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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尾声(1) 蓝瑙王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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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瑙王宫,会议室,人满为患。初为人臣的臣子们将嘴抹成机关枪,恨不得将平生所学统统展现给面前的新王。只可惜他们的见识实在浅薄,就算绞尽脑汁,也不能流出甘甜的泉水。于是那位剑眉星目,黑发黑瞳的王一言不发,将眉搅成麻花,倒能搅出几滴金枝玉叶,让臣子们啧啧称赞之余回味无穷。
听他们吵了半天,和农村里的鸡鸭互相嚷嚷也没太大区别,爱德华不想再同这些人纠缠,便借口离席。可他不管走到哪里,耳边都是群臣括噪的话语,哪怕他走过好几条回廊,依旧清晰。也不知实在是群臣的肤浅让他印象深刻,还是他们故意放大了音量确保能让王听见他们的声音。
“该死的巴德尔•奥尔汀,他怎么没死在梦里?”“那不正好,给了我们将他绳之以法的机会?我看就应该让他接受公众的审判,然后处以极刑!从前我们不都是这么干的吗?”“从前怎么做?”“把他塞进囚车里,先用烂菜和臭蛋迎接他一番,再将他砍头呗!”“放肆,他如今可不再是贵族,像他这样的人,只配绞死。”
爱德华将白眼翻上了天,忍不住摇头。如今不离雪大局初定,百废待兴,有着许多事情要去完成。可这些臣子满脑子想的都是屠龙的戏码,好像这样他们就能代表公平。
“公平、公正、善良、温柔……”爱德华喃喃自语,这些象征的人类所有美好品德的词语,每一个安在巴德尔身上,都恰如其分。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位为人民献身的英雄,马上就要接受人民的审判了。爱德华憋屈无比,不由埋怨道:“巴德尔,你还不如死在那场梦里呢!至少不必遭受如此屈辱。我要是你,才不会为这些蠢货牺牲。”但他转念一想,他也是愿意牺牲的,但必须是以英雄的身份,所以他真的成为了不离雪的英雄。
回想起这一月来的经历,爱德华恍若隔世,屠龙战神,弑君领兵,他在众目睽睽下拯救了所有不离雪人,自被所有不离雪人视作救世主。于是当他重归人间,不论是新光复军,护国军,亦或是东部军,要不竭诚迎接,俯首称臣,要不倒戈卸甲,以礼来降。在荣耀尽归爱德华的欢呼声中,爱德华领着渴望自由的人们,兵不血刃攻占蓝瑙市,夺取大王宫。又在众人的见证下,加冕为王。爱德华本以为一切都将顺利发展下去,将士们却在王宫深处发现了沉睡的巴德尔。他们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位曾经的王,只得将此事汇报爱德华。
爱德华命人将巴德尔押入刻狱,又暗命古德大师和曾经的暗卫保护他,这才召集众人,商讨对策。他于情想要赦免曾经的同伴,于理更觉得英雄不该获得这般凄惨的结局。但他无法对抗沸腾的民意,更不愿拂逆巴德尔不惜性命推行的计划,所以他必须替巴德尔将这计划执行到底,哪怕有再多的不舍和无奈。只是在执行计划前,他还想见些人,聊聊过去。
爱德华缓缓走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支支的声音,令人心烦意乱。尤其是对于在屋中等待许久的理查德来说,更是如此。他不明白爱德华为何不邀请他一同参加会议,但二十一年的是非电光石火惊慌他的神经,理查德立刻又明白了:二十一年前的真相,终是无法掩盖了。于是他将真相用纸笔记录,藏在心口,等待着爱德华到来,将它亲自递出。
至此,理查德的心砰砰直跳,每当有人敲门进入,他都立刻站起,张望而去。那些仆人恭敬而恐惧的神情令他失望,却又窃喜于进来的只是仆人。理查德不知,当他再次见到爱德华时,是否也是这样的神情。他对着镜子,摆弄表情,希望依旧能像个长辈般看向爱德华。又将头发梳得尽量成熟,捻着胡子,不自觉想着:上一次如此郑重其事是什么时候呢?他旋即微微叹气,原是第一次面见罗伯特。
那时的理查德还是个因血统屡不得志的少年,抱着破罐破摔的想法投奔罗伯特。他自以为自己的打扮得体,言行优秀,若论修养内涵,绝不会输于罗伯特。可当他乍见罗伯特,那英姿雄伟的身形足够令他自行相愧,而罗伯特优雅得体的谈吐,志在千里的理想更令理查德折服。从此以后,他再未见过有如此风采的人。年少时的惊艳刻骨铭心,从此以后的不凡皆为路人。在他心里,那道静谧优雅的月光,纵是巴德尔带来的春风,亦不能比拟。
