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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尾声(2) “这群畜牲 ...

  •   “这群畜牲、臭虫、吸血鬼、王八蛋,若不是您,他们早就死光了,哪有机会站在白日高悬下,对您审判?巴德尔陛下,我愿带您冲杀出去。哪怕死,也要尽我这个第一骑士的职责!”十六年的时间从不存在,查理的脸庞依旧稚嫩,如刚从魔法学院毕业那般。但十六年的梦境依旧改变了他许多,在法与理之间,他宁愿选择正义。于是查理摩拳擦掌,在得到古尔德大师及诸位同僚热切眼神的回应后,纷纷拔剑出鞘,试图带巴德尔越狱。
      “查理,我必须以死谢罪,毕竟我做了那么多的错事。”巴德尔却不为所动,甚至没有抬头回应众人跃跃欲试的目光。他兀自呆在围栏内,哪怕大门敞开也不愿迈开步子出来走走。这间屋子曾关押过罗伯特、马格斯和一众先烈,所以巴德尔格外安心。他借着微弱烛光,来回翻阅书籍,时不时发出啧啧称赞。据爱德华说,这本书原是马格斯的手稿,如今用不上,未来却总能用上,便拓印多本,将其中一本交由巴德尔,希望勿断了马格斯先生的传承。
      “十六年的梦境本就是虚假的,他们的记忆本就是不存在的,您说的那些罪孽自然也是不存在的!何况真正拯救所有人的不是爱德华,而是您啊!”查理狠狠捶打牢笼,他血气方刚,轻易将铁杆敲断。若不是众人阻止,他非要将拦住巴德尔生路的铁杆全部敲断。
      “是不离雪人自己拯救了自己,是他们对光明的向往战胜了壁轩。”烛火照上巴德尔白皙的脸庞,如欢脱的少年般雀跃起,倒是增加了几分平易近人的血色,“查理,若这十六年的经历都是假的,为何您对我的称呼不是殿下,而是陛下呢?”
      查理不知该如何回答巴德尔的问题,只觉巴德尔同当年的自己一般迂腐。气不打一出来,直直闯进房内,横身拦住照在书上的光,也不管君臣之礼,厉声劝阻道:“殿下,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一个小时后,他们就要拉您接受审判了!与其受辱而死,我宁愿带您闯出些生机,哪怕共赴黄泉也好!”
      “只是接受审判,又不是当场处死。”巴德尔微微一笑,将书合上,递到查理手上,郑重拍着查理的肩膀,嘱托道:“你还年轻,这本书你好好收着,用得上的,用得上的。”
      “这破书有什么用呢!”查理一把将书扔在地上,没好气叉腰,对巴德尔怒道:“我可做不到,心安理得享受您为我们带来的和平和繁荣,还要倒打一耙地污蔑您,羞辱您。要是他们胆敢判您有罪,我立刻带着兄弟们揭竿而起,让爱德华尝尝我的厉害!”查理说到兴起鼻子一酸,几人目光交织,竟是齐声哽咽。可巴德尔依旧保持着微笑,将书拾起,拂去灰尘,再次递给查理。
      查理这才接过书,收进怀里,抹泪抱住巴德尔:“陛下,若您死了,我也不活了,大不了我就陪着您去地狱,也叫黑暗神知道我们的厉害!”
      众人纷纷痛哭流涕,紧握刀剑已示对查理的支持。他们又恨自己口才不足,此刻舌头打结,竟是连一句劝说巴德尔回心转意的话都不能说出口。
      “就算我们同生共死,要去地狱的也只会是我一人。”巴德尔的目光巡过每一双热泪盈眶的眼睛,笑道,“你们还有大好的前途,可别为了我冒险。爱德华是一位英明神武的君主,他一定会带领你们走向美好的明天。”
      “巴德尔陛下,我可看不出来爱德华有多么地好!”查理用力摇头,回想着曾经与爱德华共事的经历,“他是个冷血无情的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从不在乎法律和正义!哪能同您媲美?您不知道,自从他上任,为了巩固地位,竟将财政部和军部的首领都换成了唯利是图的商人。他们只懂赚钱,哪懂民生和军事?”
