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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怪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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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森勒住缰绳,侧过半边脸,余光扫过地上那具渐渐僵冷,诡异的躯壳,又落在唐桦那张茫然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贯的不耐烦与理所当然,
“你?回你的捉妖堂去呗,查查他之前招惹过谁,或者被谁盯上了?”
唐桦一听,不乐意了,指着地上,“就让我拖着这玩意儿回去?光天化日,我扛个死人进城?”
“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赵明森显然不想纠缠,“用板车拉,用草席卷,随你。实在不行,你就地埋了,我看你一身肥膘,赶紧运动运动,别到时候和猪换了。”
“我去你的!”唐桦被噎得够呛,嘴里骂着毕生所学,但人已骑着马远去,不由气得大喊,
“气死我了!赵明森!你要是被换了!老子一定拿你当下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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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森一路疾驰,抵达岭羊村,安山祭刚过,空气里还残留香灰混着炙烤油脂的复杂气味。
他也没歇,直接寻了村中老人问奇异陶俑,但出乎意料的事,问了一圈,也看了一圈,从祠堂守夜人到村口晒太阳的老叟,皆是一脸茫然,摇头表示从未见过,也没听说过。
“陶俑?咱村里都是土里刨食,圈里养羊,谁弄那精细玩意儿?”一位卖碗的老人用粗糙的手摆着摊子上的粗陶碗盏,看着对方手里做工精巧的人俑,“后生,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从陶俑问颗粒无收,于是赵明森话锋一转,只道是与前几日来寻人的那位唐桦是一路的,打听那位捉妖堂伙计。这回,倒是有人开了口。
“你说李大人啊,”一个在井边打水的妇人擦了擦手,“是捉妖堂派来收货的。咱们这岭羊村靠着深山老林,偶尔能得些外面稀罕的兽皮、奇骨,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石,捉妖堂隔些时日会派人来收,价钱还算公道。”
她叹了口气,“那人挺和气,上次来还给我家娃儿带了包镇上的饴糖。”
“可这次有点不对劲。”旁边一个正修补篱笆的老汉接话,“货是照常收了,银子也结了。可走前那晚,有人瞧见他一个人在磨盘边坐了大半夜,魂不守舍的。”
他声音压低了些,“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村口的大爷就看见他一个人,啥也没带,跟游魂似的,直愣愣往村外林子里走。大爷喊他,问前几天不是马跑丢了吗?要不要借匹驴子走?他连头都没回,就跟。。耳朵聋了似的。”
赵明森听完若有所思,又找到村长,那位慈祥的老头,提起李循,有点迟疑,“他啊?是走了啊,货钱两清,咱也没亏待他。这突然不见。。是不是在林子里遇了什么事?咱们也担心。”
话虽如此,赵明森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
碰运气般又到卖陶碗的孤寡老人那儿,赵明森买了两只粗碗,多给了几文钱,坐在老人摊边的小凳上歇脚,像是随口提起,“听说村里最近不太平?早上打听李循,有人说见他呆呆愣愣走出去。。”
老人正在捏陶土的手一顿,抬起满是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着极低的声音说,“你还是别再打听了,那时我听到村里人说他略显呆愣走出去时,我就知道不好了。”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里掺着积年的忌讳与恐惧,“这不是头一遭了。村子里一直有,好好的人忽然就痴了,傻了,跟魂儿被勾走了似的。不吃不喝倒不会,就是愣着,谁叫也不应。然后。。过不了多少日子,人就没了。”
“没了的时候。。”老人闭上眼,似乎不愿回忆,“身上会现出红道道,蛛网似的,从皮肉底下透出来,邪性得很。”
这不就是李循的症状?!赵明森心下一凛,立刻追问,而老人却猛地摆手,低下头继续摆摊,不愿做多透露,无论再怎么问,都只摇摇头念叨,“不能说,不吉利。。”仿佛那怪病会顺着话传染似的。
赵明森觉得后背发凉,这事看样子发生过不少,接着在村里看似闲聊地打听起“怪病”。
起初处处碰壁,一个正在劈柴的壮实汉子,听他说起,斧头悬在半空,脸骤然绷紧,眼神锐利地盯住赵明森,“你。。打听这个做甚?”