回想起与瑞凡绝的点点滴滴,理查德不自觉露出笑容。光想着他当年的豪言壮语,理查德似乎就能回到那个荡气回肠的少年时代,回到初见时分。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言笑晏晏,正伸手相迎,邀自己踏上慷慨激昂的旅程。他亦面带微笑,伸手向瑞凡绝迎去,却见瑞凡绝神色一转,肃穆无比,冰冷的双眸紧盯自己,顿时心虚无比,空旷的心却又立刻被反复折磨了二十一年的记忆填充:
那时曙光市靠着机器生产的商品,成为了不离雪最富裕的城市。理查德本想将这份殊荣永远握在光明协会手中,不曾想瑞凡绝竟要将机器推广至全国,让血统者和平民一同掌握它的使用方法。理查德自认为瑞凡绝的做法是在自掘坟墓,亦是在害光明协会,竟是阴差阳错将瑞凡绝的计划分享于光明协会所有人。
这个计划让光明协会中人人人自危,更生出一批偏激者,欲请理查德取而代之。理查德自无取代之意,可年轻气盛的他却觉得自己配得上会长的身份,便对会员们拍马溜须的言论纵容无比。终于,阿谀者无法接受阿谀不能变成权力的现实,将理查德解救瑞凡绝的计划视为一次升官进爵的机会,瑞凡绝因此被刺杀。他们害怕瑞凡绝家族的报复,更是串通血统者将瑞凡绝一家屠尽。好在亚历山大及时赶到,才救下爱德华。
那对冰冷的眸子似乎能将他的恐惧看穿,却在对上理查德后闪过一丝温柔:“理查德叔叔,好久不见。”这时理查德才发现,原来他看见的不是梦中的瑞凡绝,而是爱德华。
“你知道了,是吗?”理查德欲言又止,他扭头望向镜子,因惭愧羞于对视,却对上那面明晃晃的镜子,正映出他焦灼的神色与爱德华挺拔的胸膛。理查德东张西望,试图再次躲避他们间的交集,伸入怀中取芯的手来了又去。爱德华却又前踏几步,让自己的脸清清楚楚出现在镜中,直白坦诚望着理查德,看不出情感。
“理查德叔叔,我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置巴德尔,所以特向您请教。”爱德华嘴角抿起,在理查德看来却是强颜欢笑。他不敢顺着嘴角翘起的方向望向爱德华的眼睛,生怕对上的冷酷是他不能承受的刺骨。
这种如坠冰窟的感觉着实令理查德不好受,他盯着爱德华的唇,推敲爱德华问题的深意,生怕他是借由此事追溯杀父之仇,便反复反刍着该说的话。这时,他突然发现爱德华嘴角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撇下,想他是已无耐心。理查德又觉得若爱德华知晓一切,不论自己如何掩饰都无济于事,便将心一横,对上爱德华的双眼,反问道:“你想让他活下来吗?”
爱德华的双眼并不似理查德想象那般,满是仇恨或愤怒,哪怕理查德借由爱德华眼中的血丝寻求蛛丝马迹,亦搜查不到他想象中的冰冷。只是想要在其中寻到其他感情,却又困难无比。理查德恍然大悟,爱德华早已不是自己心中的孩子了,他经历的一切足以生出那些他从不理解,也未见过的感情。那时他同样不理解罗伯特,可他的笑容总是坦坦荡荡,让他安心。
“是啊。”爱德华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表现得真诚,可他一想到巴德尔不得不在声名狼藉的诬陷中死去,嘴角就僵在半空,既落不下,也抬不起。
爱德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他也不知道说什么,那些肉麻的,对巴德尔的同情他绝说不出口,谩骂麻木的受益者,他又怕隔墙有耳。于是爱德华将双手插入兜中,内心纵有万般情绪,不敢言说。只是静静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自觉对比着,和当年的父亲有几分相似。
“我记得,当年我们成功将马格斯先生从刻狱中救出,这个法子能救出巴德尔吗?”爱德华期待望向理查德,希望得到肯定的答案。他心中期待理查德给予肯定的答案,亲自将此事包揽,就像当年送马格斯去桑那一样简单。
理查德却是不由联想起二十一年前解救罗伯特的经历,不由分说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爱德华,没有人希望罗伯特活着。所以,他不能活下来。”
爱德华瞳孔震动,却强装镇定,唇颤不止:“血统者难道不想守住他们最强的血脉吗?保王党难道不愿护卫他们效忠的王吗?那些受他荫蔽的普通人呢?难道他们也不愿他活下来吗?”
