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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你呢?他在 ...

  •   义冼耸耸肩。

      “是清楚。”

      他收回那道审视的目光,重新望向审讯室,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像个人。”

      周围的特勤成员面面相觑。

      说实话,他们压根没听懂自家组长和夏设计师这话里的意思。什么叫“这么像个人”?夏设计师不就是人吗?但这话听着又不像是在骂人,倒像是别的什么……他们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有一两名成员甚至还在憋笑——大概只觉得这是组长和夏设计师在开什么玩笑,毕竟刚才那气氛确实有点剑拔弩张了,能缓和一下总是好的。

      夏时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审讯室内,停留在那个安安静静坐在桌边的人身上。

      隔着单向玻璃,时弥生的侧脸被审讯室的白光照得有些发冷。他低着头,睫毛垂着,那副演给韩帜看的模样还没有收起来,嘴角还维持着刚才那抹脆弱又小心翼翼的弧度。

      夏时看着那张脸,嘴唇开开合合,无声地呢喃了一句。

      “是吗?我……像个人了吗?”

      审讯室里,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特勤成员端着托盘走进来,将两杯茶分别放在时弥生和韩帜手边,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瓷器碰触声。

      时弥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他依旧没有抬眸。视线落在桌面上那杯袅袅升起热气的茶上,看着那缕白烟在冷白的灯光下缓缓上升、消散。

      他在想韩帜刚才那句“不要哭”。

      他自己没有在哭,这点他很清楚。但韩帜分明是看到了或者听到了什么,才会说出那句话。

      是看到了他垂着眼的模样?还是听到了他刻意放轻的语调?又或者……

      时弥生的睫毛一颤。

      又或者,韩帜根本不是在看他,而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那个人大概也曾这样垂下眼,也曾这样放轻声音,也曾这样小心翼翼地、笨拙地试图与韩帜商量什么。

      而韩帜错过了。

      所以现在,他要把所有没来得及给那个人的东西,全部倾注在眼前这个“同类”身上。

      时弥生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眨了下眼睛。

      那就这样吧。

      既然韩帜认为他在哭,那他就继续“哭”下去好了。用这副模样,让韩帜说出自己的故事,何乐而不为呢?

      “那么……”他没有抬眸,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告诉我吧?”

      韩帜望着他。

      审讯室的白光打在时弥生脸上,把他低垂的眉眼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他坐在那里,收着点肩膀,整个人像一只蜷缩的、淋过雨的鸟儿。

      韩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和她……”他开口,嗓音有些哑,“是青梅竹马。”

      时弥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从小一起长大,”韩帜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陷入了很远的回忆里,“大学的时候在一起的。”

      他停了一下,眉眼弯弯,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温馨的画面。

      “一起度过了七八年的光阴。”

      七八年。

      时弥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不短。

      “我以为我和她会一直就这么走下去,可是、可是……”

      那个“可是”卡在他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在她接触了尤里系统提供的虚拟恋人服务后——”他的声音陡然尖锐,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一切都变了。”

      时弥生的手指动了一下。

      韩帜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她一开始说她要出去找份工作,”韩帜继续说,语速渐渐快了起来,“不想一直待在家里,每天只知道盼着我下班。”

      时弥生掀起眼皮看向他,话语声还是那样轻:“你尊重她的选择了吗?”

      “尊重了。”

      韩帜几乎是立刻回答,仿佛要证明什么。

      “她也确实找了份工作。”

      “后来呢?”

      “后来?”韩帜苦笑了一声,“后来我们都忙工作,交流的时间少了,陪伴彼此的时间也少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铐的边缘,金属表面被他摸出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我就想着,假期带着她一起出去旅游,这样既能增进感情,又能和她独处,陪着她。”

      时弥生没有再说话,他决定安静地听完这个故事。不去打断,不去引导,只是听。

      韩帜自嘲地笑了笑。

      “可她说她工作很累,假期打算宅在家里,不想出门。”他轻声细语,“我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尊重了她的选择,和她一起待在了家里。”

      “可是……”

      他开口时,声调骤然上扬,再也掩藏不住积压已久的委屈与不甘。

      “那一整个假期,我和她都只是自顾自地消遣娱乐,几乎不说话。她更是大部分时间都在全息世界里待着,和她的……”

      他咬了咬牙,那几个字在唇齿间被反复碾碎,最终狠狠吐出。

      “虚拟恋人。”

      室内室外,寂静无声。

      “我看着烦心透了,”韩帜的话音越来越低,低到近乎自言自语,“就时常出去和朋友们待在一起。”

      时弥生忍不住问了一嘴:“就没想过和她好好谈一谈吗?”

