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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尾声(3) 待巴德尔恢 ...

  •   待巴德尔恢复意识,只听得鸣笛声不断,耳边浪花起伏,这时双眼复明,他已在一间精致的房间里。古朴的壁灯,鲜艳的地毯,皆随波摆动。他起身张望,正对上爱丽丝毫无波澜的双眸。
      “你醒了。”爱丽丝别过头去,望向飞鸟海鱼自由自在,这才神色缓和道,“爱德华陛下担心您一心求死不愿离开,才命我们将您迷昏再带上船,还望您谅解。”
      “爱德华陛下的苦心我心领了。”巴德尔循着爱丽丝目光望向窗外,碧海青天,茫茫蔚蓝,却不会再有其他东西。巴德尔不禁生发感慨,只恨天地长久,能经历一切,自己却终有尽时,渺小如蜉蝣。他不愿再将目光望向窗外,轻声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桑那。”爱丽丝却是能窥见嬉戏的海豚,追逐的飞鸟,她只觉自由自在,不明白巴德尔脸上的愁容因何挂起。便不愿去理他,也不想看见他苦大仇深的臭脸,只静静看着海豚是如何围捕鱼群,将他们逼上天空的。
      “呀!”这是爱丽丝却突然惊呼一声,巴德尔还道遭遇海兽袭击,望海而去,只见飞翔的游鱼才躲开海中的追猎,却又进了飞鸟的嘴中。静叹这一切自由虽海阔天空,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如此想来不离雪人虽无自由,倒也不必担心旦夕之危。可他转念又想:他们遭受的旦夕之危还少吗?与无穷无尽的瀚海相比,与周而复始的夕阳相比,他们的一生如何又不是另一个朝夕。巴德尔不禁失神,恨天地不仁,不自觉维持了共眺窗外的姿势,便与爱丽丝靠得极近,显得暧昧无比。
      爱丽丝虽鄙视巴德尔高高在上的善良,却并不厌恶他完美的容貌,便任由他与自己贴得极近,连鼻息都能掀起爱丽丝的秀发,惹得她面红心痒。她心想:若巴德尔能像里弗斯哥哥一样,和我们一般出生就好了。可惜他永远不会是那样的人,所以他永远不能设身处地地为我们着想。
      这时爱丽丝又怀念起里弗斯,他留在不离雪,成为爱德华的臣子,恐怕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了。她也不知当时为何鬼使神差,会参与护送巴德尔的任务,或许是因为她的心还在这位曾被她报以厚望的男人身上,可她的理智却早已不愿承认她曾经懵懂的情感了。
      爱丽丝的目光随波逐流,她与巴德尔的心跳也在此刻同频,二人倾听着海风,望向海平线,那里是波澜万丈,那里是夕阳西下。这时,一艘艘漆黑的战船出现于海平面的尽头,将平静的海水压得汹涌起来。随着战旗从海面生出,飘荡起双头龙鹰的标识,爱丽丝的心骤然悬起。天空与海面的交界不再是熠熠生辉,而是无数钢铁之舰。伴随着巨炮将大船周围的水面炸出水花,警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所有人都在甲板上慌张地奔跑着,他们延续着在陆地上的习惯,遇到危险,就立刻逃跑。可庞大的木船并不能像他们般灵活地转向,便只能在船长强装镇定地指挥下按原路前进。水手们祈祷光明神保佑,炮弹就不能碰到巨船。可当他们亲眼看见一枚巨炮贴着桅杆砸入海中,将放下小船逃跑的人砸了个稀巴烂,这些人终于发现祈祷没有任何作用——当他们选择踏上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再无退路了。
      这时水手们反倒提起精神,齐至动力室,可他们卯足力气摇浆,行驶的距离还赶不上一阵风。眼看钢铁舰队愈发靠近,水手们竟能数清陈列的火炮,击炮的规律。他们再也顾不得逃难,而是破口大骂,早知如此凶险,就不会为了点钱踏上桑那之旅。