      查理冷笑一声,猛踢铺满坚硬地面的枯草,又骂道:“这些人本就是爱德华的下属,如今鸡犬升天,更是日夜进谏,说什么要用火炮打开沙蛮和莫德尔的国门,把不离雪的商品源源不断卖给他们。他们还说,曾经的赋税对他们太高,最好再减免些。但对血统者们的赋税必须提高,哪怕他们是空余血脉的穷鬼,也得多收些税!他们竟然还提议,要立法延长工人们工作的时间,减少支付给工人们的工资。这群贪婪的魔鬼真是丧尽天良,竟声称如果不是他们给了工人们工作,人们就都得饿死,他们应对自己感恩戴尔,任劳任怨工作。更是提出,要将罢工抗议视为违法的行为,把带头者处以极刑。”
      查理挥舞着拳头,期待巴德尔能像传说中的狮心王一般,为民而怒,举剑斩龙,揭竿而起,可巴德尔只是淡淡反问道:“那爱德华同意了吗?”
      “他立刻拒绝了,并要求那群臭虫别再提出那么荒唐的要求。”查理的声音突然小了下来,支支吾吾说些不甚通畅的语句。随后他涨红着脸,大声道,“爱德华和他们一定是一伙的,只是碍于东部革命军的威胁,不得不考虑他们的想法。东部革命军和他们不一样,总做着解放农民,解放工人,将工厂生产出的资源全部分给百姓的宣传,爱德华一定不会喜欢他们的。他代表的可是那些商人,所以才会百般拖延,执行他们的提议。后来说的多了,他竟声明,要将这些议题拖到明年的议会再投票表决。我看爱德华嘴上说要给予本、马格斯和东部军一切支持,可他根本不喜欢那些清高又穷酸的家伙,只是为了制衡光明协会的人被迫出此下策。这样下去,东部军和西部军迟早还要有一场争斗,到时候举国动乱,正是您带领我们重振光明的时机!”
      “我也不会做得更好的。”巴德尔的目光完全停留在查理手中的书上,若有所思道,“如果我现在依旧是国王,不离雪恐怕还处于内乱之中,兴亡百姓皆苦。你们要相信爱德华,帮助爱德华。如今不离雪正处在时代巨变的风口浪尖,他比我更需要你们的支持。”
      “如果是您,一定能像梦境中一般,将人们团结在一起,绝不会像如今这般党派林立,各谋其私。更不会有剥削,压迫……”查理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巴德尔打断。他印象中巴德尔向来彬彬有礼,从不会打断任何人表达意见。一时不知所措,呆呆瞪着大眼睛,望着巴德尔启合的嘴,脑袋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清楚。
      “剥削一直会存在的,不管执政者是我,还是爱德华。我们都只能将人们暂时的团结,但他们绝不会真正的团结,至少今天不会,能够预见的明天也不会。”巴德尔见查理失魂落魄,并未听见自己的话,将手有力搭在他的肩膀上,鼓励道,“一个人是无法决定一群人的想法的,一个英雄也不可以。不然为什么光明神没有消灭一切不公,狮心王没有消灭一切不公,瑞凡绝也没有消除一切不公。但这一天总会到来的,只要你们还愿意紧握手中刀剑,只要你们还愿意多读些书,只要你们的初心不变。”
      至此,巴德尔没有再说一句话,不论侍卫们如何哭泣,或是劝阻。他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们,对他们报以最温柔的目光。烛火依旧在巴德尔的脸上跳跃,但查理看不见了,他的世界天昏地暗,只能看见巴德尔走后,不离雪变得民不聊生。
      哭声渐渐停息,巴德尔知道,他终于要迎来生命中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审判了。侍卫们虎视眈眈瞪着前来押送的人员,唯恐他们做出些对巴德尔不敬的行为。为首的男人穿着黑色斗篷,上下打量巴德尔,顿时引起众侍卫不满。他见众侍卫对他怒目而视,冷眼望去,只发现那本马格斯的手稿竟在查理手上,冷笑道:“这本书给你,可不是让你拿去地狱解放罪人的。”
      侍卫们闻言怒向胆边生,几欲出剑,教狂妄的黑衣人知晓天高地厚。巴德尔这时却忽然抬头,对他们摇了摇头。侍卫们一时被温柔的目光安抚,仍不住用凌厉地目光将黑衣人的血肉剜出。
      可当愤怒的目光顺着漆黑对上黑衣人冰冷的双眸,侍卫们却一齐惊愕。他们本以为这双眸子的主人该是位熟悉面孔,可他的脸庞如此陌生,竟不能和爱德华麾下任何一条恶犬对上。一身火气卸了大半,仍是止不住反问:“你是何方狂徒?胆敢对巴德尔陛下如此嚣张?”
