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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抑郁症 是一个人来 ...

  •   阮鱼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那张诊断证明,他压在衣柜最底层的收纳盒里,压在一堆过期的合同和没用的收据下面。那个日记本,他塞在书架最角落,塞在两本厚重大辞典的夹缝里。那些药瓶,他分装在不同维生素瓶子里,混在厨房一大堆瓶瓶罐罐里。他以为不会有人发现。因为他藏得很好。

      那天是周六,严婪在家大扫除。阮鱼出门买菜了,走之前说“你别动我东西”。严婪说“好”。但“不动”是不可能的。他是一个整理癖,看到乱的地方就忍不住要收拾。

      阮鱼那半边衣柜,衣服叠得歪歪扭扭,有的甚至直接团成一团塞进去。严婪叹了口气,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重新叠好,分类放好。叠到最下面的时候,他摸到了一个塑料收纳盒。盒子不大,A4纸大小,白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了。严婪没有多想,打开了。

      里面是一沓旧文件。合同、收据、说明书,每一张都泛黄发脆。翻到最底下,他看到了一张折叠的纸。纸张很厚,像是医院用来打印报告的那种。严婪把它拿出来,展开。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临床心理科诊断证明。

      患者姓名:阮鱼。性别:男。年龄:二十一岁。诊断结果:中度抑郁症,伴焦虑状态。

      开具日期:2019年8月。

      严婪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那张纸,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盯了很久。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有三个字在脑子里反复转——抑郁症。他的软软,得了抑郁症。从他离开的第三年开始。

      他又往下翻。盒子最底下还有一个本子,黑色封皮,A6大小,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字:“阮鱼的废话本。不给你看,别偷看。”那个“你”字被涂掉了,看不出是指谁。

      严婪翻开第二页。2019年9月2日。“开学了。不想去。不想见人。不想说话。妈妈打电话来,我假装很开心。她不知道。没人知道。”

      2019年9月15日。“今天去看了医生。开了药。白色的药片,小小的,很苦。”

      2019年10月7日。“药有副作用。手抖,写不了字。老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2019年11月3日。“我觉得我在下沉。每天都很重。像身上绑了石头。”

      然后,他翻到了一页。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如果没有这个病,我是不是会成为更优秀的法学生。而不是落魄混了个毕业证。”

      严婪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纸页上,晕开墨迹。他赶紧用手去擦,怕弄坏了阮鱼的字。但擦不掉,眼泪已经渗进纸里了。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诊断证明和那个日记本,哭了很久。

      他一直以为阮鱼过得很好。

      那些年,他隔着屏幕看着阮鱼的视频。阮鱼在视频里总是笑嘻嘻的。对着镜头说“家人们今天又摸鱼了”,说“老板脸都绿了”,说“你摆烂我摆烂,老板鱼翅变炒饭”。粉丝们都叫他“软软”,说他“好可爱”“好搞笑”“看了他的视频心情都变好了”。屏幕里的阮鱼,笑着的、闹着的、活蹦乱跳的阮鱼。他以为阮鱼真的那么快乐。

      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快乐,是表演。不是对粉丝表演,是对自己表演。他告诉自己“我很快乐”,告诉自己“我没事”,告诉自己“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他把所有的痛苦藏在那张笑脸下面,藏了整整七年。

      严婪想起阮鱼和好以后偶尔会在深夜里惊醒。他以为阮鱼是做噩梦了,会把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没事了,我在”。阮鱼会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胸口,重新闭上眼睛。他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噩梦。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噩梦,是那些年的回声。

      七年的回声。两千五百五十五个日夜的回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软软一个人扛着。扛着那些白色的药片,扛着那些手抖的副作用,扛着那句“如果没有这个病”。而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屏幕那边笑着看阮鱼的视频,刷礼物、打弹幕、说“软软今天也可爱”。