      这时他们咒骂的对象不仅是自己,亦是害得他们背井离乡的乡绅新贵们,若不是他们将工厂建满农田,害得他们没了耕作的地方,何必为了几刀尔的钱拼死拼活。
      “爱丽丝,对不起,我拖累了你。”巴德尔此刻无比愧疚,他不愿人们为他而死。可他知道,不论他做什么,船上的人都必须死去。巴德尔内疚之余感慨万千,他连谁要杀死的自己,都不清楚。
      一生的经历如默片般从巴尔德的眼前闪过,斑白的岁月攀上父亲的鬓角,满眼至记忆中的每一个人,卡斯兰特、基德、克里斯、索伦卢克,他们在泛黄的镜中粉碎,他们在光明的绽放中新生……巴德尔对他们的记忆逐渐模糊,甚至怀疑他们都是自己的一场梦。可查理的脸庞、少女的微笑、爱德华的坚韧,依旧在苍白的记忆中五彩斑斓。记忆尽头,鲜红在风中舞动,巴德尔蓦然回神,已不自觉盯着爱丽丝的双眸,驻足不离,亦将对尘世的恋恋不舍,如少年爱意般投递给爱丽丝。
      爱丽丝早无少女闺心,她刻意退了两步,却不愿将视线挪开,微微低头道:“巴德尔先生,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看来我们是不能到达桑那了。”
      爱丽丝说完这些话,深吸口气,盯着巴德尔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将视线挪开。望向大海,随着舰队靠近,海浪亦被推来,掀起巨浪,颠簸不已,将二人推向零的距离。
      眼看爱丽丝将要跌倒,巴德尔小心搂住爱丽丝,不敢看她的脸,心中满是对她的愧疚:如若不是自己,她绝不会命丧大海。自己任性而犯下的错,终究要拖累一群人来赎罪。我可真是个混账,或许我还有件事情可以做,至少再满足爱丽丝一个心愿。
      “巴德尔殿下,您!”爱丽丝伸手要将巴德尔推开,巴德尔却用强壮的手臂温柔拖住爱丽丝,既不让她离开,也不至于太过亲密。而后他郑重其事道:“爱丽丝小姐,请问您愿意嫁给我吗?”
      爱丽丝满脸通红,大脑一片空白。她不自觉地又望向巴德尔的眼睛,一如初见般含情脉脉。这时坠入海中的火炮将巨浪掀起,侵入船体,将二人湿漉漉地紧贴在一起。爱丽丝脱口而出想要答应,可海水堵住了二人的口舌,声音成为了一个个气泡。
      望着快要被掀翻的木船,爱德华不断叹气,在甲板上来回踱步。他在等待一个人的出现,就如四年前,他同样在等待一个人的出现。此情此景,恰如当年当日。当年他等待的人出现了,可今天他等待的人却尚未出现。
      回想与那人的点点滴滴,爱德华的嘴角便不自觉地泛起,可马上,他又胸闷气短,摇头不断,眼泪堵在鼻子里,流不出半点。
      “如果我请你留下来,你会留下来吗?”爱德华已忘记了当时自己的模样,是拘束,胆怯,亦或是胸有成竹,但此时回忆起当时的对白,他却不由自主提心吊胆。但他情愿提心吊胆,也要不断回味,日思夜想。
      “爱德华,山高水长,我们还会见面的。”爱德华清楚记得少女那时的模样,秀发随风起舞,将她的笑容留在了花海里,少女脸颊红霞要比鲜花更艳丽,双眼却如枯藤老树,似时光般沧桑而悠长,与整片花海格格不入。
      “如果我以不离雪之王的身份命令你留下来呢?”爱德华不知自己当时怎会有这般胆气提出如此恬不知耻的要求,他只记得当时少女笑了,于是他也笑了。
      “就算是云中的皇帝也没资格把我留下。”她将怀中的小银枪掏出,对爱德华晃了晃,“我不会忘记你的,你送我的礼物,我也会一直留着的。”
      望着少女笑容,爱德华的心前所未有的轻松起来,仿佛他不再是一国之君,只是松茸镇,火车站,一个卖报的孩童。而从列车上下来的,是一个尊贵而优雅的女士,光是她胸前的丝巾,亦是如此高不可攀。于是他只能怯生生靠近少女,小声问:“能帮我最后一个忙吗?”
