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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追逐 因为那些“ ...

  •   阮鱼觉得自己跑得掉。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他跑不掉。因为严婪跑得比他快,腿比他长,体力比他好。他跑八百米都喘,严婪跑一千米连汗都不出。跑步肯定跑不过。但电动车呢?他的小电驴虽然破,但跑起来也有四十码。严婪的车再好,三更半夜的街道上,巷子那么多,他不信严婪能追上。

      事情要从一个小时前说起。

      阮鱼今天心情不太好。不是那种“莫名其妙的低落”,是那种“严婪惹他了”的不好。起因是严婪翻了他的购物记录,发现他买了一箱螺蛳粉。严婪说“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吃螺蛳粉了吗,那个味道太重了,而且没营养”。阮鱼说“我就是想吃”。严婪说“你想吃我可以给你做别的”。阮鱼说“我就想吃螺蛳粉”。两个人就这么杠上了。从螺蛳粉吵到饮食习惯,从饮食习惯吵到生活态度,从生活态度吵到“你根本就不理解我”。

      阮鱼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但他就是控制不住。因为他今天在公司被老板骂了——被严婪骂的。其实也不算骂,就是严婪在会议上指出他工作中的一个失误,语气很平静,但阮鱼觉得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被说,很丢人。他知道严婪说得对,但他就是不爽。

      所以他借着螺蛳粉的事,把不爽发泄了出来。

      “阮鱼,你今天怎么了?”严婪的声音很平静。

      “没怎么。”阮鱼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不看严婪。

      “你从公司回来就不对劲。”

      “我说了没怎么。”

      严婪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是因为今天下午的会?”

      阮鱼别过脸去。“不是。”

      “你骗不了我。”

      “我没有骗你。”

      “那你看我。”

      阮鱼不看。

      严婪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软软,工作上出了问题,我指出来,不是要骂你,是希望你改进。你是我的员工,也是我的爱人。我不会因为工作的事对你有看法。”

      阮鱼的鼻子酸了。他知道严婪说得对,但他就是觉得委屈。不是严婪让他委屈,是那个“在爱人面前被批评”的处境让他委屈。他觉得自己在同事面前丢了面子,而那个让他丢面子的人,偏偏是他的爱人。

      “严婪。”

      “嗯。”

      “你能不能别在公司骂我?”

      “我没有骂你。”

      “你那个语气就是在骂我。”

      “那我以后注意。”

      阮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温柔的眼睛,心里的气消了一半。但他不想这么快就消气,因为他觉得消气了就代表他认输了。所以他把靠枕扔到一边,站起来,说了一句让严婪彻底懵了的话——“我要出去散心。”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动车钥匙,走向门口。

      “软软,这么晚了你去哪?”

      “不用你管。”

      “我陪你。”

      “不用。”

      阮鱼穿上鞋,打开门,走了出去。

      阮鱼骑上他的小电驴,拧动把手,车子“嗡”的一声窜了出去。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骑着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飞驰。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他觉得很爽,爽到想把刚才的不开心全部甩在风里。

      但他忘了,严婪有一辆车,而且严婪不会让他一个人走。

      身后传来引擎的声音。阮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严婪的黑色奔驰追上来了,车灯亮得刺眼。严婪摇下车窗,冲他喊:“软软,你跑不了的!”

      阮鱼翻了个白眼。他腾出一只手,朝严婪比了个中指。

      严婪看到他那个中指,笑了。不是生气的笑,是被逗乐的笑。他的软软,连生气都这么可爱。他踩下油门,追了上去。

      阮鱼看到严婪加速了,也把电动车把手拧到底。小电驴发出嗡嗡的轰鸣声,速度飙到了四十码。风吹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他不肯减速,因为一旦减速就会被严婪追上。

      两辆车在深夜的江城街道上追逐着。一辆小电驴在前面跑,一辆黑色奔驰在后面追。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风呼呼地吹。阮鱼的头发被吹成了鸡窝,严婪的头发也被吹乱了。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狼狈,但谁都不肯先停下来。

      “软软!你电动车没电了!”严婪在后面喊。

      “有电!”阮鱼喊回去。

      “轮胎也没气了!”