      严婪把诊断证明和日记本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放回衣柜最底层。关上柜门,他坐在床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微微抖着。

      阮鱼买菜回来的时候,严婪已经不在卧室了。

      他在厨房。灶台上炖着汤,砧板上切着菜。他听到阮鱼进门的声音,没有回头。“回来了?”“嗯。”阮鱼换了鞋,把菜放到厨房台面上。他看了一眼严婪,发现严婪的眼睛有些红,鼻头也有些红,像刚哭过。

      “你眼睛怎么了?”阮鱼问。

      “切洋葱。”严婪说。阮鱼看了一眼砧板——上面确实有洋葱,切了一半。他没有多想,从袋子里拿出青菜递给严婪:“这个也洗一下。”

      严婪接过青菜,打开水龙头,在水流下慢慢地洗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阮鱼没有看到。

      吃饭的时候,阮鱼发现严婪不太对劲。他一直给阮鱼夹菜,但自己没怎么吃。他看阮鱼的眼神也不太对——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宠溺的、带着笑意的眼神,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眼神。

      “严婪,你怎么了?”阮鱼放下筷子。

      “没怎么。”严婪笑了笑,“你多吃点。”

      “你今天好奇怪。”

      “哪里奇怪?”

      “你一直看我。”

      “因为好看。”阮鱼的耳朵红了,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追问。

      吃完饭,严婪洗碗,阮鱼去书房找东西。他打开书架的柜子,想找一份旧文件。翻着翻着,他看到了那个黑色封面的本子。它不应该在这里,应该在书架的角落里,在两本大辞典的夹缝里。现在它不在那里。它在柜子里,在最上面,很显眼。

      阮鱼的手停了。他的心沉了下去。他拿起那个本子,翻开。扉页上那行字还在——“阮鱼的废话本。不给你看,别偷看。”那个被涂掉的“你”字,他涂掉的是“严婪”。他不想让严婪看到。因为他不想让严婪知道他有多狼狈。

      但现在严婪看到了。因为他把本子从夹缝里拿了出来,放在了柜子最上面。他不想让阮鱼以为他没发现,他不想藏着掖着,他想让阮鱼知道——我知道了,但我没有走。

      阮鱼拿着本子,走出书房。严婪还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阮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严婪。”

      严婪关掉水,转过身。他看到阮鱼手里的本子,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露出慌乱的表情。他只是看着阮鱼,很平静,很温柔。

      “你看了。”阮鱼说。

      “嗯。”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阮鱼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本子。他的手指在发抖,纸页在沙沙地响。

      “阮鱼,我——”

      “没事的。”阮鱼抬起头,看着严婪。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没事的,严婪。我好了。这些早就过去了。只是偶尔要吃药。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你看——”他转了转胳膊,又跳了两下,像一个努力证明自己没生病的小孩。

      严婪看着他那个样子,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要命。他走过去,走到阮鱼面前。阮鱼还在笑,努力地笑,拼命地笑。但那个笑容太用力了,用力到嘴角在抖,用力到眼眶越来越红,用力到下一秒就要碎掉。

      “软软。”严婪叫了他一声。

      阮鱼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不用笑。”严婪看着他,“在我面前,你不用笑。”

      阮鱼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哭得没有声音。

      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拿着那个本子,哭得肩膀发抖。

      严婪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他把阮鱼拉进怀里。阮鱼靠在他肩膀上,终于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小声的、压抑的抽泣,是放声大哭,像把压在心里七年的东西全部倾倒出来。

      “好了,”阮鱼哭着说,“我真的好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能上班,能吃饭,能跟你在一起。我没事的严婪,真的没事。”

      严婪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哑,“但我想知道你那几年是怎么过的。”

      阮鱼没有说话。

      “我想知道,”严婪的声音在抖,“你一个人扛了多久。”

      “三年。”阮鱼说,“从大一开始,到大三。后来好多了,只是偶尔还会……”他没有说完,把脸埋进严婪的胸口,闷闷地说了句“我怕”。

      “怕什么?”