      “好啊。”风吹花散,香气扑鼻,爱德华已分不清,那是少女身上的香气,还是花香了。他也分不清少女是在哪一片花落下时离开,于是屏气凝神,只想留住少女最后的气息。
      新一轮的炮火齐射打断了爱德华的眷恋,他见木船快要被击中,心急如焚。他期待着她的救世的身影,却又害怕,再望见她的身影,相形自愧。这时他倒是没几分担心巴德尔了,他最好能活下去,但如果不能逃出生天,那也是他的命运。只能说,光明神在用尽全力庇护他深爱的不离雪后,已无余力庇护他血浓于水的光明之子。
      木船被包围在飞起的水柱中,已至寸步难行。巴德尔和爱丽丝各自站在房间的一角,沉默不语。
      “爱丽丝小姐,我想为我的唐突和自以为是向您道歉,愿光明神能够保佑您,只教我一人下地狱,而您能逃出生天,平安一世。”巴德尔眉眼弯弯,再不说一句话,也不再看爱丽丝一眼。水滴顺着秀发滴落在蓄满海水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正如他的心声,不求回应。
      “巴德尔先生,我认为我必须言之凿凿地拒绝您。但我却不愿让您误会我的心意!”爱丽丝将手捂在胸前,侧起下巴望向巴德尔,“能与您死在一道,实属我的荣幸。我确实深爱过您,眷恋过您,要想与您结成夫妻,同生共死。”
      爱丽丝见巴德尔依旧低头不语,眼波快要滴入浸水的地板,娥眉皱起,拧成麻绳,一腔怒火只想将满船潮湿蒸发,只对自己曾经的深爱恼怒:“但恕我直言,那时的我太过幼稚,缺乏经历,对王子和公主的故事深信不疑。于是毫不犹豫地将您等同于童话故事里的王子,高尚,美好,充满光明。但您并非这样的人。您伪善,您自负,您从不反思过去,也不知未来该去何方。”
      爱丽丝说这话时不断逼近巴德尔,只见他依旧默不作声,也不反驳。她气不打一除来,再不顾淑女姿态,撩起袖子,拉起裙子,快步淌过水,跳去床上,居高临下盯着巴德尔,紧攥床帘道:“巴德尔先生,难道您就不为您的行为感到可耻吗?口口声声说要为人们带来光明,却只愿做光明之事,从不想着真正将黑暗变为光明。就像现在这样,只想着满足我曾经的愿望,却不是真心诚意地想要娶我。”
      炮声响起,船体摇晃,爱丽丝顺势跳下床,蜻蜓点水般来到巴德尔身前,揪起他的衣领:“倘若您是情深意切向我求婚的,就算您在我心中不复当年完美,我的回答依旧会是‘我愿意!’但现在,请您收回你的虚情假意,我绝不愿同您同流合污。若可以,我绝不愿同您死在一起,请您原谅我的冒昧和粗鲁。”
      巴德尔依旧沉默,将整个人埋在被海浪卷起的沙发中,活脱脱像个棺材。金色的能量不断涌出,竟让冰海变得潮水温暖。爱丽丝不知巴德尔在想什么,他是愤怒的?悲伤的?情绪复杂的?爱丽丝只觉得这些与她无关,但仍难以自抑思量。
      眼看巴德尔周身的海水竟被光明沸腾,爱丽丝不禁捂住嘴,退了数步,忐忑想:难道他想用光明之力对抗来袭者吗?巴德尔的形象再度在爱丽丝心中一落千丈:他当真是贪生怕死之人,哪怕嘴上说着愿为光明献身,哪怕做着看似保护大家的行为,可其实都是为了他自己。而一旦名誉和生命起了冲突,他终究是不敢舍身取义的。
      爱丽丝失望之余,却又升起生的希望:若他真能一展光明之力,今日或许还能活下去。但自己绝不愿再与这样的人共处,一定要找个借口回到不离雪。
      偌大的房间光彩夺目,水波粼粼,巨大的太阳好像从中生出,不断朝自己靠近。它却在快要突破水面之际戛然而止,光芒散落于夕阳中,竟显得黯淡无光。巴德尔面色苍白,他望着爱丽丝齿颤唇动,发不出声音。但从巴德尔关切的目光中,她看懂了巴德尔不曾说出的言语:“活下去,带着船上的人活下去。”
