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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偶遇 公车上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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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入十二月,长滦的气温变得越来越摸不着规律。
黄兆禾临出门的时候还只穿了件秋季的薄外套,一开门被迎面吹来的寒气逼了回去。
周曼玥女士坐在桌前斯文地咬着吐司,看着她把最厚的格子大衣套在身上后又严严实实卷了一条围巾,眼睛瞪得溜圆:“外面这么冷吗?幸亏你去坐公交,不用我接送。”
怕迟到的黄兆禾没空搭理全职闲在家的周曼玥女士,自顾自裹着装备,不见一丝缝隙,肿得抬手都费劲。
她明明记得自己高中的时候相当不畏冷,穿个校裤就能扛过整个学期,今天居然直觉套了条厚重的秋裤!
黄兆禾把原因归咎于在港城上学的一年,温和宜人的气候把她养废了,坚决不承认是年纪上来了。
她再次尝试勇闯天涯,打开门迎接雪花的瞬间,黄兆禾感觉自己的脸好像僵了。
她麻木地跟周曼玥女士打商量:“明年要还是这个天气,我绝对要去住校的!”
溜达到身后的周曼玥叼着一片吐司,毫不客气地把她推出门外:“要走赶紧,开着门冷气都进来了,冻死我了。”
早晨六点的视野灰蒙蒙的一片,马路上穿着橙色马甲的清洁工爷爷拿着一把一人高的大扫帚一顿一顿地划出圆弧。
被太阳烤得焦脆的黄色落叶沙沙作响,聚成一堆,是冬季早晨唯一的亮色。
黄兆禾掐的时间刚刚好,“嘀”的一声刷完校园卡,安稳坐在单排座椅上。
去附中的路不是热门线路,菜市场和需要早点祭祀的寺庙在城市的相反方向,狭长的车厢里只有黄兆禾一个学生。
她把头靠在楼下的17路公交车窗上,阖上眼皮浅浅休整。
广播通报下一站市党校站即将到站,附中在终点站不必担心错过,黄兆禾放心地合眼打盹。
司机师傅缓缓刹车,市党校站到了,陆陆续续上来几个学生,车厢里变得有些吵闹。
黄兆禾偏过头,把自己埋在透光的蓝色窗帘里。
新上来的乘客犹豫半天站在了她身边,他高大的阴影刚好盖住另一个方向来的刺眼阳光,黄兆禾整个人陷入他的影子里。他身上熟悉的白花沐浴露的味道慢悠悠地蔓延。
有点熟悉。
不太对劲。
过了半天,察觉到什么的黄兆禾猛地睁眼,动作剧烈地撇回头,一下子和站在她身边的人对上了视线。
少年单手拎着黑色的双肩包扣和附中校服,撑着公交车的橙色吊环,嘴角带笑,视线灼灼地盯着她。
见女孩看到自己的瞬间瞪大眼睛,眼里全是匪夷所思,一点没有预料到能在这里和自己碰上面,他嘴角的笑意更盛。
“你、你、你?”
黄兆禾惊诧至极,脑海里一片空白,颤抖指着他时气愤又慌张,控诉他的逃课:“你怎么会在这!”
“我、我、我为什么不能在这?”秦择芳欠兮兮地学着她的动作和语气,不解歪头,顶上翘起的呆毛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住宿生昨天晚上就应该返校自习。”黄兆禾反应过来秦择芳在揶揄她,自己落了下乘就不想多说话。
她皱了皱眉,尽量不去看他,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过车厢里的空位。
明明还有那么多空位!
他哪都不去,偏偏就站在她旁边,明明就是故意站过来的!
秦择芳是住宿生,她记得很清楚。
军训的时候他为了和他们班那群同学搞好关系,即便家就在市区也特地要求留校住宿。
等到高三后期,身为班主任的科代表更是无法推脱临时任务,只好一直住宿到高考结束。
“昨天有事,请假了。”
秦择芳倾身,细瘦朗直的小臂撑在黄兆禾座位的靠背上,稍稍靠近她。
他身上那股子白花味道越来越重,黄兆禾本就不太清醒的脑子被熏得更加晕乎。
他那双近在咫尺的亮晶晶的眼睛闪动光斑,此时此刻,只倒映着自己一个人的影子。
她们两个就像是无话不谈的好友,稀疏平常地讨论着昨天的见闻。
他老实地逐一跟她汇报行程:“昨天我表弟二胡国二的奖状刚拿回来,保送附中应该没问题了。昨天晚上阿姨请客邀请了一些他的师友,也替我跟班主任请了假,所以在外留宿一晚。”
“你跟我说这么多干嘛!”