      “我只是个引路人罢了。”黑衣人略叹息,肩微耸,在侍卫们凶悍的目光中靠近巴德尔。他离巴德尔已经很近了,近到能够一剑锁喉。而黑衣人也在侍卫们出乎意料地想象中,意料之中将手伸入怀中。
      “巴德尔陛下,小心!”众侍卫见状胆战心惊,声未至,剑已出,剑影凌乱,各有去处,拦手封喉,刺心锁臂,将引路人拦得水泄不通。又齐声道:“把手伸出来,举过头顶。”他们害怕引路人胸怀暗器,便用身体隔开他与巴德尔。
      引路人无奈叹息,从怀中掏出书籍,缓缓举过头顶,竟又是本马格斯手札。引路人面对数把直指要害,亮得发烫的长剑并无任何惧意,笑道:“这本书多得很,他们想要看自能看的。你非要强赠他们,他们可未必读得进。”
      “我是将死之人,留着这本书也不过暴殄天物。”巴德尔起身,有心接过引路人高举之书。却被侍卫们阻拦。他们非要将书中的每一页都仔细翻阅,确认其中并无暗器,魔法,毒药,才不情不愿将书递给巴德尔。
      “死不死,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引路人一扫众人,见他们毫不避讳回瞪自己,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指了指他们,笑道,“而是他们决定的。”
      众人目瞪口呆,一时语塞,无法说出半句话来。这时,连烛火晃动的声音都变得清晰起来,人们好像看见它变成了拳头,砰砰上下跳跃。他们的心也跟着跳跃起来,好像即将要去完成一件无比伟大的事业。他们眼中的烛火已不再是烛火,而是碧海青天。他们驰骋于沙场之上,就如小说中的英雄。
      “我的生死是由人民决定的,我会认下一切罪孽,承担所有罪责。”
      巴德尔的话令护卫们回到了冰冷的刻狱,烛光依旧在摆动,只是再不能欢呼雀跃。护卫们的叹息将微弱的火苗压倒数次,却不曾熄灭。墙上巴德尔的影子时高时低,但一直挺立着。引路人的身影却随着火苗变化,一会儿直身,一会儿弯下。直到人们逐渐平息心情,引路人的身形这才稳住,缓缓开口。
      “他们真值得你这样做吗?”引路人的声音如牢笼环境一般低暗,有一瞬间让查理感到火苗快要熄灭,这时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好像眼中只剩墨色。可引路人接下来的话又令他眼前一亮,连烦躁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不是每个人都希望你死去,只要还有人盼着你活着,你就能活下去!”