      这时,她突然发现,将巴德尔照得黯淡无光的,从来不是窗外的晚霞,而是自己。强大的光明能量在她体内踊跃,竟让爱丽丝生出直飞九霄,鏖战巨龙的豪气。可她立刻憋紧力气,只想将这股力量还给巴德尔。但她适才掌握光明之力,并不熟练,于是光明之力将她的肌肤烫着发红,却依旧留存于她体内,不能挣脱半点。
      “巴德尔,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为何要我来完成?”爱丽丝随手抬起,竟发出一道光咒。巴德尔不躲不避,差点被击中。
      “因为你值得活下去。”巴德尔无喜无悲答道,“快使用光明之力吧,待炮火真沾上巨轮,这条船上不会有逃出生天之人。”
      “难道不是你想活下去吗?”爱丽丝退至门口,眼中闪烁着难以辨别的清辉,不知是泪水,还是余晖。她用尽最后力气,将整个人鼓起,“这条船上的人,早已做好了一死的准备,才与你踏上这条不归之路。你向来不懂,他们最想要的绝不是活着。”而后她便如散了气的气球,快步离开。她离去时不忘将门轻关,连背影都不想留给巴德尔。
      随着爱丽丝的离去,木船又一次剧烈晃动。高耸的桅杆终于在无数次侥幸中断裂,它径直跌落,却不能在夹板上掀起水花。爱德华看着水雾弥漫,如巨大的海妖将巨船吞没,心急如焚。好像包围巨船的既不是水雾,也不是战舰,而是一簇簇能够灼伤灵魂的火焰。在它将人类灵魂最宝贵的东西燃烧殆尽前,绝不会休止。
      好在火炮声在将军们的自说自话中停止,他们并不希望将体面留给巴德尔。不论他们从前是不离雪的贵族,光明骑士团的成员,亦或梦之国的将领。在爱德华面前,他们都异口同声声称恨透了巴德尔,若不能亲眼见他身首异处,便不得泄心头之愤。
      这些自作主张的将军甚是不懂揣摩君心,将爱德华似笑非笑的神情当做擒拿巴德尔的许可,如离弦之箭,携船而去。他们一心将活捉巴德尔当□□德华心头最重要的事情,自认为将获得一件手到擒来的不世功绩。
      于是他们对爱德华眼底的寒意熟视无睹,将他暴起的青筋解读为磨刀霍霍的兴奋。更是读不出爱德华内心对他们两面三刀,违抗命令的愤怒。好在爱德华是个宽宏的君主,因他们的自作主张能为巴德尔拖延更多的时间,便默许了他们的骄纵。
      木船上的人见炮火停息,立刻劺足力气摇动拉杆,带动巨船飞速航行。可人力终有尽时,如何比得上钢铁洪流。木船没过多久已东倒西歪,钢铁巨轮却笔直袭来。将欢鸣的炮声送给每一个船员。船员们面如死灰,自知难逃一死,皆停下动作。或默哀,或悲泣,或求光明神保佑。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和他们拼了!老子早看这群墙头草不爽了!”不知是谁提出了建议,木船立刻调转方向,不顾船长和爱丽丝的阻拦,直冲铁船而去。这时人们又迸发出无穷无尽的力气,好像众志成城的是一件无比光荣而神圣的使命。
      伴随木船和铁舰缩短至前所未有的距离,船员们终于可以近距离观察观察巨兽。它们高大得能将落日挡住,将视线变得苍白,将目光变得昏暗。船员们这才意识到,曾经恢宏的船在这些科技巨物面前显得何等渺小。若非将军们想要活捉巴德尔,他们根本不能靠近这些钢铁。这时木船戛然而止,在海面漂浮。而将军们如饿狼扑食般,再次将马力攀升,袭向孤独的木船。
      木船上的人无计可施,他们不愿做出以卵击石的举动供人嘲笑,只得歌唱《光明圣典》,祈祷神明的降临。巴德尔安静地坐在湿透的床上,亦心无杂念,跟随节奏颂唱《光明圣典》,为不离雪人祈福的同时,等待命运的终点。
      “你后悔吗?”一个温柔的声音自巴德尔脑海中响起,似乎能让他忘记凡尘对一切,不论生死,亦或荣耀,“如果得知你今日的结局,你会后悔你所做的一切吗?”