理查德知道,爱德华是想教唆这些人劫囚车,但他不忍将真相告诉爱德华:在这些人眼里,爱德华这位“噬神者”才是真正的至强血脉,他们誓死效忠的王,荫蔽万民的圣人。而巴德尔,不过是一个卑鄙的失败者罢了。
“难道真没反抗组织了?”爱德华挠了挠头,又挠了挠脖子。手顺势抓紧了衣领,将平整的衣服捏出高低起伏的褶皱。
“那你得等巴德尔死了才能等到了。”理查德见爱德华听见死字,眉头瞬皱,无奈摇头,改口道,“他活着的时候是不会有的。”见爱德华依旧紧促眉头,目光在地板和他之间游荡,强壮的胳膊荡去身侧,微微摇摆,终是不愿见他不能心满意足,便扯开话题:“实在不行,找个替身囚犯替他死呗,这并不是件难事,也不是大事。”
“那什么是大事?”爱德华心头一紧,一口气吸得咳嗽。他实在不明白和人命相比,还有什么是重要的。想来几千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是替一个人而死的,士兵为将军而死,农民为地主而死,工人为厂长而死。难道死者当真是有罪的吗?难道生者当真是无辜的吗?毋庸置疑的是,父亲一定是无辜的,所以爱德华绝不会赞同理查德的计划。
“西部军和东部军积怨已深,几日前还因为一杯酒大打出手,若处理不好,恐怕不离雪又将分裂。旧区百姓因西部廉价的商品纷纷失业,不日前联合数城发动罢工,幸好骑士们提前知晓情报,将他们镇压了。你也得想想清楚,如今机器只在西部生产,就有那么多人失业了。若是将机器推广全国,失业问题先不谈,商品都该卖给谁啊!还有新大臣的任命,每个势力应分配几人?谁去做更为合适?这可疏忽不得啊!若哪方势力并不服气,不离雪政府又成为名存实亡的存在,那可不好办了……”理查德还在喋喋不休,却见爱德华空洞盯着镜子,涣散无比,知他已没精力听下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叔叔不好,都忘了你是个大人了,这些事情你如何会不知道。”
爱德华被突如其来的触碰惊起身子,不看理查德一眼,旁若无人朝门外走去。他行路没个重心,一会儿朝左偏,一会儿朝右偏,只留给理查德如无头苍蝇般的背影。
理查德看着爱德华的背影,蓦然联想起二十一年前,夕阳西下,罗伯特就这样拖着疲倦的身影离去,他们都没有回头,也都未再和自己说一句话。二十一年前,罗伯特再也没有回来,二十一年后,爱德华终于摆脱了父亲的宿命,但理查德害怕,他再也见不到爱德华了。
“对不起!二十一年前……”理查德欲用尽力气想将二十一年前的事情说明,哪怕爱德华因此暴怒将他处死也好。可他话到嘴边,轻若游蚊。理查德这才察觉自己身体发软,四肢僵硬,舌头仿佛打了结,咬肌颤抖着,再也没力气将这句话重复。理查德此时又矛盾不已,只希望爱德华没将自己小声说的话听见才好。
“二十一年前的事情……”爱德华话到嘴边,停在门口,轻叹一口气,却不说下去。理查德只觉悬起的心正不断被审判,仿佛有万剑穿心,却不知将这万顷苦楚倒向何处,只得与二十一年来的胆战心惊一同下咽。阳光不知何时穿过落地窗,洋洋洒洒洒在理查德身上,他却感受不到半分温暖。因为眼中爱德华离窗太远,离门太近,仿佛正迈入深渊。
“别轻信那些看上去对你誓死效忠的人。”理查德憋了许久,终于气喘吁吁对自己行使批判:“他们都是躲在阳光里等待阳光的人!”他将手伸进心口,却不敢将怀中那份罄竹难书的信件递出。
“除了在阳光里,他们无处可逃。”爱德华回眸一笑,摆了摆手。旋即他快步踏上过道,朗声道:“如今的事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二十一年前的事,就让它随风去吧。”他向昏暗的走廊又前进了几步,突然回头道:“父亲不是被人杀死的,他死于最茂密的骄阳。”
理查德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时他已看不见爱德华了。爱德华去哪里了,他不知道,那些肤浅的,如太阳般初生的官员们,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