      巴德尔在众人的期盼中起身,他将马格斯的手札仔仔细细地查看清楚,又同数日来陪伴他的同僚们目光交融,终是没有把这本书递出,而是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柔声道:“引路人大人,也该到审判的时间了,我想您没必要为了我触犯人民的愿望。我从来不是这个国家的明天,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可能是。”
      “我一直觉得,你是人们真正需要的明天,却不是人们心里要的明天。但你知道,人总是贪心不足,自以为是,把想要的当成他们真正需要的。”引路人见巴德尔将书藏入怀里,缓缓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带路。侍卫们闻言垂头丧气,围着巴德尔,见他起身跟随,亦将他围拢,用刀剑和魔法屏障成为巴德尔最安全的守护。他们已下定决心,以命相护,同生共死的决心。
      自封魔后,刻狱底下的地形被搅得错综复杂。巨石阻道,暗坑横生,莫说下至狱底,就是找到入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此处倒成了不离雪最安全,最固若金汤的地方,愤怒的百姓无法进入,暗杀者纵能闯入深处亦精疲力尽,不会是护卫们的对手,是故爱德华才将巴德尔安顿于此。
      当初进入时,侍卫们曾因此间道阻且长,环境恶劣将爱德华骂了个底朝天。此刻离去,人们却为道阻且长庆幸。他们能同巴德尔多呆些时间,他们能将审判的时间再多拖延。他们甚至希望废墟般的刻狱就此坍塌,传入巴德尔死于刻狱的传言。这样他们便能挖出个地道,带巴德尔逃出生天。可废墟坚韧,将走神的异想天开者划出伤疤,却不能因他们的愿望摇摇欲坠。
      缺少阶梯,七层的高度亦令人气喘吁吁。好在众人皆是武者修士,纵艰难险阻,亦不掉队。引路人走得极慢,时不时回头望向巴德尔,却屡屡欲言又止。巴德尔总能接住引路人的目光,每次都回以微笑。更是身轻如燕,看不出丝毫疲倦。
      去路愈发险恶,那是椰加德打出的满目疮痍,当时未能成为刻狱的丧钟,如今却要作人们前行路上的拦路虎。护卫们聚精会神,生怕巴德尔一不小心被利石巨岩砸伤,而自己被乱石刮得血肉模糊,却毫不在乎。
      此处凶险,引路人亦不敢分心,便不再回头,专心前进。巴德尔不再需要回应引路人的注视,思绪自飞。在磐石犬牙间,好像每一处都能望见椰加德出拳的踪迹。他是位不屈的战士,他愿为信仰献出一切。他保护了世人,可谁来保护他呢?巴德尔多希望椰加德终能有重归自由的那一天,可那一天,不是他能够等来的了。巴德尔只恨自己不能替椰加德永镇刻狱,因为他亦要踏上椰加德的道路,为光明献出一切。
      这时巴德尔又想起父亲,想起卡斯兰特,想起克里斯,想起一众为光明牺牲之人。他们都认为自己踏上的路是一条正确之路,哪怕因此殉道在所不惜。可他们所走的这条路,当真光明吗?
      巴德尔想到此事,又对不离雪的明天不知所措起来:我今日亦要跟随他们的脚步,踏上为光明而死之路。可建立在谎言上的美好当真是正确的吗?这个弥天大谎若真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该如何收场。
      巴德尔的思绪沉浸在不离雪的未来,不自觉健步如飞。他素来不喜将今日事留给明日人,可思来想去,却没有一个好办法。焦急至极,竟能飞檐走壁。待他被明晃晃的光线照得睁不开,已回到地面。通往审判庭的道路一览无余,两侧却被围观的人们水泄不通围着。侍卫们气喘吁吁跟上,只见引路人挡在巴德尔身前,警惕望着人群,防备明枪暗箭。心惊肉跳,急忙跟来,护着巴德尔进了木质囚笼,又自上而下将它护住,只透出苍蝇也难飞过的缝,方才罢休。