黄兆禾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恶声恶语地堵了他一句后不看他的脸色,马上别过头,强行让自己看着窗外掠过去的景色。
她对他的生活兴趣都没有!
冬天早晨的太阳光线并不强,玻璃窗在光线折射下形成了不甚清晰的单面镜,黄兆禾看见自己的轮廓和身后那个人的影子几乎把自己拢在怀里的动作。
她眯了眯眼,想离这样的景象远一点。
刚想撇过头,又想到本人就站在她背后,咬着牙把眼睛转回,死死钉在倒映的影子上。
这两个月,她把讨厌秦择芳这件事列为除了好好学习之外的座右铭,贯彻得很完美。
余曦这样不挑食的大杂烩八卦小达人在她面前,连一句九班同学的消息都没透露过。
黄兆禾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完美,几乎要跟过往那些爱而不得失了脸面的龃龉彻底断绝关系。
她脱力麻痹的手指牢牢抓紧书包粗糙的背带,企图从上面获得一些现实的体验感。
太魔幻了……
回到十六岁之后,她没有了朋友,没有了过去。
像一场惊天动地的地震撕开两片大陆,一种神秘的约定把她和那些把她送往附中的过去割裂,她变成一座独自漂流的孤岛。
与之前她所经历的种种截然不同,如今的一切都朝着十六岁的她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没有总是针锋相对的班主任,没有阴阳怪气孤立她的同学,没有直线下滑的成绩。
没有一丝光彩的高中生活似乎就此落下句点,这座孤岛正在尝试生长更葳蕤的植被,实现更充裕的丰容。
她结交了跟她很聊得来的余曦。
十一班的同学活泼又友善,林黎霄不着调,却总能在她们饥肠辘辘的时候魔法般从桌肚里掏出一打小饼干。
纪文铮是认真负责的课代表,讲题的时候毫不吝啬时间和技巧,她也逐渐融入竞赛班的生活……
没有任何过渡不适的黄兆禾仿佛仅仅只是比其他人平白无故多出一段记忆,比她自己平白无故少了一段糟糕的历史。
她几乎达到了十六岁最完美的状态。
千种万般里,最让黄兆禾觉得魔幻的是,秦择芳——喜欢她了。
不是质疑,不是推测,她曾经亲眼见过秦择芳喜欢一个人的样子,深谙他所有的话术与举动。
十年与人打交道的阅历更是笃定了这个结论,没有人比她更确切地意识到这个恐怖的事实。
秦择芳喜欢上她了。
喜欢我?
喜欢我什么呢?
喜欢我虚长你们九岁的疲态,喜欢我靠这些机遇作弊的优秀,又或是我现在一无所有的过往?
她怔怔看着玻璃中的自己,温热的心脏生出无限的悲哀和可怜,比她啃一整个生柠檬还要酸涩。
这个世界于她而言就像是一个具象化的梦中游乐园,所有的项目都是针对她量身定做的,合乎她对缺失的高中生涯的所有幻想。
她明明知道就是一场梦,却不可控地被高高耸立的簇新玩具勾走心神,没有办法抗拒它的吸引。
她这样想着,忍不住又去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人渐渐多了起来,过早起床的困意凝固了氛围,单手抓着吊环的少年孤零零地站在车厢里,勉力支撑着自己站直,许是见黄兆禾没有搭理他,索性也在晃荡的车厢里闭着眼休整。长而卷翘的睫毛被晨光照得透亮,斑驳的阳光勾勒出他棱角清晰分明的下颌线,蜜金色的光影让少年更加柔软。
黄兆禾鼻子猛地一涩,眼圈跟着红了起来。
她转过头,努力睁大眼睛,把眼底的泪意压下去。她假装看风景,实际是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窗子里那个人的轮廓。
九年。
她以为忘了,放下了。
她的心空了很久,落满了灰尘,她以为不会再有人住进来了,从来没想过打扫迎客,放任它荒废。
秦择芳,你是什么呢?