      话一出口,他就开始后悔了,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插嘴的。

      但韩帜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着。

      沉默得像一扇怎么也敲不开的门。

      时弥生望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恋人之间的隔阂,大概就是这样越来越深的吧?一个心有芥蒂,却始终隐忍不言;一个浑然不觉,却早在无意间将身边的爱人狠狠忽略。

      谁也不肯先开口,谁也不愿先低头。然后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就像灰尘一样,一天一天落下来,一层一层积起来,直到彻底堵死两人之间所有的路。

      直到再也回不去从前。

      时弥生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是不该插嘴的,但既然话已经出了口,那就收不回来了。

      “抱歉。”他的说话声比之前更轻了一些,“你继续。”

      韩帜做了一次深呼吸,这口气吸得很深,像要把什么沉到最底下的东西捞起。他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了一下,接着继续往下说。

      “我和她就这样相处了一两年吧。”

      他平静了许多,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刚才的激动更让人喘不过气。

      “我还没怎么样呢,她反倒是先受不了了。”

      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干涩刺耳,笑声干脆得像被生生折断似的。

      “一个劲地哭着闹着说我不爱她,说我根本不在意她。”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我迷茫了。”

      四个字,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字字都踩在刀尖上。

      “我尊重她的一切。她想做的事我都不会拦着,甚至容忍她把爱分给一个虚拟人物。”他控制不住地发颤,手铐随着他的颤抖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这还不是爱吗?在意……我很在意,我的情绪都是因她而起!!!”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像烧过的铁。

      “只是、只是她的目光早就不在我的身上了,又怎么会注意到我的在意?又怎么会注意到我这个人?”

      时弥生看见对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韩帜仿佛将那些东西死死地焊在了自己的眼眶里,不让它们掉下来。

      “我看她就是找了个借口和我分手而已。”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怨恨与痛苦交织。

      他的头再次低下,低得不能再低了。桌面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青筋浮起,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在掌心,又像是在拼命抓住,试图挽留些什么。

      时弥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分手?”他斟酌着用词,声线放得很平,“你们……没有结婚?”

      韩帜没有抬头,话音闷在喉咙里,慢悠悠地传出来。

      “没有。她说婚姻大多数都是不幸的,到最后基本都要离婚,或者婚姻还在,却早已没了对对方的感情……所以只要我和她不踏入其中,就能避免不幸。”

      时弥生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审讯室外,夏时忍不住前倾身子,离玻璃更近了一点。

      时弥生没再发表言论。他看着韩帜,看着那个低垂的脑袋,看着那双紧握的拳头,看着那具轻微发颤的身体。他在判断,在衡量,在试图从这堆乱麻一样的话里理出线头。

      他无法给予眼前这个人任何回应。

      原因有很多。但最主要的,是仅凭一个人的一面之词,他无法判断整件事究竟是谁对谁错。有些话,还是不要贸然说出口得好。

      更何况……

      他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韩帜。

      这个人刚才还轻佻散漫、嬉皮笑脸,转眼就眼眶泛红、声泪俱下。情绪的转变实在是太快了,时弥生很难不去怀疑,现在韩帜的精神状态是否还算正常。

      又或者说,他是否在刻意表演。

      “所以,”他开口,把话题拉回正轨,“你在不久之后就创建了这个协会,以此来对付尤里系统的虚拟恋人模块?”

      韩帜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他。

      “……是。”

      时弥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可你的做法,和你手底下的那些协会成员不同。他们是想摧毁,而你……”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韩帜突兀地笑了。

      那笑容来得太突然,和刚才的哽咽、颤抖、泛红的眼眶完全接不上。像是一出悲情戏演到一半,演员忽然跳出角色,对着镜头露出了真正的表情。

      那是一种幸福的、满足的、甚至带着几分甜蜜的笑。

      “成为和替代她的虚拟恋人,”他说得很轻柔,像在念一首情诗,“和她永远在一起。”

      审讯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时弥生看着那张笑脸,后背有一阵凉意爬上来。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不适,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滑过。

      他定了定神,试探性地问道:“你用深层代码做了什么吗?”

      韩帜没有立刻回应。

      他似乎说累了,端起时弥生让人准备的那杯茶,吹了吹,慢悠悠地喝了几口,姿态悠闲得不像话。让人感觉他是在某个午后,坐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的普通人。

      “将自己的意识转嫁到了她的虚拟恋人身上。”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仿佛在感慨“今天天气真好啊”。

      时弥生的瞳孔震颤,他接上了对方的话:“然后模仿她所喜爱的虚拟恋人的一切行为举止,和她继续相处,对吗?”