      巴德尔被温暖阳光所扰,一时将忧心忘却。此情此景,却将他愁意染上眉头。当年春末,蒲鲁东亦是这般被关押于破烂的牢笼,义无反顾踏上审判之途。那时的他和自己一样,无人理解,无人赞同。人们洋洋得意地站在春光下,依据七千年前的光明法典对蒲鲁东实行最为公正的审判,以彰显自己的正义和善良。可他们什么也不懂,不懂阶级,不懂剥削,不懂科学,不懂革命。他们只知道,接受审判的一定是坏人,所以审判者一定是好人。
      若能回到过去,巴德尔一定要当面问问蒲鲁东,是否为所行之事后悔。慷慨赴死,却未改变时代分毫。记忆中那双迷茫而清澈的双眸又一次闪烁于巴德尔眼前,却变得清晰而通透。巴德尔触景伤情,突地呆在原地。
      当巴德尔终于能够体验蒲鲁东的人生,他清楚地明白蒲鲁东口中,“我认罪”那三字的含义:蒲鲁东认下的从来不是他的罪孽,而是幼稚的理想,天真的希望。他心甘情愿为自己的决定而死,他心甘情愿踏上一条孤独的不归之路。像蒲鲁东这般死去的人又有多少呢?可什么也没有改变。当空的烈日照在身上,毫无暖意,寒冷扑上脊髓,扎得巴德尔心寒意冷。他再也无法直起身子,大义凛然面对自己的死亡。
      在刻狱底的日日夜夜,巴德尔自以为看破生死,愿为不离雪的繁荣与和平而死。他常畅想死后,不离雪将有何种风景,一番品鉴,便心生澎湃与激情,竟能将人们的唇枪舌剑抛之脑后。可当他没由来地预知,自己的死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空欢喜,却又突然胆怯,瘫倒于地,难以动弹。他挣扎地爬向栏杆,透过缝隙,想看看人们是否快乐,却只能望见一张张冰冷得,被白墙照得发光的脸。
      观者却因巴德尔的丑态欢声震天,他们躲在洁白色的建筑下,点燃自己的脸颊,用毕生地力气高呼:“不离雪万岁,爱德华万岁,光明神万岁!”而后,他们将巴德尔的脆弱视作他犯罪的证据,以巴德尔苍白无比的皮肤作为他躲避阳光的证明。
      阳光透过缝隙,照得巴德尔头晕目眩。他从未觉得阳光如此粘稠,仿佛是来煎烤自己的生命。他恐惧,他慌张,他突然觉得慷慨赴死并不是一件正确的事,尤其是在明明还有反抗的力气。可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来不及弥补自己的过错,来不及传道解惑,来不及把真正的光明传给世人。
      眼看他离审判台越来越近,他看得见圣女圣子,持剑捧棒,他看得见正义之门,白漆灰质,他看得见腐朽的栏杆,将自己围住,他看得见昂贵的棒槌,挥舞满锤宝石将命运审判。巴德尔终于看见了那柄悬在额头上的命运之刃,他是如此靠近自己,可他的执剑者和当年的自己一般,是群无知的人。
      “救我……”巴德尔并不清楚这一声哀求从何而来,是心声,是精疲力竭后的妄语,亦或是有心人的胡言。但护卫们将这句话倾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还未拔剑出鞘。从人群众径直冒出一支队伍,武枪弄棒。若欲不抵抗的侍卫,便装腔作势,一棍而离。若遇被迫抵抗者,则棍棒齐出,打昏了事。可当真有人真心阻拦,将刀剑魔法齐出,劫狱者也不客气,枪棍火铳,斩戳射击,非将他们重伤杀死才继续前进。
      转眼功夫他们便靠近囚笼,刀劈斧砍,竟砍不出一道缝隙。这时为首者凌空而起,拔剑出鞘,手恰口念,召出一道剑光,摧枯拉朽将牢笼破坏。身后一人闯来,拉起巴德尔的手,便冲入人群中。此时人们终于回过神来,将迎面而来的巴德尔视作无所不能的恶魔,慌张呼救,四散而逃。混乱之势,正给了众人趁乱而逃的机会。
      侍卫们装腔作势冲入人群,借着人群瘫倒在地。唯有查理为首的贴身侍卫,大呼追杀恶徒,紧跟着巴德尔,逆流而上,挤开无数人。这时围追堵截的守卫才珊珊起身,却已辨不清方位,挤不开人群,就此断了追击之路。巴德尔的侍卫亦有滞留人群中者,但大部分还是跟上了。
      劫狱者和追击者浩浩汤汤,队伍绵延曲折,从高城直至海畔,他们即不交战,也不争强,只紧随队首的马车,那里是巴德尔目前的囚笼。他们皆枕戈待旦,也不知在防备谁。只是烈马愈行愈急,众人追赶竟无半点疲倦之意,各个精神抖擞。骑者快马加鞭,行者大步流星。好像他们不在翻山越岭,而是如履平地。
