脸上,把他眼底那圈淡淡的青影照得格外清晰。
他轻声密语,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们回家。”
时弥生呆呆地看着他。
看着夏江免低下头时垂下的深棕发丝,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盛着的、毫不掩饰的心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他无比熟悉的脸。
他忽然觉得,好像真的可以不用再自己一个人撑着了。
他的头慢慢靠回了夏江免的颈窝处,鼻尖蹭到一点雨后空气的味道,干净的、清冽的、让人安心的。
他闭上了眼睛,轻声回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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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周四至下周三周更七千,因为存稿真的无了,还是码字困难户…… 但作者绝对不会断更的,有特殊情况会自己挂假条! 上榜了的话,会按照榜单要求的更新字数爆更。 如果小说引起了你的阅读兴趣,可不可以将它收藏呢?求求啦~(双手合十.jpg) 每一个收藏键都在期待着能够被读者一一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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