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脉与光明》独孤不羁

129、尾声（终） 千里之外的

　　千里之外的蓝瑙市，神圣王宫，群臣正于金碧辉煌的大殿中觥筹交错。这座曾经朴实无华的宫殿，在群臣们的贡献下成为了不离雪最昂贵的建筑，金砖玉壁，高贵大气。按臣子们的说法，这才符合爱德华陛下的身份。他们得意忘形地讨论着不离雪的明天，就像在讨论明天要吃什么一般简单随意，丝毫未注意到，他们的王者并不在宴会之中。
　　爱德华究竟在何处？冷清的会议室，孤独的王座，爱德华仿佛被月光冻结，维持着举杯的姿势。杯中月不断抖动，忽隐忽现。无人知晓他为何要孤僻躲避，亦无人知晓他在想些什么。爱德华的视线仿佛不在这座宫殿之中，不在蓝瑙市，不在北方诸城，更不在不离雪。
　　忽然一片浓云遮月，将孤独的月光遮挡，爱德华突然回过神来，他见四周一片黑暗，忽地冷汗直流，慌张地紧捏王座，蜷缩一团。适才他还沉溺于那一剑的威力，循光而望的不止巴德尔，还有他。
　　但爱德华并不关心那艘钢铁的结局，他的目光始终在云端九霄，在那位明艳动人的少女身上，在那位盖世无敌的少女身上。爱德华不断回想，回想伪装车夫初时的场景，回想用各种身份陪在她身旁的场景，回想恢复身份后同她并肩作战的场景。光是回想，就令爱德华狂喜至极，以至于当少女从天际消失后，他是如此怅然若失，如此撕心裂肺，就好像，那一剑是结结实实劈在自己身上的。
　　爱德华仍记得，少女将那隔海分疆的一剑斩出后，同自己的遥遥相望。她身姿卓越，竟比光明神更加完美。他不由生出感叹，若光明神在世，一定是她这般美好的模样。但他又立刻否认道，就算是光明神，也不能媲美她分毫。爱德华看不清那时的少女是怎样的神情，只能像一个生涩的雕刻家，依靠回忆镌刻少女模样。他的每一笔都如此小心，生怕玷污了记忆中，她的模样。
　　可那一瞬太久，他渐渐地连少女的模样都要淡忘。淡忘的不止少女倾城容颜，亦是她停留的时光。在目光交织的那些光影中，刹那和永恒再难区分。后来鸣笛声响起，干扰爱德华的思绪，他只记得少女说过些什么，却忘了她说话时的神情，忘了她怀着怎样的心绪发声，忘了她的口吻，甚至忘了她的声音。于是那些稠密的对话失去了灵魂，就变成了苍白的对白，逐渐了无声色。到最后，爱德华已经分不清楚，少女是否真的曾经出现在他的生活中，还是说，那只是一场他向往的梦。
　　“她会去哪里呢？”爱德华不由自主地好奇，又喃喃自语道：“你会去哪里呢？是马瑞莱特山的壮丽？是蓝月河的宁静？还是说，你早已回到你的故乡，那个名为云中的美丽国度？”他情难自抑地好奇着云中人的生活，云中的万水千山是怎样的？但他立刻清晰地发现，他并不好奇他们，他羡慕他们。他们能与少女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他们能与少女拥抱同样的日光。而他深爱的不离雪，从不在云中日光照彻之处——它在静谧的夜耀眼，在热忱的日宁静。
　　当宁静的月光再度照彻爱德华，他终于想起了少女的模样，这时的她不再傲然于世，反倒混迹人群，她的背影相融于她周遭的一切，终于在不见踪迹前，对着爱德华回眸一笑。爱德华的疲倦在少女的笑容中褪去，就像被少女亲吻一般，浑身充满力量，从麻木的王座上挣脱。
　　新登的王者深深呼吸着，不离雪北境，最彻骨的寒意，将杯中酒一口饮尽。他立刻剧烈咳嗽，浑身颤抖，好像饮下了千年寒冰。这时狂风袭来，将不离雪天空上方的光明吹走，将深不见底的黑暗一遍遍慢放于爱德华的回忆。爱德华的力气却在黑暗中不断增长，仿佛黑暗是他力量的源泉。但支持他的并不是黑暗，而是驱逐黑暗的决心。他在寒冷与黑暗中抖擞精神，披上戎装，迈开步子，昂首挺胸，脚踏实地地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一条罗伯特走过，德尔塔走过，巴德尔走过，现在轮到他来走的路。
　　他本是面无表情的，但当宴会内，足以将门外之人照亮的灯光照耀在他坚毅的脸庞上时，他已是神采奕奕的模样。
　　爱德华的双手轻触金黄色大门，却未立刻将门推开，只因他的脑海中突然响起同少女的对白：“蓝瑙市的夜为何总是那么漆黑？”他唯恐推开门后，再不能与少女相遇，所以格外珍惜，有一次，相同的地点，相同的对白。
　　这一次爱德华没有再做出任何形而上学的回答，而是信誓旦旦地自言自语道：“那是因为，有些人把所有人的光都夺走了，而他们，正藏在这扇门之后。”
　　而后，爱德华舒臂推门，大步流星，用凯旋者的微笑，独自迎接排山倒海的，刺耳至极的掌声。那件打满了补丁的军装和金碧辉煌格格不入，却赢得了所有华贵典雅的赞美。
　　他频频点头，努力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可他只能找到，无休无止的贪婪，空洞短浅的吝啬，以及一张张苍白而缺乏五官的面容。他们明明是如此不同，却像是一株植株上开出的花，千篇一律。用自以为完美的鲜艳，在腐朽的，肮脏的洞穴中绽放。而他们的根系早已腐烂，就如他们迫不及待，如数家珍，想要献给爱德华欣赏的花瓣。
　　爱德华并未理会人声鼎沸，他的目光不断流转，终于寻到奢求的归宿。当他恍若隔世地抬起头颅，他的目光就此凝固。人们顺着他痴痴的目光望去，只见耀眼的水晶灯光将每个人致盲。他们慌张低头，只能靠杯中倒影，揣摩王者的心意。
　　爱德华在想什么呢？当他的目光在酒香间飘荡起伏，酒面在灯光下荡漾，正宛若少女劈出那惊世骇俗一剑时，波光粼粼的海面。那时的海上，恰似有星星之火，将海水点燃，而那仿佛，已是一万年前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