      可山壑终究是在的,哪怕是微弱的起伏依旧让马车颠簸。窗外的风景如倒带般映入巴德尔的眼帘,却又在剧烈晃动中起伏不定。但大好山河不曾变过,山高水长,一花一叶,皆是巴德尔无比熟悉的。巴德尔不知自己归途何方,所以格外珍惜。凝视着窗外一切,连眼都不眨一下。霞风温柔,托举起巴德尔的泪滴,晶莹如玉。它随风随云,随心随愿,飘过马瑞莱特之巅,游过蓝月河之蓝,终于览尽城镇,村庄,灯火人间,跌落于村头古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夕阳西下,灯火明灭,众人终于来到海畔。海风,流云,浪花起伏,渔夫们对酒当歌。无人在意磅礴的队伍,无人在意停在港口的巨轮。好像它天生就停在那里,好像它和明天的朝阳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东西。
      巴德尔未理所当然登船,他不觉如今的自己能为自己确定前路,便望向同行者。这时四目相对,他未料想对方竟直直看着自己,眼中无眷恋或渴求,那是种他难以理解的情感,急忙避开。恰好那人被叫唤,转过头去,巴德尔这才安放目光,仔细打量起这位同行许久之人。
      眼前人连帽藏青丝,黑袍遮红裙,竟是位女子。巴德尔一时欣喜若狂,只想将她认作少女,定能为他解惑排忧。可他又立刻宁静,不必仔细对比,巴德尔就知她并非少女。女子举止大方得体,稳重自矜,绝不似少女那般洒脱浪漫,却又深不见底。巴德尔不愿仔细打量,只想认出来人后立刻收回目光,可他的记忆中从不存在这样的女子,一时将目光凝固于女子,连她转过头来,亦未发现。
      “看够了没?”女子的目光同巴德尔交织许久,只见他双眸空洞,明明望向自己,未有分毫交流。她心中忿忿,升起无名之火,却又道不清缘何愤怒,已掀冒叉腰,将那双大眼睛瞪向巴德尔。她想学着巴德尔消弭眼中情感,心中怨气却充斥双眸,盯着巴德尔的双眼更是五味陈杂,即期待,又不安,甚至还有她未察觉到的,对巴德尔漠不关心的厌恶。
      “爱丽丝!”巴德尔的双眸瞬间明亮,却又立刻失焦,杵在原地,心不在焉重复道,“你活着真好……”他一时为故人平安喜悦,便不再将思绪分给平安无事的人。于是爱丽丝期待能同巴德尔能有唯一的交集时,她在他眼中看见晚霞,看见云朵,看见山川,看见河流,唯独看不见自己。
      爱丽丝发誓,自花海别离,她对巴德尔就再无期望。那时的理由还是官方的,她认为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是做不到设身处地为百姓着想的。他善待百姓并不是觉得百姓实在不该受到那些苦难,而是出于他自以为是的圣母心肠。但此刻,从私人角度,爱丽丝亦对巴德尔失望无比。
      爱丽丝心想:就算巴德尔从未在心中为自己开辟一方土壤,她也应当是他的朋友。可他对朋友的关心也太过敷衍了事,他从前是多么擅长用习以为常的手段安抚人心,如今却连这些小手段都不愿使用,足以看出在他心中,我什么也算不上。
      爱丽丝顿时意志消沉,不仅巴德尔,连对自己都讨厌起来。她不明白曾经的自己为何会对这样一个人情根深重。她心想:他只是一个狂妄的空想家,用血统者向来得体的笑里藏刀收买人心,这时爱丽丝冷静无比,终于想起来她本该做的事情,冷冷道:“巴德尔先生,我们该上路了。爱德华陛下觉得,您这般高洁之人绝不该如此不体面地受辱死去,所以他决定,给您一个体面的方式离开。”
      巴德尔没来得及再问些什么,双眼一黑,已被人从身后套上麻袋。他本一心求死,此时困惑难得其解,更是心意茫茫,便不再反抗。袋里的黑深不见底,巴德尔只觉被人扛起,就没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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