      “我不会的。”巴德尔不假思索答道。
      “如果可以重头再来,你会改变这一切吗?”那声音又问。
      “我不会的。”巴德尔闭着眼睛,上下眼皮紧紧黏在一道。
      “不离雪依旧需要你。”那声音追问道。
      “人们从来只需要他们自己。”巴德尔眼皮微动,依旧未张开。
      “那爱德华呢?如今新贵旧勋,你想让他一人应对吗?还是说,你想让不离雪千千万万的普通人面对如狼似虎的他们?”那声音或许有担忧,但更多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淡然,甚至它从巴德尔心中炸开时,传递出了戏谑和麻木。
      “如果他应对不了,自会有能应对的人去应对的。”巴德尔眯着眼睛,水珠蒙上缝隙,只见一片白色,什么也看不清楚,“但那人不会是我。”
      “你不再想成为一个救世主了。”那声音坦然道,有喜悦,也有感同身受的沧桑。
      “那本就不该是我应当妄想的事情。”巴德尔努力想从浑浊的海水中辨认出外面的场景,可房间在震荡中昏暗,堆叠起水花。他好像看见无数人影在水珠中战斗,将清澈染成血红。却不能将咸湿除去,害得他酸涩得紧闭双眼。
      那声音得到了心满意足的回答,噗嗤一笑,随后自顾自道:“看来总是我,太爱多管闲事。”
      她话锋一转,又问:“这不是你的责任,那不是你的义务,可你的命总归该是你的吧?”那声音身边似有刀剑作响,但瞬息无声。她的声音也从未变过,深远悠长。
      “恐怕只有死亡能赎清我的罪了。”巴德尔终于张开双眼,起身望向甲板,但并未看见想象中的人潮跌宕,没有交战的士兵,亦没有血染的甲板。外面的世界被一层光幕遮得密密麻麻,就好像追兵、战舰、瀚海都是不曾存在的,唯有面前狭小、昏暗的房间才是真实。
      “以死谢罪是懦弱者自欺欺人的谎言,他们不愿赎罪,才用死亡做的借口。”那声音更加随意,这次剑鸣声终于清晰无比,可鸣声孤独,就像她的独舞,似乎并无拦在身前的对手。
      “我到底该怎么做?”巴德尔深呼吸,紧闭双眼,转身,攥拳瞪目,终于直直望向眼前少女。
      “活下去,将那些错事做正确,而不是只做正确的事情。”笼罩战船的光芒散去,少女的身影同时在房中烟消云散。她正立于当空,与落日相对,发出惊人的光芒。
      巴德尔神情复杂望着少女,她和四年前初遇时一般,从未变过。只是那时优雅得体的贪吃少女,早已变成一身肃杀的凌厉侠客,与他遥不可及。只见她手握照霜,直对那一艘艘钢筋铁骨:“立刻退下,否则杀无赦!”