      阮鱼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怕你不要我了。”

      严婪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怕你觉得我是精神病,”阮鱼的声音越来越小,“怕你觉得我麻烦,怕你觉得我不好。怕你知道了以后就不想跟我在一起了。所以我藏起来了。藏了七年。”

      严婪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全是泪光。但里面没有逃避,没有躲闪,只有一种“我豁出去了”的坦诚。

      “软软。”

      “嗯。”

      “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阮鱼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是我等了十年的人,”严婪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会是精神病?你不是。你是我的软软。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扛了那么多苦,你不但没有被打倒,你还站起来了,还继续走下去了。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阮鱼哭得说不出话。

      “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严婪把他拉进怀里,“你有我。我陪着你。吃药我陪你,复查我陪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

      阮鱼靠在他肩膀上,哭着说:“严婪,你知道吗,我好委屈。”

      “我知道。”

      “我那几年好难过。”

      “我知道。”

      “我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拿药,一个人吃。我不敢告诉妈妈,不敢告诉阮元,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怕他们担心,怕他们觉得我没用。我每天都跟自己说‘今天要开心’,但每天都不开心。我演了那么多年,演得好累。”

      严婪哭着说:“软软,对不起。我不在你身边。”

      “不怪你。”阮鱼摇头,“是我自己不想让你知道。我怕你回来了,看到我这个样子,就走了。”

      “我不会走。”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试过。”

      “我试过了。”严婪说,“我等了你十年。你抑郁症的时候我在等你,你好起来的时候我也在等你。不管你是快乐还是不快乐,不管你是健康还是生病,我都等你。因为你是你。你是我的软软。我永远都不会走。”

      阮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肿肿的、全是泪水的眼睛。然后他踮起脚尖,在严婪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盖章。”他哭着说。

      严婪笑了,把他拉进怀里,吻住了他。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靠在一起。

      阮鱼靠在严婪肩膀上,手里拿着那个黑色封面的本子。他翻开了第一页,看着自己七年前写的字。

      “严婪。”

      “嗯。”

      “你想知道我那时候是怎么过的吗?”

      “想。”严婪说,“但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说。”

      “我想说。”阮鱼深吸一口气,“我以前没跟任何人说过。”

      严婪握紧了他的手。

      “大三的时候最严重。不想起床,不想吃饭,不想见人。窗帘整天拉着,灯也不开。就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会想,如果睡着了就不要再醒了就好了。但我没有死。因为我怕妈妈难过,怕阮元难过,怕你觉得是自己害了我。”

      严婪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开始写日记。把所有不能跟别人说的话都写进去。写完了就锁起来,不让人看。后来我去看医生,吃药,慢慢好起来了。”

      “怎么好起来的?”

      阮鱼想了想,说:“有一天我在网上看到一个人的留言。那个人的ID叫‘软软的小宝贝’,在我每一条视频下面都留言。‘软软今天也好可爱’‘软软加油’‘软软注意休息’。每天都留,从来没有断过。我那时候想——有一个人在看着我,有一个人在等着我。我不能让他失望。”

      严婪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个人是你。”阮鱼看着他,“软软的小宝贝,是你。”

      “嗯。”

      “你等了我那么多年,你不知道。”

      “我知道。”严婪说,“但我不在乎。只要能等到你,多久都值得。”

      阮鱼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严婪,谢谢你。”

      “不用谢。”

      “谢谢你等我。”

      “不用谢。”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严婪搂紧了他:“永远不会放弃你。”

      那天晚上,严婪陪阮鱼把那个本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阮鱼的废话本——里面写了他七年的眼泪、七年的挣扎、七年的孤独。每一页都像一把刀,扎在严婪心上。但阮鱼说“我想让你看”,严婪就陪着他看。

      看完最后一页,阮鱼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

      “严婪。”