      “有气!”

      “你跑不掉的!”

      “跑得掉!”

      阮鱼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严婪的车开不进去。阮鱼从后视镜里看到严婪的车停在了巷口,心里得意了一下。但得意只持续了两秒,因为严婪从车里出来了。他没有开车,他用腿追。

      阮鱼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个人怎么跑这么快?他不是人,他是兔子!他把电动车把手拧到底,小电驴在巷子里飞驰。但巷子太窄,弯太多,他不敢骑太快。

      “软软!”严婪的声音越来越近,“你跑不掉的!”

      阮鱼咬了咬牙,拐出了巷子,上了另一条马路。他以为严婪被甩掉了,但回头一看——严婪已经回到车里了,黑色奔驰正从巷子的另一头绕过来,车灯亮得刺眼。阮鱼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跑不掉了。但他不想认输,因为认输了就意味着他今天彻底输了。从螺蛳粉到会议批评,从争吵到逃跑,每一步他都输了。

      他不想再输了。

      阮鱼把电动车骑上了人行道。

      小电驴在砖面上颠簸着,阮鱼的屁股被颠得生疼。但他没有减速。严婪的车开不上人行道,只能沿着马路开,隔着一排绿化带追他。两个人一个在人行道上颠簸,一个在马路上飞驰,中间隔着一排冬青树,像在进行一场荒诞的障碍赛。

      阮鱼从后视镜里看着严婪的车,看到严婪的脸在路灯下一明一暗。他的表情很专注,像在追什么重要的东西。阮鱼想,他确实在追重要的东西——他在追阮鱼。这个念头让阮鱼的心跳快了几拍。他差点心软,差点停下来。但刚被骂的委屈又涌了上来,他咬咬牙,继续跑。

      “软软!”严婪摇下车窗,“你电动车快没电了!”

      阮鱼看了一眼仪表盘——电量确实不多了,只剩两格。他又看了一眼严婪的车——油箱肯定是满的,再追一百公里都没问题。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跑不掉了,但他不想放弃,因为他是一个倔强的人。

      阮鱼拐进了一条小路,这条路他熟悉,以前经常走。路很窄,两边是老小区,停满了车。他的小电驴能在车缝里钻来钻去,严婪的车不行。阮鱼在后视镜里看到严婪的车被卡在一辆面包车和一辆SUV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里爽得要命。他放慢速度,回头冲严婪喊了一句:“追不上吧!”严婪没有回话。他下了车,又开始用腿追。

      阮鱼彻底服了。这个人,不是兔子,是猎豹。他拧动把手,小电驴窜了出去,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以为自己终于甩掉了严婪。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巨响。

      “砰——”

      电动车后轮猛地一沉,车把剧烈地晃了一下。阮鱼差点从车上摔下来,他赶紧用脚撑住地面,低头一看——后轮爆胎了。轮胎瘪得像一张饼,橡胶的焦味弥漫在夜风里。

      严婪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嘴角带着得意的笑。他抬起头,看着阮鱼。

      “我看你往哪里跑。”

      阮鱼瞪着他。他想说“你这是胜之不武”,但爆胎不是严婪造成的,是他自己的电动车太破了。他想说“你追我干嘛”,但严婪追他是因为他跑了。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反驳,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严婪走过来,看了看那个爆掉的后轮,又看了看阮鱼。“电动车爆胎了。”“我看到了。”“你没事吧?”“没事。”严婪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阮鱼的腿,确认没有受伤,然后站起来。他走到那辆电动车旁边,抬起脚——踹了两下。不是轻轻地踢,是用力地踹。第一脚踹在后轮上,车身晃了晃;第二脚踹在座垫上,电动车发出一声哀鸣。

      阮鱼看着他踹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严婪从来不会这样——他这个人情绪稳定得像一棵树,生气的时候不会摔东西,不会大声说话,连皱眉都很克制。但现在他在踹一辆电动车,因为他的软软骑着它跑了。

      解气。

      严婪踹完两脚,转过身看着阮鱼。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汗水照得亮晶晶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胸口一起一伏的,喘着粗气。

      “软软。”

      “嗯。”

      “还跑吗?”