那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村西那片荒芜的坡地,村里的坟大多在那里。随即,像是回过神来,生硬地挥挥手,“不知道,没听说过!别处问去吧。”说完便转过身,将斧头砍得震天响。
但银钱和耐心的软磨硬泡,终究敲开了一些缝隙。一个在村边放羊的,接过赵明森递来的酒钱,蹲在田埂上,咂巴着嘴,终于开了口,
“唉,不瞒你说。。前几年,村西头的二愣子,那身板壮得跟牛犊子似的。可突然有一天,人就木了,眼睛直勾勾的,你站他面前喊他,眼里没个焦点,嘴里咿咿唔唔,谁也听不清说啥。
整天就愣在自己家墙根下晒太阳,给饭就扒拉两口,不给就饿着。请了郎中来瞧,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没过半个月。。。”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人就这么悄没声地没了。抬他的时候,我搭了把手,那胳膊。。哎哟,不能细看,皮肉底下像有红丝线爬着,邪门得很!”
旁边一中年妇人,似乎也被勾起了回忆,忍不住凑近些,小声道,“不止二愣子呢。前年,嫁到山外的燕妮,回娘家住了一阵,也是这模样,好好一姑娘,变得痴痴傻傻,没过多久也。。”
她语气里满是叹惋,“婆家那边差点闹上门来,说我们村带了晦气过去,坏了他们家风水。”
“还有村头老陶家的小儿子,那年开春。。。”
“他们都说是‘瘟人’。”有个干瘦老者,眉头皱着,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怕是。。冲撞了山里的什么,或者染了不干净的东西。人一呆,便是魂魄离了窍,没得救了。”
老者讳莫如深,“属是大不祥,沾惹不得!所以啊,村里都是趁夜赶紧抬出去埋了,不敢声张,更不敢大办丧事,怕招来更多不干净的东西。”
……
从这些破碎恐惧的叙述中,赵明森逐渐意识到这怪病在岭羊村出现颇久,受害者更是各式各样。
如果不是李循这个例子在先,恐怕赵明森都不会将此与“魂魄互换”这等匪夷所思的事联系起来。村民们自然只是当作必须尽快掩埋,避之不及的晦气,用粗麻布紧紧包裹,深埋地下。
赵明森躺在土坯房的炕上,窗外月色明亮,夜风穿过门缝,呜咽低回。他取出怀中的陶俑,就着昏黄烛光,审视那鲜艳得诡异的花纹。
一例还好,可这么多,难道都与它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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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夜噩梦。
赵明森醒来时,额角突突地跳。还是一样,一睁眼,梦便如潮水褪去,只留下捉摸不住的印象,似乎是哭喊,还有分离。他揉着太阳穴,试图抓住什么,却空空荡荡。
他打算继续探问“怪病”之事,刚出借宿的地方不远,便瞥见一个村民的背影,抱着个鼓鼓囊囊的黑布包裹,正沿着村后小路,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往村外林子里钻。
那人神色仓皇,一步三回头。赵明森觉得可疑,不动声色跟了上去,瞥见了包裹的一角,似乎有捉妖堂的纹绣。
他慌张向后张望似乎在确认无人跟上自己,但赵明森已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这包裹。。?”
“啊!”村民吓得魂飞魄散,包裹脱手,被赵明森一把抄住。他转身想跑,脚下一软,竟是直接瘫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只是一时猪油蒙了心!”
赵明森没理会他的讨饶,掂了掂包裹,解开。里面是些山货,几张品相不错的狐皮和兔皮,几束风干的雾兰草,还有三四块带着天然云纹的青石。。。
东西不错,算是些珍奇玩意儿,“就为这些?” 赵明森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这是要去哪儿?”
村民面如土色,“小的当时听说李大人是自个儿呆呆地走了,心想他是不是不要了。。就溜进去拿了,想着找机会去城镇上卖个价钱。
“后来那位姓唐的来寻人,阵仗不大,光顾着吃祭肉了,也没细查行李,就存了侥幸。。。可,可您来了,您到处打听,问得细,小的心里怕啊!
这东西就像个烫手山芋,再不处理掉,怕是要惹祸上身!我这不就趁早起来想去给它卖了。”他看起来又急又悔。
赵明森掂了掂手中包裹,目光落在那些兽皮与山珍上。这几日打听的一些不相干的零碎消息,此刻忽然在脑中碰撞出一点火星。
这岭羊村靠山吃山,外界传闻里不乏能让人一夜暴富的奇物,面对如此诱惑,一村之人竟能按住人性本能的贪欲,没有涸泽而渔,当时只觉得村民确实有保护意识,现在想来是有点奇怪。
“听说你们村中有规矩,杀生取物是要有限度的?”
“嗯。”有些讶异于话题的转换,但那村民还是如实作答,“那些年头久了,看着就通了灵性的,或者年龄尚小的幼崽,是不能碰的。这是上一代老村长定的规矩。”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飘忽,“说。。说是早年间,就因为滥杀,造了孽,惹出了天大的祸事。立这规矩,是为了赎罪积德,也是为了。。保村子平安。”
“早年间的事?”赵明森捕捉到他话音里的瑟缩,追问道,“你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