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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蔡府丧事 蔡府少爷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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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您可真痛快!”
赵明森还有几步远,一眼便瞧见古董店门前那个熟悉的背影——唐桦正掂着一小袋碎银,笑得见牙不见眼。
“下回还有好货,我一准儿先往您这儿送!”他话音未落,一转身,正对上赵明森没什么表情的脸。
唐桦嘴角的笑瞬间僵住,眼皮跳了跳,喉结默默滚动了一下。。。。哦。怪不得总觉得忘了件什么要紧事。
他带着李循那具诡谲的尸身回捉妖堂时,一路上脑中已编了七八套说辞,从“山中遇邪”到“突发恶疾”,连悲痛欲绝的表情都暗自练了几回。
谁知战战兢兢呈报上去,上头竟只是潦草应了一声,挥挥手便让他退下,连多问一句细节都没有。
分堂上下弥漫着一种古怪的焦灼,人心浮动,到处是压着嗓子的议论和匆忙搬运箱柜的动静。往日里那些懒散嚼舌根的工夫都没了,偶尔飘进耳朵里的只言片语,也尽是“账目”、“清查”、“上头来人”之类的词。
更有风言凤语,说这处分堂。。。怕是要倒。
唐桦起初只觉得离谱,这分堂开张不过半年光景,地段不差,生意尚可,怎么说倒就倒?可这几日眼见着库房在悄悄搬运东西,十六阁那些重要的基本空了,管事们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沉郁,倒由不得他不信了。
虽满腹疑虑,可转念一想,反正还没正式接到散伙的通知,俸禄也照发,那便接着混呗。非但如此,他还灵光一动,趁着这阵忙乱,顺手摸了几件不太起眼,有观赏性质的小玩意儿,趁着闲暇时溜出来换点零花。
捉妖堂究竟为何突然风雨飘摇。。他这样的小人物,多想无益,不如趁着还能捞,多捞几把实在。
没想到这么倒霉,一下就撞上了最不想撞见的人。
“。。。”唐桦干笑一声,手腕一抖,极其自然地将钱袋滑进袖中,仿佛刚才那副市侩嘴脸从未存在过,“巧啊,赵大掌柜,你也来。。。淘宝?”
“真巧啊。。你怎么不去京(城)东(边)那家(古董店)。。?”赵明森懒得过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便划走。岭羊村的事情既已解决,多说无益。
唐桦眼神飘忽,“那什么。。。查清楚了?”
赵明森不答,仿佛当他是空气,径直走进古董店。算解决吗。。好像也算,但不知怎么。。。
唐桦看他这副样子,撇撇嘴,又摸了摸袖子里那袋碎银,低声嘟囔了一句,“切~不稀罕知道。”然后大摇大摆走远。
赵明森来到柜台前,言简意赅,“先前那陶俑,玲珑阁要了。多少钱?”
老板脸上笑容一滞,手下意识扣着台面,显出十二分的犹豫,“这。。客官,那物件。。。不是在下不肯割爱。。实是想寻个懂行的私人藏家,静悄悄出了便好。玲珑阁这般门户收去,怕是。。。怕是不太妥当。”
赵明森以为对方惜售,遂将语气沉下几分,“那物不详,若强行留在店里,恐生不测。”
老板嘴唇嚅嗫几下,终于伸出五指,“那。。。看您诚心要,便这个数。”
“五两?”
“是五十两。”老板声音倒是没发虚,就是不敢正眼瞧他。
五十两?这哪里是开价,分明是敲诈。
门外,唐桦压根没走远。他悄悄趴在门板后,听到这个数,眼睛都亮了,他倒要看看赵明森咋办,一想到对方的窘迫他就开心。
“何处收来,敢要此价?”赵明森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此乃——”老板清了清嗓子,振振有词,“此乃前朝古物,纹饰罕见,保存完好,您瞧瞧这包浆,这做工。。”
“前朝?”赵明森不慌不忙,顺着他问,“何种形制?何处窑口?纹饰有何考究?”
“这。。”老板语塞,眼珠一转,忽然故作玄虚地叹了口气。明明店里空无一人,他却起身将所有门窗一一关紧,确认再三,才凑到赵明森跟前,压低声音,
“实不相瞒,这货在下收来就不便宜。您我都是掌柜的,不算明面上的同行,也该体谅体谅我的难处。。。”
赵明森挑眉。哦,这是铺垫了半天,嫌不方便抬价?
见赵明森不接话,老板又往前凑了凑,“这东西的来历,那是相、当、的。。。”
一句话断三回,赵明森有些不耐烦了。那陶俑早已给了师父,以师父那貔貅性格,就算不付钱,老板也要不回来。他若硬气些,随便丢几两银子转身就走便是。
“来历怎么?皇亲国戚?”