      阮鱼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又狼狈又认真的样子,心里的气彻底消了。他从电动车上下来,站在严婪面前。

      “不跑了。”严婪伸手,一把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阮鱼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你吓死我了。”严婪的声音有些抖。“跑个步而已,你吓什么?”“三更半夜,你一个人骑着电动车在街上跑,万一出事了怎么办?”阮鱼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以后不许这样了。”严婪的声音闷闷的,“你要跑,我陪你跑。但不要一个人跑。”

      阮鱼的鼻子酸了。“严婪。”“嗯。”“你踹我车。”

      “它爆胎了,差点让你摔了。”

      “它是我花一千八买的。”

      “我赔你。”

      “赔两辆。”

      “赔十辆。”

      阮鱼笑了,把脸埋进严婪的肩窝里。

      严婪没有让阮鱼走回去。

      他把阮鱼扛了起来,不是公主抱,是扛——像扛一袋米一样,把阮鱼扛在肩上。阮鱼趴在他肩膀上,肚子顶着他的肩膀,头朝下,脚朝上,整个人像一条被晾起来的咸鱼。

      “严婪!你放我下来!”阮鱼拍着他的背。

      “不放。”

      “这样好难受!”

      “你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难受?”

      阮鱼被噎住了。他没有再挣扎,因为他知道挣扎也没用。严婪这个人,平时什么都听他的,但一旦决定了某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比如追他这件事,比如扛他这件事,比如爱他这件事。

      严婪扛着阮鱼,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阮鱼趴在他肩膀上,看着地面慢慢往后退,觉得这个视角很神奇——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这个世界,颠倒的、摇晃的、但很安全的。因为扛着他的人是严婪。

      “严婪。”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我有一百二十斤。”

      “你一百一十五。”

      “你什么时候称的?”

      “上周。你睡着了,我抱你的时候掂量的。”

      阮鱼的耳朵红了。这个人,连他多少斤都知道。“那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不放。”

      “为什么?”

      “因为我想扛着你。”

      阮鱼的耳朵更红了。他把脸埋进严婪的背里,不再说话。

      走了大概十分钟,严婪把阮鱼放了下来。不是因为他累了,是因为他走到了车旁边。他把阮鱼塞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阮鱼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街景慢慢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

      “严婪。”

      “嗯。”

      “你刚才踹我车的时候,好凶。”

      “因为你差点摔了。”

      “我没有摔。”

      “差一点。”

      阮鱼转过头,看着严婪的侧脸。路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明灭,他的表情很认真,嘴角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像还在后怕。阮鱼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严婪。”

      “嗯。”

      “对不起。”

      严婪的手指顿了一下。“对不起什么?”“让你担心了。”“你知道就好。”阮鱼缩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软软。”

      “嗯。”

      “以后别跑了。”

      “那你别骂我。”

      “我没有骂你。”

      “你那语气就是骂我。”

      “好,我以后注意语气。”

      “那你也不许翻我购物记录。”

      “你买螺蛳粉我不反对,但你答应过我不吃的。”

      “我改主意了。”

      严婪叹了口气:“好,你买。”

      “你也不许说我。”

      “不说。”

      阮鱼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这个人,明明是他无理取闹,明明是他跑了,明明是他让严婪担心了,但严婪还是在哄他,还是在让步,还是在他伸出手摸脸的时候微微侧过头,让他的手指贴得更舒服一些。

      “严婪。”

      “嗯。”

      “我爱你。”

      严婪的手指又顿了一下。“你说什么?”“我说,我爱你。”阮鱼的耳朵红了,“你追了我那么久,扛了我那么久,我不说一句‘我爱你’,显得我很没良心。”