你是这个世界给我的终极考验还是这个游乐园最重要的奖品呢?
或许真的是梦吧,才会做得如此逼真完美。
黄兆禾眷恋地慢慢阖上眼,倚在冰凉的车窗上,认真看就像是严丝合缝地嵌进那影子的怀里。
一个穷惯了的穷鬼若是被人拉去尝试过一次大额货币的交流,亲手感受短时间挥霍超出想象的金钱在手里辗转和控制,不需要其他的诱饵,那种体验感足够摧毁他所有底线和理智。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停在终点站,广播得空响起一首《你就不要想起我》。
这是司机们的为数不多的私货时间,能在汽车终点站漫长的下客时段播放一首自己喜欢的歌曲。
脑子里浑浑噩噩的黄兆禾听到耳边那道熟悉的声音“到学校了”,狠狠打了个激灵,窜到下车门,就是往校门进行百米冲刺。
简直像是白天见了鬼,跑得不管不顾。
却还是没逃过。
“黄兆禾,我们能谈谈吗?”
黄兆禾根本没想过大庭广众秦择芳还好意思叫住她,他今天的行为诡异地失常。
摸不着头脑的黄兆禾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大庭广众闹出什么动静,默然定在原地,跟秦择芳隔出四五米,别扭地用眸光快速扫过他。
“有话快说,我要去上课了。”
秦择芳总算明白什么叫近乡情更怯了。
面对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铁板一块,公交车上秦择芳脑海里酝酿出的那么多话,只剩一句略显哀怯的恳求。
“我们不可以做朋友吗?你好像对我有点误解。”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站久了,他的脸色变得很苍白。
少年鸦羽般的长睫安静地垂落,在他的脸上落下痕迹凄凄如落泪的阴翳。
透过榕树郁郁葱葱的绿叶间隙,初起的阳光照射热烈,他深棕的瞳孔颜色浅淡,染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脆弱。
黄兆禾五指收缩,一些酝酿许久的刻意伤人的话就在嘴边,可他在她身边站了一路。
黄兆禾看了一眼他被折腾一番后的恹恹模样,那些尖锐伤人的话又不忍出鞘了。
见面前人紧蹙的眉宇舒展,眼底坚冰似有融化的趋势,秦择芳心里不由生出一丝果然如此的志得意满。
又瞬间想起自己是从哪学来的招数,砰砰跳动的心脏被水泥完全浇灌、沉寂下去。
他好像永远只能活在那个人的阴影里,靠一星半点拙劣的模仿获得最大的利益。
校门口的长风吹彻,枝头萎黄的阔叶沙沙乱响。
黄兆禾散落的发丝胡乱飞舞,她细心地把鬓发捋到耳后,整理好自己的仪态,才抬起头坦荡地与他对视。
她是如此的认真,柔顺温驯的脸上不带一丝情绪说道:“刚刚是你自己要站我旁边的,别想着用你自我感动的方式讹我,更不用企图来道德绑架我。”
对你,我不要再有心软。
秦择芳,我没有故意躲着你,因为你还不至于让我这么大费周章。
我只是纯粹讨厌你,不想再跟你有交集,没有任何理由。
你就当我这个人矫情做作,无理取闹,这个世间上所有可以诋毁一个人的恶毒词汇你都可以加在我身上,我不介意,我保留你所有评判我的权力。
因为我也会用这些自以为是的傲慢与偏见来看待你。
你或许是圣父,无底线包容别人的恶意和怨怼。但我却不是圣母。我们不是一路人,做不了朋友。
“我有朋友,我也不觉得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我讨厌你这种中央空调去迎合任何人的性格,讨厌,很讨厌。”
秦择芳向她靠进一步,还想说些什么,黄兆禾心硬如铁,扭头走进了校门。
鼓噪的秋风已经停了。
树叶的躁动渐渐平息,萧瑟微凉的触感也逐渐散去。
停了就好,黄兆禾想,风停了世间万物就会归于平静。