      话音落下,她一剑劈出,将浪花惊起,如耳光般重重落在领头的战船上。将军们却不曾畏惧,他们连惊涛骇浪都征服了,自不会被一个玩弄把戏的女子拦住。竟加快了速度,朝木船直冲而来。
      少女不愿伤及无辜,数剑便只贴着船边,掀起巨浪滚滚,却不能掀翻巨船。指挥官真以为光明附体,他们将成为新的光明传人,才能躲开这惊世一剑,更加放肆追逐起来。鸣笛驱散惊鸥,黑烟遮盖红霞。
      少女静静望着碧蓝被喧嚣搅乱,为首的破铜烂铁逐渐破坏视线中的一切美好,无限在她眼中放大,与身后同伴拉开距离。终是忍无可忍,眉皱抬手,竟是横出一剑,将海面劈出一道沟壑,喝道:“踏前一步者,死!”
      但为首的船早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道少女此剑不过障眼之法。还没来得及跌入深渊,海浪顷刻将沟壑填满,愈发不在乎,几近扑海而出。更教下属填弹引火,背日而射。炮火的嘶吼震耳欲聋,仿佛能将木船震碎。
      木船上的人好像看不见空中的少女,他们见火炮朝他们袭来,相拥而泣,终于接受了死亡的结局。他们与铁船上的人同时喊出“光明神万岁!”的口号,仿佛看见了神于天国朝他们招手,安心地闭上双眼。
      便在此时,光芒如太阳便聚拢于少女之身,天空被染成一片洁白。流云倒退,将天际线拉远。骇浪迭起,把战船推走。这一刻,天地失色,万籁具息,无人看清少女是如何斩出那一剑的,只是当他们回过神来,深不见底的沟壑凭空而出,就连海水亦不能填补,朝两边溃逃。他们寻不到为首的战船,理所当然地以为它被少女一剑碾成齑粉。
      巴德尔却迎着光芒看清了那艘快船的结局,它自以为真能跨过深渊,竟战胜了逆浪,直冲向那片漆黑。而后它跌落其中,销声匿迹,就连半点声音也不能传出。
      木船上的人劫后余生,齐声欢呼,他们只道是光明神显灵,充满干劲使足力气,朝桑那行去。夕阳的余晖追上木船,将甲板照得熠熠生辉。巴德尔同爱丽丝并肩而站,望着海平面,不知行驶了多久,终于看见了港口,看见了集市,看见了工厂,看见了烟火。二人默契地没有说一句话,却同时回过头去,望向大海的另一边,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海风和普蓝色的天空。
      “爱丽丝小姐,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巴德尔于迎接的人群中一眼望见了一抹白色,他洒脱不羁,他英俊无比。巴德尔并不认识他,却觉得他熟悉无比,突然有感而发,打破了宁静。
      “巴德尔先生,只要您不旧事重提,问些令人尴尬,不能得体回答的问题,我一定会努力回答您的。”爱丽丝终于大大方方地和巴德尔对视,此刻她为自己的勇敢喜悦。
      “您说,历史究竟是由人民创造的,还是英雄创造的呢?”巴德尔并未在意爱丽丝情绪的变化,只是听她愿意开口,便笑问道。
      “不管它是由人民创造的,还是英雄创造的,它不都是由人创造的吗?”爱丽丝凝视着巴德尔,遗忘了周围的一切,又立刻别过头去,望向渔火点点,望着人流涌动,她闻到酒香四溢,她听见海风自由。当爱丽丝的严重再也没有巴德尔,她才温柔道,“我曾以为我的意中人是位盖世英雄,其实他只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是我的目光,将他打扮成了英雄。”
      旋即爱丽丝望向巴德尔,露出不算洁白的牙齿,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向巴德尔,哈哈大笑起来。巴德尔亦舒眉展目,将十七年来的惆怅一口气吐出,平生第一次放肆地笑出声来。
      桑那的人热情好客,将美酒佳肴呈上,人们喝得伶仃大醉,即为劫后余生喜悦,亦为桑那的生活憧憬。这时,他们终于可以不管身份,不管理想,不管明天,开怀畅饮,不醉不归了。当夜色降临,海风吹走了独属于沙滩上的最后一丝暖意,一双光滑的大手牵住了另一双算不上细腻的小手,将温暖传达,再未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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