“喔唷!可不敢乱讲!”老板连忙摆手,却也没否认。他含糊道,“给货的,是原先在里头当差的一个下人。主子家里出了些事,趁乱悄悄清理些不起眼的物件出来换钱。没想到。。。那小子坑我,居然是个邪性东西,害得我自接手便夜夜噩梦不断,这不才找您看看。。”
赵明森面上不显,想起方才老板提及的“主子家里出了事”,莫非。。。?
“是那家少爷刚离世的?”不然何来“清理物件”一说?
老板连连摆手,“这可是您自己想的,我可什么都没说。”说罢打着哈哈,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看在那东西也叨扰了您些时日,这样,四十两,不能再少了。”
赵明森看了他一眼,转身便走,“行,你去找我师父要。”
“三十!”老板急了。他师父?那个一年四季见不着人影的?还不如去许愿池找王八要钱。
赵明森脚步不停,手已搭上门栏。
“二十五!真不能再少了!”老板额角沁出细汗,“我收来就这价!”
赵明森回头,淡淡吐出两个字,“五两。”
“这。。。”
门闩松动的声音。
“好好好!”老板一跺脚,认命地垮下肩膀,“五两就五两。。。唉!”
门外的唐桦听得瞠目结舌。五十两砍到五两,这哪里是买东西,分明是明抢。但他更在意的,是方才那句“主子出事”。
他眼神狡黠,心思活络起来——什么权贵?出什么事了?这里头,怕不是还有油水可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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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唐桦蹲在蔡府对街的茶棚里,数着铜板,已经两天了。两天观察下来,他不得不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混不进去。
那天在古董店外偷听到的在心里就跟猫抓似的,一个陶俑就敢开价五十两,那正主屋里得有多少好东西?他也不贪,真的,就摸进去随手顺一件。
结果呢?这高门府第,哪是他这种货色能肖想的。
他试过装成送菜的。人家送菜的有专门的腰牌,他没有,菜贩子看他的眼神跟看贼似的——虽然他确实是。
他试过装成和尚去念经。可人家请的是相国寺的正式僧人,全套袈裟法器,他连木鱼都敲不上节奏。
他试过装成远房亲戚。门房上下打量他一番,问,“您贵姓?哪一房的?叫什么?”他支吾了两句,门房回头就喊,“来人啊,这有个捣乱的!”他撒腿就跑,鞋都差点跑丢。
两天下来,唯一的收获是,斜对街那家馄饨摊真好吃,肉馅扎实,汤也鲜。
今天是出殡的日子,唐桦想,总该有点机会了吧?看着不远处官兵站了两排,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连巷子口都挤不进去。
算了,再等等,先吃碗馄饨。
他端着碗蹲在路边,一边吸溜,一边盯着那支缓缓从巷子里出来的送葬队伍——黑沉沉的棺材,披袈裟的和尚,哭得撕心裂肺的亲戚,低头跟在后面的下人。
后头还有人托着托盘,上头是陪葬品。狐皮大氅、玉镯、青伞。。。
伞?下面也会下雨吗?唐桦被自己逗笑了,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这些玩意儿随便一件,够他活几年,他这辈子死了,别乱葬岗里一扔就烧高香了。
“你在这干嘛?”
唐桦一愣,偏头看去,赵明森不知何时站到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当然不能说真实目的,唐桦扬起手里的碗,“吃馄饨。。啊?”
赵明森显然不信,“吃碗馄饨跑这么远?”
“咋的,我消食。。。爱跑多远跑多远,你管我。”
“切。”赵明森懒得跟他多搭腔,目光越过他,落在那支渐渐远去的送葬队伍上。
少爷死得蹊跷,对外只说“急病”。
赵明森昨天借了张少爷远方友人的拜帖,这种人家办丧事,迎来送往的人太多,也没细查,门房扫了一眼,便放他进去了。
灵堂设在正厅。棺材是金丝楠的,盖得严严实实,没人能看见里头。但他从几个下人的柴房闲聊听到,入殓那晚,老爷和夫人把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了入殓师傅。
第二天,那师傅就被打发走了,据说拿了一笔厚厚的封口费。
他上完香,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就有管事的过来,客气而坚决地把他“请”了出去。世交故旧、官场同僚,都是这个待遇,上香,说句“节哀”,茶都不喝就得走。
赵明森花了五两银子,从一个洗衣的老妈子嘴里撬出点东西,说是少爷死前那几天,人呆呆的,那入殓师傅是她老乡,和她说,眼皮都是缝上的。
而且,那几个贴身伺候的,如今全没了。还有好几个,在城东菜市口被砍了头,就是那天,赵明森皱着眉,他还有印象。
那支送葬队伍已经拐过街角,只剩些零散的纸钱还在风里打旋。
唐桦把最后一口馄饨汤喝完,咂咂嘴,顺着赵明森的目光看去,狐疑地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