      严婪的嘴角翘了起来。他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阮鱼放在腿上的手。十指相扣。阮鱼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笑了。

      回到家,严婪把阮鱼按在沙发上,吻了他。

      不是蜻蜓点水的吻,是带着后怕的、带着“你差点摔了”的、带着“我追了你三条街”的吻。他的手捧着阮鱼的脸,拇指轻轻蹭着他的颧骨,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吻得很深很用力。

      阮鱼被吻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严婪松开了他。

      “你干嘛?”阮鱼喘着气。

      “亲你。”

      “亲那么用力干嘛?”

      “因为你让我担心了。”

      阮鱼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里酸得要命。他伸手环住了严婪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在他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对不起,以后不跑了。”严婪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好。”

      他低下头,又在阮鱼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阮鱼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吻,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严婪的温度。

      “严婪。”

      “嗯。”

      “你下次别踹我车了。”

      “它爆胎了。”

      “那是我车的问题,不是它的错。”

      “它差点让你摔了。”

      阮鱼深吸一口气,觉得跟严婪说不通。这个人,对一辆电动车都有占有欲——阮鱼可以骑它,但它不能伤害阮鱼。这种逻辑,霸道又幼稚。

      但阮鱼喜欢。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阮鱼靠在严婪怀里,严婪搂着他。

      “软软。”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跑?”

      阮鱼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觉得丢人。你在公司说我,我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觉得丢人。回到家你又说我吃螺蛳粉,我觉得你在管我。我想证明我不是那么好欺负的,所以就跑了。”

      严婪没有说话。他在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严婪。”

      “嗯。”

      “其实我不是因为你骂我才跑的。”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怕。”阮鱼的声音很小,“我怕你觉得我不够好。工作上犯错,生活上不健康,什么都做不好。我怕你有一天会觉得,我等了十年的人,怎么是这样的人?”

      严婪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把阮鱼搂得更紧,紧到阮鱼的背贴着他的胸口,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

      “软软,你听我说。”

      “嗯。”

      “你不需要完美。你不需要工作不出错,不需要不吃螺蛳粉,不需要什么都做好。你只需要是你。是那个会笑会哭会脸红会嘴硬会在我怀里撒娇的阮鱼。我等的就是这个人,不是完美的阮鱼,是你。”

      阮鱼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转过身,把脸埋进严婪的胸口。

      “严婪,你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烦死了。”

      “我知道。”

      “但我爱你。”

      严婪笑了,在他头发上亲了一下。“我也爱你。”

      尾声

      第二天,严婪给阮鱼买了一辆新电动车。不是普通的电动车,是最新款,智能屏,续航一百公里,座椅加热,手机无线充电。阮鱼看着那辆车,又看了看严婪。

      “你不是说赔我一辆吗?这辆也太贵了。”

      “安全。”

      “我一千八的车也能骑。”

      “那辆爆胎了。”

      “那是意外。”

      “这辆不会爆胎。”

      阮鱼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争了。他骑上新车,拧动把手。车子无声无息地窜了出去,很稳,很安静,座椅还是热的。他骑了一圈,骑回来,停在严婪面前。

      “怎么样?”严婪问。

      “好骑。”

      “喜欢吗?”

      阮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期待的眼睛,笑了。“喜欢。”

      严婪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阮鱼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那辆被严婪踹了两脚的旧电动车,后来被严婪修好了,换了一个新轮胎,换了电池,换了座垫,又擦得干干净净,停在楼下的车棚里。阮鱼问他为什么不扔,他说“这是你骑过的”。阮鱼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烦,连一辆破电动车都舍不得扔。

      但他喜欢。喜欢严婪的念旧,喜欢严婪的执着,喜欢严婪追了他三条街、扛了他十分钟、踹了他的电动车、最后还亲了他说“你吓死我了”。喜欢他所有的“烦”。因为那些“烦”,都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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