      “嗯。”

      “我想把这个本子烧了。”

      “好。”

      “我想把那些事都放下。”

      “好。”

      阮鱼去厨房拿了一个不锈钢盆,把本子放进去,用打火机点燃了。火苗舔着纸页,黑色的封面卷曲起来,露出里面泛黄的纸。纸页上那些字——开心的、不开心的、绝望的、挣扎的——在火中慢慢消失了。

      阮鱼看着那些火苗,眼泪又掉了下来。“严婪。”“嗯。”“从明天开始,我就是全新的阮鱼了。”

      严婪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不管你是新的还是旧的,都是我的软软。”

      阮鱼靠在他怀里,笑了。火灭了,灰烬留在盆底。阮鱼看着那些灰烬,觉得心里的什么东西也烧掉了。那些年的委屈,那些年的孤独,那些年的自我怀疑,像那些纸页一样,变成了灰。风一吹,就散了。

      那天晚上,严婪抱着阮鱼躺在床上。阮鱼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

      “软软。”

      “嗯。”

      “以后不用扮坚强了。”

      “好。”

      “你有我。”

      “好。”

      “我来心疼你。”

      阮鱼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眼泪,是幸福的眼泪。是被一个人接住了、被一个人托住了、被一个人从深渊里拉了出来、从此不用再一个人扛的幸福。

      “严婪。”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完了。得了这个病,什么都做不好。法学生混了个毕业证,找不到好工作,没有出息。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

      “我知道。”阮鱼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我现在知道了。因为你不觉得我是。你不觉得我是,我就不是。”

      严婪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

      阮鱼转过身,把脸埋进严婪的胸口。

      “严婪。”

      “嗯。”

      “我以前的世界好黑。”

      “我知道。”

      “但现在亮了。”

      “因为什么?”

      “因为你。”阮鱼说,“你来了,天就亮了。”

      严婪收紧了手臂。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河。

      阮鱼闭着眼睛,嘴角翘着。他觉得自己像一艘在海上漂了很久的船,终于靠岸了。岸上有灯,有人,有温度。岸上有严婪。从此他的世界再也没有黑暗。天光大亮,照亮他的全世界。

      第二天早上,阮鱼醒来的时候,严婪已经不在床上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便签。“早餐在桌上。今天的药我也放在桌上了。记得吃。我爱你。——严婪。”

      阮鱼看着那张便签,笑了。他把便签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有很多便签了。每一张都是严婪写的,每一张都有“我爱你”。他以前觉得这三个字很重,重到说不出口。现在他觉得,这三个字很轻,轻到每天都可以说。因为严婪每天都在告诉他——你值得被爱,值得被等,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

      他起床,走到餐厅。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肠粉,虾仁的,米皮薄得透光。旁边放着一杯豆浆、一小碟水果,还有两个白色的小药片。阮鱼拿起那两片药,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了。药还是苦的,但他不觉得苦了。因为有人陪他一起扛了。

      尾声

      严婪觉得,他很庆幸自己翻了那个收纳盒。不是因为他想窥探阮鱼的秘密,是因为他不想再做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爱人。他想知道阮鱼的过去,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他想知道阮鱼一个人扛了多久,一个人哭了多少次,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多少天。他知道了。知道了就更爱他了。

      阮鱼觉得,他很庆幸严婪翻了那个收纳盒。不是因为他想把自己的秘密摊开,是因为他不用再藏了。不用再假装快乐,不用再表演开心,不用再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演一个“完美的阮鱼”。他可以不完美,可以生病,可以脆弱。因为严婪不会走,严婪永远都在。

      很多年后,有人问阮鱼:“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好起来的?”阮鱼想了想,说:“严婪发现的那天。”不是因为他被治愈了,是因为他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他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一个可以说“我好累”然后被抱住的人。

      原来天光大亮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一个人来了,“哗”的一下,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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