      韩帜放下茶杯,眼睛亮得惊人。

      “啊……你果然懂我。”他倾身向前,手铐在桌面上拖出一声脆响,脸上那抹笑容又深了几分,“对,我就是这么做的。看着她在‘我’怀里撒娇、睡觉、看书……”

      他眯起眼,像在回味什么美妙的画面。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和她热恋的时候,她似乎一直都是那样的,一点也没变。”

      审讯室外,不知道是谁低低地说了一句。

      “恶心。”

      很轻的一声,不过在此时安静的观察室里,每个人都清楚地听到了。

      一部分人赞同似的点了点头,脸色都不太好看。另一部分人没怎么动,表情说不上是嫌恶还是别的什么,只是沉默地盯着玻璃那头那个笑得一脸幸福的男人。

      夏时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他的眼底有一抹数据流蓝光飞快闪过,转瞬即逝,归于平静。

      时弥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层刻意塑造的脆弱和柔软都照得淡了些。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肩膀渐渐松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放松。

      韩帜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他前倾的身子又往前探了探,手铐又在桌面上拖出一声轻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时弥生,里面盛满了期待与探究。

      时弥生没有让他等太久。

      “我与你的经历很相似,”他睁开眼,语气淡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但也很不同。”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韩帜身上,而是越过桌面,越过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越过韩帜的肩,落在墙面某个虚无的点上。那双眼睛放空了,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时间都够不着。

      “‘她和他’,”他的嘴唇翕动,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分别指的是我的母亲、父亲。”

      观察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夏时放在玻璃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骨绷得凸起。他的视线死死凝在时弥生的脸上,迫切地想从那张沉静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家庭原本是十分温馨与幸福的,”时弥生的语速不快也不慢,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直到……”

      他没有说完,但审讯室内外的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韩帜替他接了下去:“尤里系统推出了虚拟恋人模块。”

      时弥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继续往下说,似乎被按下了什么开关,那些话一句接一句地从他的嘴里流露出来,拦都拦不住。

      “母亲和父亲看到广告后觉得很新奇,一致决定尝试。他们一开始都是冲着体验后,能给尤里系统初版虚拟恋人模块提供建议去的。”

      他略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嘲讽,只有某种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结果母亲和父亲却越陷越深。”

      “更讽刺的是,他们竟开始拿自己的虚拟恋人去抨击对方,嫌弃对方这儿不好、那儿不好,关系闹得越来越僵。”

      审讯室外,有人低低地吸了口凉气。

      时弥生停了下来。

      沉默不算太长,却足够让所有人感受到什么。像水面下的暗流,你看不见,但知道它就在那里。

      “终于有一天,”他重新开口,话语声比刚才轻了一些,“我鼓足了勇气,向他们诉说了我的感受,并说了很多、很多劝解的话。”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一会儿提家里以前有多好,一会儿对比现在的家庭氛围,一会儿把母亲和父亲都夸一遍,一会儿又说他们俩的不对。”

      他嘴角那抹浅浅的弧度还在,但怎么看都不像在笑,更像某种习惯性的、用来掩饰什么的表情。

      “或许是我当时的年龄实在是太小了,不到十岁,说的话太幼稚、太浅薄,说不到他们的心里,以至于……”

      他卡住了。

      自责、悔恨、落寞,三种情绪同时涌上他的脸。那张一直平静得像面具的脸,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

      但也只是一瞬间。

      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以至于他们听完,更加嫌弃和抵触对方,也越发肯定这个家拖累了自己。”

      他的声音彻底平稳了下来,稳到几乎没有起伏。

      “所以,在我说完那些话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他们离婚了。”

      审讯室里静得像深海。

      韩帜张着嘴,脸上那些甜蜜的、幸福的、满足的表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直愣愣地看着时弥生,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时弥生的嘴唇又动了。

      开开合合,开开合合,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的眉头紧紧蹙起,视线还落在那个虚无的点上,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犹豫。

      他在想要不要说。

      该不该说。

      观察室里,夏时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他的视线钉在时弥生脸上,钉在那张蹙起的眉、嘴唇开合的脸上,心脏像被人攥着,一下一下地收紧。

      你呢?他在心里问。那你呢?时弥生。

      可是时弥生一言不发。

      他沉默着,犹豫着,像一只站在悬崖边上的鸟儿,翅膀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那你呢?”

      这声询问来得太突然,时弥生恍惚了一下。

      不是韩帜。

      韩帜还愣在那里,嘴巴半张着,根本没有说话。

      那是很轻地一声询问,带着一点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就在耳边。他没有仔细去想,也没有力气去想了。他的思绪还沉在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里,沉在不到十岁的自己站在客厅中央,仰着头,对着两个大人说了一堆自以为很懂事、其实什么用都没有的话的画面里。

      “我?”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茫然。

      “……嗯。”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还是那样轻,那样哑。

      时弥生下意识地回答了他。

      “我被他们送进了抚育中心。”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终于卸下了什么。肩膀彻底放松下来,睫毛垂下去,整个人安静地坐在那儿,宛如一件被丢弃在角落里的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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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周四至下周三周更七千,因为存稿真的无了,还是码字困难户…… 但作者绝对不会断更的,有特殊情况会自己挂假条! 上榜了的话,会按照榜单要求的更新字数爆更。 如果小说引起了你的阅读兴趣,可不可以将它收藏呢?求求啦~(双手合十.jpg) 每一个收藏键都在期待着能够被读者一一点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